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和水鬼


 

童年的时候,过暑假还是挺喜欢乡下的,因为可玩的东西很多。城里没人一起玩金龟子和蝉,没人一起玩“跳房子”的游戏,但最伤心的是,没有池塘可以游泳。

 

当然,游泳是书面语,我们一般不会叫得这么文雅,只称之为洗澡。在城里,洗澡是很草率的,接一桶自来水,把毛巾浸在桶里,抓起来水淋淋的全身擦拭,最后举起桶把水兜头一浇完事,全程不过几分钟。但在乡下,与其说是洗澡,不如说是每天必备的节日,在青翠碧绿的池水里像鱼一样的来回游弋,那种快乐实在难以形容。不游到天黑,大抵不肯上岸。所以,每天的十个手指肚都被水浸得发胀,中间一圈白白的皮,可以一撕而下。

 

天黑前必须上岸,是大人嘱咐的,有个最骇人的理由是,以免被水鬼找去做替代。

 

农业时代的乡村,比现在更多一些鬼怪的传说。有时我看恐怖片吓着了,不得不开着灯睡觉时,就会对古人产生由衷的怜悯,他们在听过鬼故事之后,是怎样在黑暗中熬过漫漫惊魂长夜的。

 

就像有水的地方,鱼似乎会不翼而至一样;我感觉,有池塘的地方,必定会淹死人。童年时所住的村子里,它周围的池塘,在杀人方面,几乎没有一个称得上清白。总会有人向你绘声绘色地叙述,它们曾经淹毙过哪些人,而这些人已经化为鬼,它们和太阳轮流出工,辛苦地寻找那些敢于在池塘中嬉戏的人,拽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拖入水底,换得自己投胎的机会。有的人还曾声称亲眼见过鬼,它们长发披肩,浮坐在水面上悠闲地梳头。而这时,整个乡村沐浴在一片暮色当中,炊烟袅袅,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柴草灰味道。

 

但我那时就有点怀疑,因为也有丝毫不怕的。村口有个剃头匠叫老万,五十多岁,他就胆子奇大。每晚八九点,甚至更晚,他才会慢慢踱去村南的那口池塘中沐浴。那是我们去得最频繁的一个池塘,也是杀人最多的池塘。直到现在,我回忆起童年情景,脑中经常闪过的就有这样一幅画面:油灯下暗荧荧的乡村煤渣路,路边十几张竹床,竹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每个人都攥着一把蒲扇,轻摇薄晃,但有时也会像抽风似的猛拍几下,那是被蚊子叮了。这时,剃头匠老万掮着一张白色的毛巾,捏着一条干燥的短裤,慢悠悠从竹床丛中穿过,像幽灵一样没入了南边的黑暗中;半个小时之后,又幽灵般从南边黑暗中走出来,掮着一滩湿湿的毛巾,捏着一条湿湿的短裤,穿过竹床,遁入北边的黑暗中。直到现在,我仍想把他从历史中拽出,气愤地质问他一句:“老万,你他妈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你就不怕水鬼把你抓走!”

 

等我认识较多的字之后,我就不再愿意在乡村度暑假,因为和书籍和电影之类相比,游泳也不是那么有吸引力了。大学的时候,我们家搬到了乡下,这时乡下人也不去池塘中洗澡,因为再也找不到一个清澈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