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后悔？”我问。
叶子凄然一笑。“后悔倒是有。要不是我们太冲动，要不是命运太捉弄我，他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不为自己？”我又补上一句。
“丢了多年的梦，心里着实后悔。不过，他说的那句话也正是我要说的。”
“哪句话？”
“‘有你，我就有了一切。’”重复这句话时，叶子眼里闪过一团微弱的光。
沉默一小会儿，我又好奇地问：“叶子，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复读一年？说实话，那时我老把你俩当竞争对手暗地里用劲，生怕一时松懈就掉下来。”
“他也这样提过……家境那样，容得我有非份之想？三哥也曾问过我。他在家里没有多大的实力，也只能问问而已。”
一年后，大哥大嫂为我的婚事张罗起来。没两天，媒婆就引来一个相亲。我当然一个字不同意。大哥急了，支使大嫂来问情由。逼得无法，我只好吞吞吐吐把跟他好的话说了。哥嫂听了，马上黑了脸开骂。我忍气吞声地去找三哥。三哥二话没说，就跑来劝他们。我躲在房里听到三哥说：他那头条件比较好，彩礼一定轻不了，放过这一门，再去找那差的不成？大哥一拍大胯直叫：对对对！多亏老三提醒。当天，大哥又请媒人与他那头通话。事情办得相当顺利，没过多久，两方便互报“八字”。我俩乐得无法形容，不约而同跑到杨树林里。为庆贺即将成为准夫妻，我们不知用什么方式才好，最后又都想到一点上了。于是，他脱下上衣铺在潮湿的地上，和我第二次“同居”。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八字”互报后，双方家长按照习俗都请了“先生”排算，结果竟然惊人地吻合：我们命里互克，他克妻，我克夫。这一排算不打紧，吓得两头家长都成了缩头乌龟，要回“八字”。大哥大嫂，这回又加进了二哥二嫂，紧锣密鼓地重新张罗起来，又引进一位；而且不容我分说，就按乡俗行三茶六礼，订下婚事。我急得六神无主，跑去林里等他。谁知，听了我的话，他长叹一声，讲起自己的遭遇：父母给他在邻村也订了一门亲事，商定年底就行大礼。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气冲冲地跑到姑娘家提出退婚。父亲晓得后，连忙前去赔礼道歉，请求亲家原谅；回来后，气得脸红脖子粗，寻根绳子捆了他吊到梁上，用竹条子毒抽毒打，逼他同意这门亲事。同意啦？我惶恐不安，连忙打断他。他一幅哭丧像，缓了好久才沉重地点点头。我呆住了，接着就往江边跑。他惊叫着赶上我使劲地抱住，哭着向我诉说：我实在经不起那顿打。你看，我这背后全是伤，夜里都不能仰倒睡呀。你说怎么办？你快说呀！我们逃吧，逃吧，一起逃吧！他滑到地上跪着，抱紧我的腿，仰起泪脸一遍又一遍恳求原谅，一遍又一遍喊“逃”。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相信了他，相信他满脸的泪水，相信他一颗诚挚的心。捧着他动人的泪脸，我心里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猛刺猛扎，双膝一软便跪到他面前，抱住他号啕大哭起来。他一阵哆嗦，龇牙咧嘴皱紧眉头。我吓得停住哭，稍一呆愣就迅速爬到他背后掀起后襟。这一看不打紧，我吓得尖叫一声，竟不知如何才好，心里却滚过一股又一股酸甜苦辣的热流……
当天晚上，他逃了。逃之前，我们一直在杨树林里相对而跪。他再三恳求我跟他一路去，不知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同意。但我们最后商定下来，他在外面混得有了落脚地，就尽早来接我；要是没有，便以三年为期限，回来和我私奔。我们都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他一定能在外面混出头绪。走的时候，我们一再拥抱，接吻，仿佛今宵一别，便为人生永诀，但谁也没再流一滴泪。他捧着我的脸，凝视好久才哽咽着轻声唤道：叶子，万一……万一在外面走不通，三年后的今天，我来这里等你。说完这句话，并不等我作答，放开我，头不回地走了……
