藏书原是为乐趣而来的事，搜求毛边书便是这乐趣的一种，除自己快乐外，向同好展示所藏也是其中的意义所在，在自我肯定的同时也享受着被他人赞赏的快感。书籍的出现本是为保存书写的文字记录，而书籍的产生过程却成为一些人的喜好，探访其中的故事使书话受到读者追捧，留下许多可兹闲谈的话题，尤其当书籍诞生伊始，未经修饰的毛边书，以其维持书籍出版时的装订原始状态为藏书人所喜，成为搜书者孜孜以求的珍品。

早期书籍印刷出来皆为散页，并无装订，书籍装订成册随时代发展所成。彼时书籍印刷和书籍装订为不同领域，讲究者将书籍散页送往工匠处装订，而装订成册的书籍有切齐书边或不切书边之分，可知毛边书在书籍装订初期便已出现，是为书籍装订之一种。然随书籍大量印刷出版和书籍装订工业生产，毛边书的形式逐渐变化，成为需要裁剪方可阅读的状态，毛边书的制作数量也随之减少，成为书籍装订的特种形态，艾柏特·拉伯赫（Albert Labarre）著《书的历史》里说，“装订不算是书籍外在的条件因素，却能提高书册的价值。”用以谈论毛边书倒十分贴切。

毛边书的形式，一种是天头地脚书口三边皆留毛边，一种是天头地脚切掉，只留书口毛边，还一种只留天头毛边，书口和地脚切齐。此三种之外，较为少见的是切掉地脚，仅留天头与书口两处毛边，及切掉天头而留地脚和书口毛边。前三种中以三边全毛的坊间最为常见，多适宜于平装书。欧美出版商在精装书制作毛边时，通常将天头地脚切齐，只留书口为毛边，阅读时无须边看边裁。手边有一册董桥《故事》精装毛边书，便是书口毛边形状，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制作，全然欧式风格。而留天头或留天头书口的，则多见于日本毛边书的制作。寒舍藏有日本岩波书店《楚辞》毛边书，为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第三刷版，书口和地脚切齐，仅毛天头，此为江绍原先生旧藏，书里钤“江绍原收藏印”。台湾版《老月份牌》三册中两本为正书，有一册为反折装订的月份牌画，阅读时需将折页裁开，才能读到内容，裁后的毛边散乱翻飞，好似中国古籍的蝴蝶装。

谈毛边书要紧之处，在需懂书籍的装订，许多人谈毛边书多重描写，涉及装订制作皆以鲁迅“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刀削”为准，余则无话可说，可见对毛边书而言，许多藏家皆对毛边书的制作过程不甚明了，因此对毛边书的制作与工艺也多是人云亦云。毛边书的制作颇多讲究，在国内大抵以不切边为主，省却了书籍装订的裁切工序，若书籍为普通平装，则制作简单，倘使书籍为精装本，其毛边在制作工艺上颇费精力，一来须将毛边隐于硬质封面之内，二来书芯与硬质封面的装订要靠手工完成，这在现代装订设备的流水作业来说，需多出一道工艺。若精装书脊为圆脊，则在装订书芯时便要使之与圆脊的弧度对应，才可展现圆脊精装毛边书的容姿。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书芯因毛边未裁的缘故，脊背是为平整的状态，倘使书籍厚度合适，使书芯成为圆脊与精装硬质封面吻合尚不成难事，然若书芯稍薄，则即便是手工也很难让平整的书芯脊背处成为圆形，装订的优劣于此可见。

另可一谈的是，毛边书的装订形式出现过两种变化，一是旧时的天头毛地脚略齐，一是现在的地脚毛而天头齐，这些皆因书籍装订由手工改为机器作业造成。旧时书籍装订都以页码齐边来折叠书页，这样的装订方式无论天头地脚皆能出毛边，不过地脚稍比天头整齐，可竖立插于书架上。而现今的书籍装订已发展成为装订生产线流水作业，印刷机多为全张纸印刷，装订折手已由机器完成，拼版也由电脑调整制作，书籍在上机印刷时，为了拼版的方便，印刷出来的版面经折叠，成为天头齐整，地脚长短参差的毛边，换句话来讲，便是旧时书页装订是左右对齐页码，现在的装订方式是机器按设定的尺寸上下对折。现在电脑排版时已计算好页面天头留白和出血的位置，无须按旧时对齐页码的折叠方式。这两种毛边都因装订方法不同而产生，有经验的出版社在制作毛边书时，通常都会在印刷拼版前告知印刷厂，制版人员会在拼版时颠倒拼版秩序，这样制作出来的毛边书，才是地脚齐整而天头毛边参差的样貌。尚需一提的还有现代装订作业线与往昔不同，以前的书籍切边都是将书籍跺成摞，齐在裁切机上由上往下斜向切削，而现在的装订线第一刀横向削齐书口，再自动粘贴封面折勒口，通晓说，便是横削书口与折勒口是连作一起的第一道工序，如要制作三边皆毛，切记装订时不可使用机器折勒口，否则书口将惨遭横削。

