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结网与文化风水
龚明德
在使用电子邮件的近十多年中,凡是隆重的内容,我仍然用水笔甚至毛笔写成“纸质书信”,在信封上贴邮票自己上邮局投进邮筒发出,也有写了亲交或托人转呈的。
印象中前些年在外地同一位长辈交谈了好几天,并在最终告别那座我小住半月的城市之前,写了长信托友人转呈那位以“哲学家”闻名于该地区的那位长辈。
给这位“哲学家”长辈写长信的冲动,起源于我深夜通读了他送我的一本他自印的文集中一文。这一文中记录当时的十三四年前他与余杰、钱理群等名流的一次聚会,前辈说在这次聚会他畅谈了他准备研究的课题方向,得到了余钱等后生好友的大力鼓舞。
我惊讶的是,这位前辈与我深谈多次的内容与他十三四年前与人谈的竟然完全一样,连措辞和语序都没有变化……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怜悯,就起身在旅店的灯下写了一封长信,长信的内容可以用出自于《汉书》中《董仲舒传》的一句成语来概括,即“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我以尊敬的口气对前辈的所有“哲学构思”题目加以赞赏,是真的赞赏,不是礼节上的。因为这位长者对人类对宇宙的思考真还下了一番心思,虽然他的思索被当地的个别文人冷嘲热讽。
我劝说这位长者从此先把若不公开发布就不痛快的一些思考设法写成眼下媒体可以接受的文字,先发表了再逐步地吸引自己的读者,建议他老人家克制住自己,不在本地熟人圈中反复申说自己的“哲学”思考。也就是说,不把自己心中的神圣“大事业”作为自己和别人茶酒之余的闲话谈资供人耻笑。——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在完全可以坐下来就落实为行动的可以自我掌控的作业上玄想,无论如何我是不予以认同的,除非这人与生俱来就是以此“高谈阔论”为消磨时光手段。
我自己也并非“高人”,经常也有“临渊羡鱼”的时候,包括比我年轻许多的同行的确做得很扎实的文章让我读了,我就从心底里向往此人的成就……但我聊可自慰的是,我是一直在“临渊羡鱼”的同时,也一直在“退而结网”。
为买米的事分散文化注意力,估计是每个有着强烈文化追求的奋斗者都难以避免的。真在生活上完全无忧无虑了,可能也失去了一些前行的动力。反正我这几十年从未遇到可以轻松过活的年月,总是被生活逼得精疲力竭、总是在精疲力竭的打工之余强撑着工余读写……
为生活所累、为养家糊口所累,老实讲,是一种极好的文化动力。真正破坏我们“文化生产”的祸害,是那些败坏我们的“文化风水”的人事。
有没有“文化风水”呢?
每个人都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来证实真有“文化风水”这东西存在。当你正有滋有味做一件估计短时期难以见大效的文化工种,却被一个所谓的“朋友”知道了,他说了一通风凉话,使得你顿时完全没有信心再做下去了。那么,这个“朋友”就是败坏你“文化风水”的祸首。直到你不期而遇同一位与你心灵相通又话语投机的人恳谈,你才又像以前一样有滋有味承续你的研究事业。那么这后来你遇到的人就是修复了你的“文化风水”的人,要珍视之。
什么人可以结交可以深谈、什么人必须回避不必深谈,这对一个从事颇具神圣又神秘的文化建设的人尤为重要。我对一个边经商边写创作的晚辈讲过一句“狠话”,即严禁他“在文化人面前讲其生意成功,在生意人面前讲其文化写作”。然而,此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逢不懂小说的人就大讲他已公开出版过一部百万字小说,当然他不讲这“出版”是由我这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四面八方丢人现眼求助折腾两三年才“成功”的;相反,对于一些真懂小说的人他又吹嘘他如何辉煌的赚钱商事……
一两年之前罢,此人又找我介绍出书,我一口回绝,说他再找我“帮忙”就是没有出息了!
因为啊,我也怕有人败坏我的“文化风水”啊……
文化上的成功,在一些基本条件如写作能力、人生悟性等等都具备后,就全靠韧和耐了,——韧是长久地坚守、耐是琐碎地忍耐。文化建设,像修建房屋一样,要备齐所有建筑材料包括全部的砖砖瓦瓦,而后才谈得上文化建设。
读书,要一句一句地读;写字,要一个一个地写;知识块,要自己去一块一块地自我筹备。这些基本功,全是一个人在私密的状态下悄悄进行,而且一进行就十几年甚或几十年,要“碎步前行”,切忌大跨步乃至奔跑。
同时,要确保你的文化努力不付之东流,一定要严防死守,不要让本属闲汉的所谓“朋友”所谓“知己”败坏了你好不容易聚集成功的“文化风水”。不该接交的人,无论这人有多大“利润”可赚,都不能接交;不该与人言的,切忌畅谈自己的文化伟业构思。否则,“习惯性流产”的恶运就会永远属于你。
新的一年开始,我要表示如下的意思,主要是警醒我自己,也给同道一个参考:“临渊羡鱼”是一种良好的文化心态,对别人的成功不屑一顾才是属于要不得的病态;“退而结网”是一种积极行为,应该随时随地发生;至于“文化风水”,切切要确保不被人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