我又回到大哥家。田里家里，一应事务我都尽力量帮着做。不管怎么说，他们养育了我这多年，还供我读到了高中，虽然不能抱尽恩德，尽一尽心也是好的。这些年来，我都一门心思在读书，农活自然不会，体力也赶不上去，一天劳作下来，躺在床上腰酸背痛，动弹不得。这时，我多么需要，多么渴望，有一双手来帮我按摩。父母的手早已化为泥土，自然不能给我抚慰；而他的，却又不知漂流到了何方。孤寂时常困扰我，这孤寂比身体的疼痛更叫人难以忍受，漫漫长夜，孤灯做伴，我多么需要，多么渴望，有一个人来陪我说说话。兄嫂每晚都很早就闩了门去困觉，其实我们也话不投机，根本就坐不到在一块儿。秋虫低鸣，落叶唰唰，一个又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睁大双眼，送走阵阵鸡鸣，迎来片片晨曦，后来，实在熬不过这可怕、孤寂的长夜，就忽发奇想，要给他写信。信写好了，却不知往哪里邮寄。拿着空白信封，茫茫然然，泪也禁不住往外涌。这时我好生后悔，当初为什么就不跟他一同私奔呢？在外漂流苦是苦，但两颗心可以紧紧地贴在一起，再苦也能品出甜来。他现在在哪里？过得怎样？……然而，后悔归后悔，心问归心问，我不但不能得知他的半点消息，而且连写好的信也无法投递出去。哭了一夜，思恋一夜，后悔一夜，最后只好将写好的信锁进母亲留下的陈旧破败的木制衣箱里。不过，这总算是一种交谈，一种遣愁的方式。情人之间应该有很强的灵犀，我想，只要写了，不管是锁进箱里，还是投递出去，他都会得知信里诉说的一切。
以后就夜夜写，写了依样锁进去。有一天，大嫂问我天天夜里在搞么事。我不能照直回答，只有扯谎说看书。她阴阳怪气地数落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了十几年的书，原指望能沾些光，结果考没考出去，事又做不来，还要浪费煤油？你当这屋里的钱是从沙缝里榨出来的？……煤油金贵，我又当真做不好事，就不敢顶嘴，夜里也不再点灯。有时，清淡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有时，黑沉沉的夜幕裹住整个空间。我躺在床上睁大双眼，要透过朦胧的或漆黑的夜色，去寻找他的踪迹；要不就闭了眼，回想以往的日月，幻想将来的生活；再就是一遍又一遍抚摸胳膊上的文身。信还是继续写下去，只是不再用笔用纸，而是用心用血。
哥嫂给我找的对像就在本湾，时常跑来纠缠。其实，他和我算得上青梅竹马，小时候还在一块玩过夫妻的游戏，人也善良，是个难得的好人。但这不是谁好就能跟谁的事。找他直说了，我怕伤他的心；不说，拖久了，越发不能摆脱他。有什么两全之策呢？我苦思冥想，最后决定躲开，不再见他。他一般都在晚饭后来我家玩。我就在这段时间里躲到汉江边上的杨树林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林子给我温暖、甜蜜，也给我回忆和憧憬。在我们两次“同居”的草地上，我躺着，感受他留下的体温和心搏；在我们经常坐的石块上，我坐着，看浊水，看行船，感叹、思恋、痛苦、忧伤。晚归的了鸟“叽叽喳喳”乱叫，它们都有个安稳的属于自己的巢，能够无忧无虑地享受。而我呢？靠在树身，长时间地看它们，又发现一般都是成双成对、亲亲热热。鸟类都能如此，为什么人却不能？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有哭，伤伤心心地哭，痛痛快快地哭，将心里的苦闷、忧愁都哭诉出来。
然而，无论怎么躲，也不能躲过他。白天，他时常跑来帮哥嫂做事；傍晚，他不再去我家，而是堵在湾头。好几次，我试探性地告诉他，我跟小龙好。他却总是大度地一笑，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他不计较；他爱我的漂亮，从小就爱。我还能说什么呢？将我和小龙发生过关系，还刮过宫的事告诉他？不，这不可能，我说不出口，即使说出口了，传出去以后在湾里又怎能抬起头来做人呢？