毛边书的印刷状况随科技进步而显出时代的差别，舍间所藏章衣萍《情书一束》毛边书，从未裁的原始状态可知其折手（装订用语）为四开机印刷。铅字印刷时代的印刷厂以四开机最为普及，拥有对开机者则知其印刷实力不凡，而那个时代使用全张机的不多，若是印刷小厂，也有用圆盘机印刷书籍的，如一九三九年解放社出版的陈昌浩《近代世界革命史》毛边书，从折手知是八开纸，当为圆盘机印刷，这种印刷机器可拆卸随军带走，符合当年红军的状况，可晓当年解放社设备简陋。这些皆因毛边书保留纸张折手和装订的原始形态，揭示了印刷过程。这细节迄今未见有人谈及。不过当今的PS版印刷因使用电脑技术，则毛边处多留有印刷时间，若书中有彩色插图或画册，则毛边上还有CMYK四色对照小图表，以此而知此书的校色情况，另还留有印刷厂的名称，这些信息记录书籍的印刷过程，对研究一个时代的印刷技术和书籍成书过程极为重要。

毛边书的趣味一在它的形状异于正常书籍，二在它多由作者在书籍正式面貌示人之前将未成品送赠友朋阅存，稀少不易得到，又因毛边书的流传多可考据，藉以探问作者曾经的友情寄托，和后来流散经历，因此毛边书常伴随着趣闻逸事。毛边书虽多为赠送物，却最适合在二手书肆出现，每每总给淘书者带来惊喜惊艳惊心动魄的意外感受。与题签本、特制本、初版本等相比较，毛边书最适合文学想象，鲁迅曾说：“我喜欢毛边书，宁可裁，光边书像沒有头发的人——和尚或尼姑。”说毛边书表现出一种美态，似乎多因文人寄情，毛边书的原始形态给人想象与比喻的空间，以此作扩展，将其想象作待字闺中的处女，或将其比喻作不修边幅的村姑，有闺秀之风也有山野之趣，展玩之余尚可吟咏。说毛边者风月无边，倒很合乎形象。精装书如同贵族，高雅华丽；签赠本如同贵妇，寄藏私情；限量本如同闺秀，可遇而难求；毛边书如同村姑，朴拙清醇。而毛边未裁又如同处女思春，虽经他人之手却洁身自好完整如初；毛边已裁则如同乡绅下堂之妾，容颜不改风韵依旧，让人顿生浮想，暗生惜香怜玉之情。

毛边书有边读边裁的乐趣，虽有持裁纸刀一说，其实用硬纸名片裁书边最适宜，裁开的书页齐整，纸张纤维断裂处有毛茸茸的质感。毛边书制作有形式之别，无正宗之说，各按姿态便好，收藏毛边书者各怀喜爱，无非讨个尽兴而已。寒舍所藏毛边书，已知数量最少的是台湾钟芳玲在大陆中央编译出版社的《书店风景》，此精装书仅制作两册毛边书，一册作为出版社读书活动的奖品赠予读者，另一册为责任编辑张维军先生送予我。据说钟芳玲精装本《书天堂》也做有十册毛边书，然至今尚未睹见容貌。舍间另藏制作二三册的毛边书，尚有《花间十六声》，《傅山的世界》，《毕加索传》，数量二十册的毛边书，有中华书局版典藏本《万历十五年》（黄仁宇著），及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和精装本《小团圆》两种。藏品较豪华的是十册仿羊皮精装本《走向世界丛书》，此毛边书共制作十五套，除寒舍得到一套外，其他十四套尚锁于岳麓书社未曾外流。另值一提的是精装本《私人读书史》，此毛边书制作工艺为目前国内至佳者，亦是中国近百年毛边书史中唯一经过工艺制作的毛边书，书口与天头毛边经过齿轮打磨，长短适合又毛味十足。若以此作设定，舍间最可爱的毛边书为《欧洲漫画史1848-1900》，十六开本一寸厚的毛边书以怀抱为宜。最有特色的毛边书是周汝昌著《我与胡适先生》，封面为特种纸，展口内有影印胡适信笺。最周到的毛边书是沈文冲先生编《毛边书情调》，配一柄鸡翅木裁纸刀随书赠友，刀上篆“钟情毛边书”。最温柔的书是《黄裳少作五种》和《来燕榭文存》，展开来软软的正合一捧。数量最多者为董宁文编《开卷文丛》，已出版四辑，每辑十册皆制有毛边书，几十册排开，乱蓬蓬莺飞草长。

2010-4-27晚，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