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争端中的中国处境(上)


近年来,文化争端不断,中国已身置其中,危险很多。今天,国际文化问题成为了热门话题。频见报端的消息除了美国要打伊朗等世界性军事动向以外,美参议院高票通过制裁法案,矛头直指人民币汇率,并要求美国财政部对符合“汇率操纵国”定义的国家进行惩罚。同时,东亚南亚文化的最新国际动态,也值得关注。

一  新世纪亚洲话语权争夺

在国外的两年,我触及和发现了许多中国文化在海外的命运和处境问题,和我们在国内所感受的大相径庭。东亚各国对中国19世纪以前的文化佩服备至,但是对20世纪以降的文化充满隔膜,有意误读,甚至敌视。中国在经济、军事、科技方面崛起的同时,在文化方面却没有跟上。一手强一手弱的话,带来的负面效应肯定很多。

当今世界注重“东方主义”问题,这里面的问题很复杂,既有历史的原因,也有当代的原因。20世纪后期,整个世界的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北美经济军事的发达一体,欧洲经济货币的统一,而亚洲的统一的领头雁问题成为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于是,不仅是在经济上政治上争大国话语权,而且在文化上争首发权成为亚洲文化的新动向。诸如近些年文字印刷界和考古学界出现的几个重大问题,表明所谓“远东”各大国在“四大发明”和亚洲历史问题上出现了话语权力之争,引起了各方的关注。实际上,全球化中的“文化争端”是“文化冲突”的先兆。

韩国学者以韩国庆州的佛国释迦塔发现的雕版印刷本《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1966年10月)为据,提出雕版印刷和金属(铁)活字印刷是韩国人的“发明”。[1]一些韩国学者撰文,称此经为新罗印本,刊印时间是公元706或751年,为世界上最早的印刷品,强调韩国是雕版印刷的发源地。[2]有的韩国学者甚至呼吁召开国际学术会议,邀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参加,要求国际社会予以公认。[3]那时中国正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到了1978年芝加哥大学远东图书馆馆长钱存训教授将这一消息传进来,引起了国内学者的关注。[4]其实,1974年在西安西郊出土的单页雕版印刷品《梵文陀罗尼咒》(公元650或670年)已经表明中国是雕版印刷的发源地。1906年在新疆吐鲁番出土的卷子本雕版印刷品《妙法莲花经》(公元695-699年),同样可以证明中国是印刷术的故乡。[5]

如果说,韩国质疑中国雕版印刷和金属活字印刷,那么,直到今天仍有西方人坚持认为,活字印刷(铅字印刷术)是德国人古登堡十五世纪“创造”的,[6]还有人认为是约翰·芒特兰,或者劳伦斯·克斯特发明了合金活字印刷,也有人认为是约翰·福斯特是印刷术的真正发明者。在西方学术界长期争论中,最后形成这样的共识:“古登堡以他的才智对各个时代的潮流和尝试进行了综合。在前人的基础上,他将合适的纸张、具有特定的连续性的墨水、合适的印刷机,以及能够在几短的时间内打出上千个字的打字设备组合到了一起。……西方历史学家一致认为,这一杰作是15世纪50年代于美因茨出现的”。[7]事实上,这种发明比中国活字印刷晚了400年,当然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发明。所以,作者也不得不这样说“他也可能曾受益于远东的某些思想,那里的人们早在几个世纪之前就开始利用某种活字进行印刷,并且发明了纸、丝绸、火药和瓷器。”[8]这种说法显然难以成立,什么叫“可能曾受益”?什么是“利用某种活字”?这无异于以西方中心主义的方式,取消了毕昇的活字印刷的发明权。甚至有人怀疑毕昇的存在,认为泥活字字模和印刷品至今未见出土,其记载仅见于沈括《梦溪笔谈》,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这就完全不顾事实了。活字印刷术是北宋庆历年间(公元1041年-公元1048年)由毕昇发明的,沈括在《梦溪笔谈》详细记述发明泥活字印刷及具体工艺过程,是真实可信的。[9]

 

图 泥活字版 据《梦溪笔谈》记载复原

对“四大发明”挑战的还有“造纸术”问题。除了一些18、19世纪西方传教士认为“纸是文艺复兴时期于14-15世纪由德国人或意大利人发明的”的观点以外,还有造纸术是“埃及发明”说。甚至,“1981年,印度作者戈索伊(Mrs.Pratibha Prabhkar Gosaui)女士致信《加拿大制浆造纸杂志》(Pulp and Paper Canada),信中只是列举文献后说公元前327年印度就已能造出质量相当好的纸,因而声称纸最初由印度人所‘发明’”。[10]这种观点其实不值一驳,季羡林先生早就论证了梵文中的“纸”(kakali)字是从7世纪才出现的。[11]印度的纸是由中国传入的。