繁重的农活，劳心的思恋，过度的忧伤，我终于支撑不住倒下来了。病的最初两天，大嫂只要在家，就嘀嘀咕古，或者指桑骂槐。说我是扫帚星，迟早要毁了这个家；说我不如一头猪一只狗，猪肥了可以卖钱，狗大了可以看门……躺在床上，我这心……好几次，争扎起来，要寻一瓶药水或者一根麻绳，了结我这苦痛的人生。但我怎样向他——我的小龙交待？为了我，他背井离乡流浪远方，过牛马都不如的生活。三年后，杨叶黄了谢了时，他匆匆赶回，谁去赴会？不，我不能死！我这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还属于他。没有得到他的许可，我怎么能够，又有什么权利轻易地丧身呢？意识到这一层，我就再不把骂声当回事了。然而，病却还在加重，饮食不进，急遽消瘦。我想，即便自己不寻短见，病也会置我于死地。这时，就格外地想他；格外地后悔没有跟他一起去流浪；格外地盼望他能前来救我……昏迷中，我终于见到了他。那是前脚跨进阴曹，后脚还留在阳世时，他惊叫着追赶来，将我手臂死劲地攥紧往回拽……
不知过了几天，我脱险了。睁开疲惫的眼，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湾里的那位见我醒来，欢喜得大呼小叫。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不在，只有三哥走过来捏住我的手，满眼都是泪。我很感激三哥，想说几句却又无力张口。三哥抚着我瘦得不成形的脸，哽哽咽咽，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过了很久，他终于告诉我，是湾里的那位得知我病了，说服大哥大嫂，用板车将我拉来医院；住院费五百多元，也是湾里的那位独自拿出来的；我昏迷的三天三夜里，湾里的那位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泪水从我眼里唰唰地涌出，我用迷离的眼去看他，发现他瘦了许多，眼眶明显地凹了进去，周围像是涂了眼影一样。他迎住我的目光，疲惫的脸挂了幸福、满足的笑。这笑，好动人。然而，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侧过头去。我怕他的眼，怕他的笑，更怕他……
出院以后，他来得越发勤了，对我简直是关心备至。我负了他的债——不但是钱，更是无法偿还的人情债，因此，不好意思再像从前那样躲避他，冷淡他。然而，他越是如此，我就越害怕，本来就不容易摆脱，现在就更困难了。摆脱不了，还不如让我就这样病死。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约他到杨树林里见面。其实，约他到林子里见面，我既胆战心惊，生怕他冲动起来，做下不可挽回的事；又犹犹豫豫，必须尽量避免伤害他善良的心。
傍晚，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磨磨蹭蹭地来到杨树林里。谁知，他早就等在那里。一见我，就浑身颤栗地冲过来，笨拙地一把抱住我，嘴在我脸上乱拱一气。我仰了脸闭了眼，任他动作。我欠他的债越来越多，凭我的能力今生都无法还清。让他抱一抱，亲一亲，算是我对他的报答吧。急速而粗重的喘息声，那么陌生而又熟悉，我恍惚了，以为抱我的是我的小龙，我的心也随之躁动起来。然而，就在他战抖地解我的衣扣时，我下意识地推开他，顺手给了他一耳光。他尴尬地搓脚捻手、不知所措。我好一阵心疼，泪也要流出来。这么好的男人，我怎么能够去伤害他呢？最初爱上的为什么是小龙而不是他呢？我又犹豫、害怕起来，真想跑开去避开他。沉默了好久，我终于控制住情绪，让他坐下，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我不能和你好。我不是一个姑娘了，我有我的男人，我的小龙……接下来，我坦率地讲了我跟小龙的故事，还捋起袖子让他看文身。他听呆了，直着眼睛盯视我，想分辨这一切是真是假。大概在我眼里实在找不到假的成分，他痛苦地垂下了头，两粒硕大的泪珠跟着滚落下来，砸进草丛里，也砸进我心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重新盯视我，低声问：你怎么不早说？害得你……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却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想跪下身给他磕十个响头。他咬了咬唇，问我还有没有话说。我犹豫了一会儿，恳求他别把我和小龙的事传出去。他一听竟然笑了，笑里却含了明显的苦涩。他答应了我，并主动发誓，食言就遭天打雷劈。
第二天，他来退亲，口气硬得不容大哥大嫂分辨。
