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意

     早年有一出滑稽戏，叫《三毛学生意》，曾由上海流向全国，红遍大江南北。这出戏产生的年月，“学生意”这种说法是不用向谁解释的，有铺面就有生意，有生意就会有人去学生意。学生意是生意人成长的必经阶段，“三年从师，一年帮师”，这个四年熬过去，就算“科班”毕业了。

   在大汉口商界，学没学过生意，在同行中的印象是不一样的。只有经历过了这四年，才算得有师承，有来历，人家才把你当内行。否则，即使你是老板，人家背地里还要说你是“改窍”，是外行。

   学生意的日子是不好熬的，起早贪黑，受苦受累不说，最难熬的是被所有的人支使。因为铺面不论大小，地位最低的总是学徒，这就注定了他们被支使的命运。

   有些小店子，本来就是夫妻店，勤扒苦做也是糊一张嘴。可他们也有经不住亲戚的请托，偶尔收个把徒弟的时候。在这样的铺面学生意，其实是最惨的。这种老板名叫“老板”，骨子里却对多一双筷子吃饭也十分计较，限于环境，他们不能不计较。就因为这种计较，使他们把学徒看成多余的人，把生意之外的一切杂活都堆到学徒身上：生火、做饭、洗衣、带伢、跑街……至于教人家学什么，那是从不考虑的。这一等的学徒，学的也就是忍气吞声。待到他们满师长大，多数也只能依样复制一个夫妻店。

   大一些的铺面，人员要复杂一些，学徒不仅要面对老板，还要面对店员先生、作坊师傅。吃饭要后上桌子，先下桌子，中间还要帮所有的人盛饭。一个不小心，碰到那刻薄时家伙，轻者数落一顿，重者一巴掌过来。不论什么原因，学徒都不能在所有员工吃完下桌子之后，一个人坐那儿细嚼慢咽。否则就会有人说：哟，你还吃专席呢。至于给先生（店员)倒夜壶、打洗脸水之类的应差，那也是天经地义的家常便饭。

   然而，在这类店子学生意，毕竟有与生意相关的东西可学。别的东西没人刻意去教，打烊以后被老板逼着学珠算、练字临帖却是家家都不能少的。“字是生意人的门面，算盘是吃饭的本事”，有的人就是熬过了学徒三年，接受了一番调教，练得一手好字，打出个左右开弓的算盘的。

   生意上的门道，很大一部份要靠学徒自己去观察、体会，去摹仿、实践。有的店员觉得自己的一套来之不易，便轻易不传，秘不示人。老板忙于应酬，也只能隔三岔五地讲几句。这就逼得那有心的学徒去“偷艺”，这样“偷”到手的，往往是一辈子受用的“真经”。

   有些东西，老板是非教不可的，为了他铺子的利益，他不敢让学徒一上柜台就笨手笨脚，说话两头一般粗。

   学徒的脾气在众人的支使之中变得绵巧，应对的言语却不能光靠绵巧。客人进店，学徒得在先生们接待的空隙中上茶、递烟，得“开叫”：“您驾请用茶，您驾吃烟”。当客人说“不要”之类的话头时，你还不能听实了，人家不要你就不给，你得说“莫客气，茶烟不分家您驾”。边说边把茶和香烟搁到他手边，用不用就是他的事了。

   这看上去很格式化的言语行动，对于学生意的孩子却不是易事。他们在父母面前都是娇宝宝，才在父母的待候下长到十二三岁就要侍候人，这种“车身变位”，要克服多少的不习惯!从不惯到习惯，再到说得人家舒服，那才算完成学业。

   有些行业，是不容易说得人家舒服的。

   药铺怎么待客?一见面就说“您驾要吃么药”?或者问“您驾有么病”?那不挨骂才叫怪!我就见过这么一位，当顾客徘徊在柜台边时，他迎上笑着问了一句：“挑点么补品呢?”这恐怕是这类不好开口的行当里设计得最对人胃口的问话。

   棺材铺自然不能对进门的人问“您驾买几口棺材”？不能这样问，总得有个问话才行。便有人设计这么一句：“么样，帮哪一家办事?”如果对方回答：“唉，我的老人家过了哦。”你就得赶紧给人宽心，诸如“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是少不了。

   除了应对的灵活，学生意还得学本行当中的真本事。在中药铺，你得懂点药性，起码要搞清“十八反”、“十九畏”、“十二霸药”之类；多少得背一点汤头。有些高明的药铺店员，敢叫医生改方子，这就是留心学习注意积累得来的本事。至于那几百号的药谁在何处，更是随手就能拿来，还没见过哪位先生拿着方子—个个抽屉现找的。

   这在杂货铺、茶叶铺等货品门类较多的店铺之中，也是理所当然应该熟记于心的事情。大些的杂货铺，干果、蜜饯、糖果点心、油盐酱醋、干菜酱品、海味山货等各个门类杂陈，各门类又包括不同等级不同品种的货品，其芜杂的程度也不在中药铺之下。但他们的店员乃至学徒，都能做到点什么拿什么，问价一口出。这绝对是下过功夫去记过、想过才能办到的，这就是硬本事。这些年见过的“问货找一圈，问价看半天”的营业员太多了，相比之下，你得承认这功夫不是白得来的。

   还有查货样，看成色，辨产地，除芜杂等等大宗进出时所需的“干办”，那更是功夫加悟性的产物。还有菱角包、斧头包等不同行业带标志性的包法，不同形货品的捆扎技术等等，都是要在满师之前就到手的。

   看来，简单培训立即上岗的做法，在商家也是操之过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