另外,日本的考古学家藤村新一连续通过所谓的考古发掘,把日本的历史从几万年推进到了50万、60万、70万年。日本人究竟起源于何年何地是日本考古学界一直寻求解决的重大研究课题,与此密切相关的考古发掘就成为解开这一历史之谜的重要途径。藤村新一是日本考古界专门作假的“神手”。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把日本的历史从几万年推到70万年?而且近年来扬言要推进100万年挖出原始人遗骨?因为他要通过伪造日本历史来改变整个世界历史!2000年的10月被媒体揭露曝光,[12]成为震惊考古界文化界的丑闻。这说明日本极端民族主义的社会思潮有所抬头,某些人为了粉饰甚至伪造历史已经不择手段。

 

图 藤村新一造假

从深层看,日本近30年来一直致力于从“脱亚入欧”到“向亚太进军”转型。一个世纪以来以“西方一员”自居的日本,二战后感到亚洲太平洋地区尤其是东亚地区的经济振兴并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龙头,于是,开始从地缘政治和亚太经济潜力上体悟到“东亚崛起”的重要性,以及日本成为东亚经济繁荣“领头雁”的前瞻性。其后,日本国内出现了一系列新举措:国策上强调全球化中日本“政治大国”和“大国外交”的战略,认为国际社会的中心已经从政治和军事转移到经济和文化方面,日本要努力实现“新的全球观念”,走向“新的产业文化国家”。这其中所有的目的都指向日本想成为亚洲共同体的老大。

其实,问题进一步走向复杂化,在中国文化发源问题上,“西方文化东移造成中国文化之说”一度几乎成为世界学术界的主流观点。[13]20世纪20年代(1921年10月),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对仰韶文化遗址进行发掘后,即鼓吹中国的彩陶制作技术是先在西方成熟后才传入中国的,并将这一观点写进他的著作《甘肃考古记》一书中,至1934年,他在其最有影响的通俗性英文著作《黄土的儿女》中,仍然坚持这一观点。[14]日本学者石田干之助甚至推测出了具体的西方文化东渐的路线。[15]“中国文化西来说”得到不少中国学者的认可,包括章太炎、刘师培,[16]甚至当时中国人编历史、地理教科书,几乎无不奉“西来说”为据,不惟坊间教科书为然,即使京师大学堂的中国史、中国地理讲义,亦曾一时全采拉氏之说。“疑古派”的产生与此不无关系。同时代的日本亦大肆宣扬“尧舜禹抹杀论”。[17]

 

 

图 利玛窦与徐光启

当然,同这种观点相反,明末清初即有中国学者提出“西学中源说”,[18]强调西学源于中国传统,尤其是先秦诸子。如徐光启、方以智、李之藻等就认为中国传统科技与西学之间存在相近之处,是受“一源辐射”影响,西学只不过是“唐虞三代之缺典遗义”,[19]“皆谓圣人所已言”,[20]“与上古《素问》、《周髀》、《考工》、《漆园》诸编,默相勘印”。[21]黄宗羲讲学时认为,西方的科学技术不过是拾中国圣人之余绪:“勾股之术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22]积极倡导西学的康熙帝同时也积极倡导“西学中源说”。[23]梅文鼎、王锡阐、戴震、阮元等都有西学源于中学的说法,下迨清末,王韬、郑观应、陈炽、薛福成、俞樾、黄遵宪等依然老调重弹。如黄遵宪就认为:“泰西之学,其源流皆出于《墨子》。其谓人有自主权利,则《墨子》之尚同也。其谓爱邻如己,则《墨子》之兼爱也。其谓独尊上帝,保汝灵魂,则《墨子》之尊天明鬼也。至于机器之精,攻守之能,则《墨子》备攻备突,削鸢能飞之绪余也。而格致之学,无不引其端于《墨子》经上下篇。”[24]这些说法,一方面表现了中国打开国门过程中“天朝中心”的民族中心观念,另一方面,将西学纳入中国学术系统中,可以回避严苛的“夷夏大防”而得以移植西学。[25]

近年来,韩国申遗“端午祭”以后,一些学者提出若干违反历史的论题:中医乃是韩国人发明的称之为“韩医”,老子和孔子据说都是韩国人,甲骨文乃韩国人发明的,王羲之的《兰亭序》是用韩国高丽纸写的,还要改书法、书道为韩国的书艺,[26]等等,不一而足。这种疯狂掠夺儒家原创文化为己有的民族主义成为中国文化合法性的一个挑战,也让中国文化走向海外面临了更多的危机和障碍。



[1] 参李致忠《<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译刻考》,《文献》,1997年第2期;李致忠著《古代版印通论》,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0年版,第30页。

[2] 笔者为此曾专门到韩国汉城“国立民俗博物馆”考察,并拍摄展厅中的“木板印刷术的发达”和“金属活字发明”的说明和实物,以及《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临摹品。

[3] 当然,也有敢于说真话的韩国学者。韩国大真大学柳富铉教授认为,庆州发现的《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印行本是根据中国宋代《资福藏》而刊印的,应为南宋以后的版本。参(韩)柳富铉《<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现存本原文演变考》,载《中国佛学院学报》(《法源》)2001年总第19期,第47-62页。