叶子凄然一笑。“后悔倒是有。要不是我们太冲动，要不是命运太捉弄我，他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不为自己？”我又补上一句。
“丢了多年的梦，心里着实后悔。不过，他说的那句话也正是我要说的。”
“哪句话？”
“‘有你，我就有了一切。’”重复这句话时，叶子眼里闪过一团微弱的光。
沉默一小会儿，我又好奇地问：“叶子，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复读一年？说实话，那时我老把你俩当竞争对手暗地里用劲，生怕一时松懈就掉下来。”
“他也这样提过……家境那样，容得我有非份之想？三哥也曾问过我。他在家里没有多大的实力，也只能问问而已。”
一年后，大哥大嫂为我的婚事张罗起来。没两天，媒婆就引来一个相亲。我当然一个字不同意。大哥急了，支使大嫂来问情由。逼得无法，我只好吞吞吐吐把跟他好的话说了。哥嫂听了，马上黑了脸开骂。我忍气吞声地去找三哥。三哥二话没说，就跑来劝他们。我躲在房里听到三哥说：他那头条件比较好，彩礼一定轻不了，放过这一门，再去找那差的不成？大哥一拍大胯直叫：对对对！多亏老三提醒。当天，大哥又请媒人与他那头通话。事情办得相当顺利，没过多久，两方便互报“八字”。我俩乐得无法形容，不约而同跑到杨树林里。为庆贺即将成为准夫妻，我们不知用什么方式才好，最后又都想到一点上了。于是，他脱下上衣铺在潮湿的地上，和我第二次“同居”。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八字”互报后，双方家长按照习俗都请了“先生”排算，结果竟然惊人地吻合：我们命里互克，他克妻，我克夫。这一排算不打紧，吓得两头家长都成了缩头乌龟，要回“八字”。大哥大嫂，这回又加进了二哥二嫂，紧锣密鼓地重新张罗起来，又引进一位；而且不容我分说，就按乡俗行三茶六礼，订下婚事。我急得六神无主，跑去林里等他。谁知，听了我的话，他长叹一声，讲起自己的遭遇：父母给他在邻村也订了一门亲事，商定年底就行大礼。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气冲冲地跑到姑娘家提出退婚。父亲晓得后，连忙前去赔礼道歉，请求亲家原谅；回来后，气得脸红脖子粗，寻根绳子捆了他吊到梁上，用竹条子毒抽毒打，逼他同意这门亲事。同意啦？我惶恐不安，连忙打断他。他一幅哭丧像，缓了好久才沉重地点点头。我呆住了，接着就往江边跑。他惊叫着赶上我使劲地抱住，哭着向我诉说：我实在经不起那顿打。你看，我这背后全是伤，夜里都不能仰倒睡呀。你说怎么办？你快说呀！我们逃吧，逃吧，一起逃吧！他滑到地上跪着，抱紧我的腿，仰起泪脸一遍又一遍恳求原谅，一遍又一遍喊“逃”。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相信了他，相信他满脸的泪水，相信他一颗诚挚的心。捧着他动人的泪脸，我心里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猛刺猛扎，双膝一软便跪到他面前，抱住他号啕大哭起来。他一阵哆嗦，龇牙咧嘴皱紧眉头。我吓得停住哭，稍一呆愣就迅速爬到他背后掀起后襟。这一看不打紧，我吓得尖叫一声，竟不知如何才好，心里却滚过一股又一股酸甜苦辣的热流……
当天晚上，他逃了。逃之前，我们一直在杨树林里相对而跪。他再三恳求我跟他一路去，不知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同意。但我们最后商定下来，他在外面混得有了落脚地，就尽早来接我；要是没有，便以三年为期限，回来和我私奔。我们都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他一定能在外面混出头绪。走的时候，我们一再拥抱，接吻，仿佛今宵一别，便为人生永诀，但谁也没再流一滴泪。他捧着我的脸，凝视好久才哽咽着轻声唤道：叶子，万一……万一在外面走不通，三年后的今天，我来这里等你。说完这句话，并不等我作答，放开我，头不回地走了……
