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跳”

       大汉口近水，当年的老百姓动动步都少不了船，汉口人没有不晓得“抽跳”是怎么回事的：客人满，船将行，船家一声喊，“开头了啊——”跳板一抽，船与岸之间的线就断了，直到抵达目的地，再才搭上跳板，恢复与岸的交往。

   大汉口人口密集，在人和人交往之中，常有人开头说得好好的，转脸却不顾和别人的约定自己干自己的。人们在描写这种行为时，就借用了这个词汇：抽跳。

   这里的“抽跳”却不是原来的意思。它给人极形象的感觉是不等人们按规定全部上船，就有人抽掉了跳板。说它是使坏，殊不为过。

   大汉口是个生意场，生意场上的是非，就有不少是“抽跳”引起的。

   某个行业，同行间公认了一段时间的统一价格，说好谁也不暗自降价的，却有人背着众人，偷偷地压价抢生意。一个人的抽跳，也许就会挑起一场价格大战。

   也有一群人约好针对某人某店来个抽跳的：大家讲得好好的，为聚集人气，一起贴本降价。可是等这一群人选定的攻击对象按约定降价时，所有的同行都按兵不动了。结果，降价者生意空前火爆，骨子里却赔了血本，等到醒悟之时，一切都难挽回了。谁若被这样“抽”一下子，那是必死无疑。

   武汉解放前，汉口首饰业就有一个女老板，被一群“大男将”抽跳抽得一败涂地。

   那一次，汉口首饰业的老板是空前一致的团结，不管是“本帮”(武汉和周边各县老板，被称为“本帮”)、浙帮(浙江人主要是宁波、上海老板，被通称为“浙帮”)，还是江西帮，简直就是同仇敌忾，只把矛头对准一个人——那个敢于出头当老板而且颇显能耐的女人。

   那位女老板的金号要开张了。开张前她已经在同行老板中普遍地打了招呼，客气十足，“小面”抱得不可谓不到家。

   按人们认定的道理，“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际往来中对于低头“抱小面”的人，一般是不会逼人到极处的。因为汉口这个大码头上一切谋生的人都是身处异乡的，谁在处世时都要给别人也给自己留一点回旋的余地。当年老人教诲后辈常说的一句话，颇能看出这个城市所铸就的交际心态：“赶狗逼巷狗伤人”。那位女老板深信同行之间绝不能“赶狗逼巷”一般地对待她。

   她哪里知道，早在她开业的前三天，汉口的大小金号都抢着把最俏销的首饰卖光了，而且一时不再进货，其他品种同样是只卖不续。

   女老板开张那天，那些俏销的首饰的过分走俏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待到打烊盘存，她才看出问题的严重性：比估计的俏销多出太多的销售量，只能说明同行中相同或相似的产品已经告罄，这种反常走俏的压力，只能由自己一家独立承担。

   这个几乎找不到同盟军的女人，只好让作坊师傅们连夜加工，能出多少件出多少件，以备来日的供应。

   然而，来日的“红火”更让人惊心，不仅是走俏的，就是平日不大容易“走”的品类，也有人扑到这儿来买。也就是说，同行们已经接近停止营业的状态，打定主意是要让自己的开张热闹几天之后就因货源不足而变为“关张”。

   惊心之下，女老板一边命令赶制新货品，一边出访所有能供给金源的地方，希望弄到足够的金子，把开张的火爆维持下去。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无论她找谁，谁都说没有存货。任她手上有再多钱，变不成金子就只有看着柜上的首饰卖断档。

   终于，这家金号由火爆到无货可卖，只得空开着铺门，眼睁睁看着同行的铺面人进人出，购销两旺。这个女老板，就这样从“抽”了“跳”的地方“滚了水”，将一个新开张的铺子关了门。

   这女人不甘欺凌，曾告到同业公会，告到商会，还在市府官员的车前“拦轿喊冤”，到头来都不了了之。

   这个女老板所受的其实是一次残酷的惩罚。问起为什么，同行的老板们自有非这样不可的理由，那便是：这个女人不守妇道，她有两个男人……

   难道这真是首饰业老板们为着维护伦理道德而发动的一场围剿?哪有的事!当年金号的老板们有几个够卫道资格的？有的人有了个鸡屁眼大的门面，不但敢称金号“经理”，而且敢娶二房三房吃花酒叫“条子”，他们哪会把“生活作风”问题真看成“男女之大防”。说穿了，是因为女老板的能干太具威胁力，他们不愿意再多个强劲的对手。商战和一切战争一样，有时候是要理由，有时候是不要理由的。老板们觉得她碍事，觉得“有了你还要我们做么事!”这就是理由。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打定主意就是要打那郑屠的，郑屠再压着火气也挨定了打。

   在大汉口商业繁茂的背后，一直没有停止竞争——陷阱——反陷阱——竞争的循环。各行业同业公会、各地旅汉同乡会，有时能充当弹压秩序的宪兵，有时能对争议作些仲裁，有时会变成一场战争的发起者。其间的转换，全看操纵者如何把握。

   所以，大汉口的大铺面，老板一般都是没时间直接打理生意的，他得去交际。对外，交际科长处长甚至“鸡杂鸭杂”，对内要交际亲戚六眷、同行老板。别说“同行是冤家”，正因为是冤家，才使同行们不停地从互相交往中寻找同盟军。否则，人家拉起一帮人挤你一个，你可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