[4] 胡道静《世界上现存最早印刷品的新发现》,载《书林》,1979年第2期。

[5] 潘吉星《韩国新发现的印本陀罗尼经典中国武周时的雕版印刷物》,见《中国印刷史学术研讨会文集》,北京:印刷工业出版社,1996年版,第192页。

[6] (美)保罗·埃伦著《历史难解之谜》,李华颖、衡道庆、赵正桥译,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版,第116页。

[7] (美)保罗·埃伦著《历史难解之谜》,李华颖、衡道庆、赵正桥译,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版,第116页。

[8] (美)保罗·埃伦著《历史难解之谜》,李华颖、衡道庆、赵正桥译,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版,第116页。

[9] 《人民日报》1993年7月12日报道《湖北英山发现毕昇墓碑,活字发明者卒年获证实》,这块发现的宋碑立于宋皇祐四年,即公元1052年。“这个时间在毕昇创制活字版的庆历年间(1041-1048)之后数年,且与《梦溪笔谈》记载的‘布衣毕昇’所处的时间相符,至此确定此乃活字术发明者毕昇墓碑无疑”。

[10] 潘吉星著《中国科学技术史:造纸与印刷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73页。

[11] 季羡林著《中印文化关系史论文集》,北京:三联书店,1982年版,第34-36页。

[12] 2000年10月22日,藤村新一凌晨进入即将考古挖掘的现场,将6块事先准备好的石块埋入地下,被日本《每日新闻》设置在现场的监视器将整个过程拍摄下来。

[13] 还有一种“中国文明源自埃及说”。“17世纪中叶,耶稣会士德人祈尔歇(Athanasius Kircher,1601-1686)便提出中国文明源于埃及。他1667年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出版《中国图说》一书,说《圣经》所载的闪的子孙率领埃及人来到中国,把古埃及文字传授给中国人。这以后种种中国文明西来说层出不穷,其共同特点是否定中国文明的古远,不相信辉煌的中国文明是中国人自己创造的。”李学勤著《缀古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7页。

[14] 岳南著《千古学案——夏商周断代工程纪实》,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11-117页。不过,半个世纪后,这一观点由于另一考古文化遗址磁山—老官台文化的发现而被彻底否定。

[15] 忻剑飞著《世界的中国观》,上海:学林出版社,1991年版,第5页。

[16] 在溯及中华民族起源问题时,所谓来自西亚之巴比伦的说法流播颇广,如法国人奥伯尔(Oppert)与拉克伯里(Lacouperie)等皆持此说,奥氏于1858年已有著作出版,拉氏著有《中国太古文明西元论》(Western Origin of the Early Chinese Civilization,1880年版),论中国民族由巴比伦迁入引证甚多。章刘两氏显然受此影响。章氏有《訄书》序、《种姓篇》,直称古巴比伦为宗国(见《章太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刘氏有《思祖国篇》、《华夏篇》、《国土原始论》等文(见刘师培撰《刘申叔先生遗书》,郑裕孚、钱玄同辑,铅印本,北京:宁武南氏,民国25年(1936)年版)。

[17] 李学勤认为:“有意无意对中国古代文明贬低的倾向,仍然是存在的。其具体表现有两方面,一是把中国文明的历史估计过短,二是对中国文明发展的高度估计过低。……这样做,抹煞了近十几年中国考古学、历史学研究的成果,实在是不公平的”。李学勤著《缀古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8页。

[18] 甚至连《四库全书总目》也持“西学中源说”:“西法出于《周髀》,此皆显证,特后来测验增修,愈推愈密尔。《明史·历志》谓尧时宅西居昧谷,畴人子弟散入遐方。因而传为西学者,固有缘由矣。”《四库全书总目》,卷一〇六,子部,《周髀算经》条。

[19] 徐光启《徐光启集》,卷二,《刻几何原本序》。

[20] 方以智《天经或问序》。

[21] 李之藻《天主实义重刻序》。

[22] 全祖望《黎洲先生神道碑文》,《鲒埼亭集》,卷十一。

[23] 康熙断言:“论者以古发今法之不同,深不知历源出自中国,传及于极西。西人守之不失,测量不已,岁岁增修,所以得差分之精密,非有他术也”。《康熙政要》,卷一八,《御制文三集》。

[24] 黄遵宪撰《日本国志·学术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影印本。

[25] 参刘小林著《近代中国文化的嬗变》,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1年版,第52-55页。

[26] 2005年10月2日,韩国召开了“国际书艺学术大会”。韩国学者提出一个命题——王羲之的《兰亭序》是用高丽纸写的。实际上,纸张是公元4世纪末期才彻底传入韩国,而王羲之的《兰亭序》公元353年就写出来了,显然不可能是用韩国高丽纸写的。同月4日,一位韩国学者更提出废除书法、书道的称法,全世界只能用书艺来称呼书法,这显然又是非学术的民族主义在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