我又回到大哥家。田里家里，一应事务我都尽力量帮着做。不管怎么说，他们养育了我这多年，还供我读到了高中，虽然不能抱尽恩德，尽一尽心也是好的。这些年来，我都一门心思在读书，农活自然不会，体力也赶不上去，一天劳作下来，躺在床上腰酸背痛，动弹不得。这时，我多么需要，多么渴望，有一双手来帮我按摩。父母的手早已化为泥土，自然不能给我抚慰；而他的，却又不知漂流到了何方。孤寂时常困扰我，这孤寂比身体的疼痛更叫人难以忍受，漫漫长夜，孤灯做伴，我多么需要，多么渴望，有一个人来陪我说说话。兄嫂每晚都很早就闩了门去困觉，其实我们也话不投机，根本就坐不到在一块儿。秋虫低鸣，落叶唰唰，一个又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睁大双眼，送走阵阵鸡鸣，迎来片片晨曦，后来，实在熬不过这可怕、孤寂的长夜，就忽发奇想，要给他写信。信写好了，却不知往哪里邮寄。拿着空白信封，茫茫然然，泪也禁不住往外涌。这时我好生后悔，当初为什么就不跟他一同私奔呢？在外漂流苦是苦，但两颗心可以紧紧地贴在一起，再苦也能品出甜来。他现在在哪里？过得怎样？……然而，后悔归后悔，心问归心问，我不但不能得知他的半点消息，而且连写好的信也无法投递出去。哭了一夜，思恋一夜，后悔一夜，最后只好将写好的信锁进母亲留下的陈旧破败的木制衣箱里。不过，这总算是一种交谈，一种遣愁的方式。情人之间应该有很强的灵犀，我想，只要写了，不管是锁进箱里，还是投递出去，他都会得知信里诉说的一切。
以后就夜夜写，写了依样锁进去。有一天，大嫂问我天天夜里在搞么事。我不能照直回答，只有扯谎说看书。她阴阳怪气地数落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了十几年的书，原指望能沾些光，结果考没考出去，事又做不来，还要浪费煤油？你当这屋里的钱是从沙缝里榨出来的？……煤油金贵，我又当真做不好事，就不敢顶嘴，夜里也不再点灯。有时，清淡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有时，黑沉沉的夜幕裹住整个空间。我躺在床上睁大双眼，要透过朦胧的或漆黑的夜色，去寻找他的踪迹；要不就闭了眼，回想以往的日月，幻想将来的生活；再就是一遍又一遍抚摸胳膊上的文身。信还是继续写下去，只是不再用笔用纸，而是用心用血。
哥嫂给我找的对像就在本湾，时常跑来纠缠。其实，他和我算得上青梅竹马，小时候还在一块玩过夫妻的游戏，人也善良，是个难得的好人。但这不是谁好就能跟谁的事。找他直说了，我怕伤他的心；不说，拖久了，越发不能摆脱他。有什么两全之策呢？我苦思冥想，最后决定躲开，不再见他。他一般都在晚饭后来我家玩。我就在这段时间里躲到汉江边上的杨树林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林子给我温暖、甜蜜，也给我回忆和憧憬。在我们两次“同居”的草地上，我躺着，感受他留下的体温和心搏；在我们经常坐的石块上，我坐着，看浊水，看行船，感叹、思恋、痛苦、忧伤。晚归的了鸟“叽叽喳喳”乱叫，它们都有个安稳的属于自己的巢，能够无忧无虑地享受。而我呢？靠在树身，长时间地看它们，又发现一般都是成双成对、亲亲热热。鸟类都能如此，为什么人却不能？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有哭，伤伤心心地哭，痛痛快快地哭，将心里的苦闷、忧愁都哭诉出来。
然而，无论怎么躲，也不能躲过他。白天，他时常跑来帮哥嫂做事；傍晚，他不再去我家，而是堵在湾头。好几次，我试探性地告诉他，我跟小龙好。他却总是大度地一笑，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他不计较；他爱我的漂亮，从小就爱。我还能说什么呢？将我和小龙发生过关系，还刮过宫的事告诉他？不，这不可能，我说不出口，即使说出口了，传出去以后在湾里又怎能抬起头来做人呢？
繁重的农活，劳心的思恋，过度的忧伤，我终于支撑不住倒下来了。病的最初两天，大嫂只要在家，就嘀嘀咕古，或者指桑骂槐。说我是扫帚星，迟早要毁了这个家；说我不如一头猪一只狗，猪肥了可以卖钱，狗大了可以看门……躺在床上，我这心……好几次，争扎起来，要寻一瓶药水或者一根麻绳，了结我这苦痛的人生。但我怎样向他——我的小龙交待？为了我，他背井离乡流浪远方，过牛马都不如的生活。三年后，杨叶黄了谢了时，他匆匆赶回，谁去赴会？不，我不能死！我这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还属于他。没有得到他的许可，我怎么能够，又有什么权利轻易地丧身呢？意识到这一层，我就再不把骂声当回事了。然而，病却还在加重，饮食不进，急遽消瘦。我想，即便自己不寻短见，病也会置我于死地。这时，就格外地想他；格外地后悔没有跟他一起去流浪；格外地盼望他能前来救我……昏迷中，我终于见到了他。那是前脚跨进阴曹，后脚还留在阳世时，他惊叫着追赶来，将我手臂死劲地攥紧往回拽……
不知过了几天，我脱险了。睁开疲惫的眼，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湾里的那位见我醒来，欢喜得大呼小叫。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不在，只有三哥走过来捏住我的手，满眼都是泪。我很感激三哥，想说几句却又无力张口。三哥抚着我瘦得不成形的脸，哽哽咽咽，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过了很久，他终于告诉我，是湾里的那位得知我病了，说服大哥大嫂，用板车将我拉来医院；住院费五百多元，也是湾里的那位独自拿出来的；我昏迷的三天三夜里，湾里的那位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泪水从我眼里唰唰地涌出，我用迷离的眼去看他，发现他瘦了许多，眼眶明显地凹了进去，周围像是涂了眼影一样。他迎住我的目光，疲惫的脸挂了幸福、满足的笑。这笑，好动人。然而，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侧过头去。我怕他的眼，怕他的笑，更怕他……
出院以后，他来得越发勤了，对我简直是关心备至。我负了他的债——不但是钱，更是无法偿还的人情债，因此，不好意思再像从前那样躲避他，冷淡他。然而，他越是如此，我就越害怕，本来就不容易摆脱，现在就更困难了。摆脱不了，还不如让我就这样病死。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约他到杨树林里见面。其实，约他到林子里见面，我既胆战心惊，生怕他冲动起来，做下不可挽回的事；又犹犹豫豫，必须尽量避免伤害他善良的心。
傍晚，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磨磨蹭蹭地来到杨树林里。谁知，他早就等在那里。一见我，就浑身颤栗地冲过来，笨拙地一把抱住我，嘴在我脸上乱拱一气。我仰了脸闭了眼，任他动作。我欠他的债越来越多，凭我的能力今生都无法还清。让他抱一抱，亲一亲，算是我对他的报答吧。急速而粗重的喘息声，那么陌生而又熟悉，我恍惚了，以为抱我的是我的小龙，我的心也随之躁动起来。然而，就在他战抖地解我的衣扣时，我下意识地推开他，顺手给了他一耳光。他尴尬地搓脚捻手、不知所措。我好一阵心疼，泪也要流出来。这么好的男人，我怎么能够去伤害他呢？最初爱上的为什么是小龙而不是他呢？我又犹豫、害怕起来，真想跑开去避开他。沉默了好久，我终于控制住情绪，让他坐下，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我不能和你好。我不是一个姑娘了，我有我的男人，我的小龙……接下来，我坦率地讲了我跟小龙的故事，还捋起袖子让他看文身。他听呆了，直着眼睛盯视我，想分辨这一切是真是假。大概在我眼里实在找不到假的成分，他痛苦地垂下了头，两粒硕大的泪珠跟着滚落下来，砸进草丛里，也砸进我心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重新盯视我，低声问：你怎么不早说？害得你……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却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想跪下身给他磕十个响头。他咬了咬唇，问我还有没有话说。我犹豫了一会儿，恳求他别把我和小龙的事传出去。他一听竟然笑了，笑里却含了明显的苦涩。他答应了我，并主动发誓，食言就遭天打雷劈。
第二天，他来退亲，口气硬得不容大哥大嫂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