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思辨与信仰


 

 

信仰与思辨本质不同。人是需要信仰的,它往往揭示了思辨的不足。对于普通人而言,信仰更为重要。它往往关乎宗教。尽管如此,信仰与思辨却越来越趋向一致,最后必将融合在一起。

信仰与思辨是不同的,本质不同的;但它们并非对立。差异不是对立。对立中包含着冲突,或者说内在的紧张,有一种拔刀相向。差异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才演变为冲突,此时的差异赋着在两个不同的实体上拔刀相向。一个人也会掉进内在的紧张,“分裂”成两个“我”,它们两个互不相让,来个一决高下。冲突是一种现象,而不是属性。

何为信仰?相信她,不需要问为什么!这个就是信仰的根本。人与人类社会是情感的生命,在选择时无法脱离情感的影响。直觉是一种有效的途径,她包含着一个预设的肯定,这就是符合真实的。但不符合怎么办?重新来过。上帝在执骰子吗?预设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不证自明的。信仰从根本上需要这个预设的前提。思辨的不足。为什么这个前提需要不证自明呢?因为你无法证明!

信仰宗教的人需要信仰神的存在。为什么?没有神,宗教无法获得不证自明的前提。思辨呢?思辨也需要不证自明的前提,这一点与信仰如出一辙。但思辨不强调这个不证自明的前提,在强大的逻辑论证中让人“遗忘”了那个前提的不证自明。思辨关乎人的幸福,关乎人类社会的平等。

信仰把不证自明贯穿整个精神,处处要人们相信。这远远脱离了精神的根本——思辨。不证自明本是一个无奈的选择,思辨的不足。但无奈只能一次,而不能处处无奈。因此,强调信仰的人是缺乏思辨的。

信仰是心灵的港湾,思辨是大脑的依靠。思辨来源于信仰的质变。

感觉与思觉是人认识与实践的根本,人的认识与实践活动是感觉与思觉的延伸,与外界关联。没有感觉与思觉的人将是无法与外部世界关联的,当然,这样的情景是不会有的。思觉是人的本质属性,但这个根本属性却是来源于感觉的质变。多种感觉汇聚在大脑里产生逻辑一致的真实,思觉就是这个。信仰与感觉千丝万缕,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假。思辨是思觉,创造出思辨逻辑。在多种感觉中找出那个预设的逻辑一致,即不证自明的前提。之后,依据这个前提剔除多种感觉中相矛盾的信息,作出符合预设的判断。我们列举一例。

筷子一截插入水中。在光线的作用下,我们用眼睛观察筷子,发现筷子折断了。我们用手摸这根筷子,它完好无损,并没有折断。视觉与触觉提供给大脑的信息是不同的,记忆让人作出整体的判断,那是一根相同的筷子。同一根筷子在相同的时空,要么是折断的,要么是完好的。不会是既折断又完好的。这是思觉给出的预设逻辑。回想整个过程,以及把筷子取出,筷子是完好的。思觉作出最后的判断,筷子是完好的。视觉传递了错误的信息,但这个错误是可以解释的。当然,这个解释并不是容易的。

情感是一种保护。她是实体发展到一定形态产生的属性。保护,我们都很好理解。情感还不是所有生命实体都具有的属性,她只是部分生命实体才具有的。思觉情感只有人与人类社会才具有的属性。惯性是任何一个实体都具有的属性,我们人与人类社会同样有惯性。惯性,怎么理解?惯性就是一种保护,或者说维护。语词不一样,但含义上却是一致的。我们是否找到了情感的来源?情感就是来源于惯性,或者说是惯性的一种发展的形态。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观点,那么就可以判定,情感的本质是保护,或者维护。

为什么需要保护?为什么需要惯性?我们需要保持一种状态,这样才可预期。实体的独立属性可以把惯性与情感包括进来。怎么体现独立属性?我保持我的某种状态。实体在世界中相互关联,在关联中产生影响,差异要求保护。我们要保护历史文明,要保护一些文明遗产。什么叫保护?保持它原来的样子。为什么要保护?不保护,你就忘记了原来的样子。没有历史文明,我们当代的文明就没有了理解的源头。

实体要保护、维护它们的某种状态,某种属性形态。怎么保护呢?这里可以分出自觉与自发来。保护需要途径,需要平衡与外界的关联。不能把门关起来,这样是保护了,但不能与外界关联了,失去了发展。把门关起来隔绝了与世界的关联,这个违背了实体的相对属性,违背了根本。

除了人与人类社会以外,其它一切实体都是不能自觉地保护。它们的保护都是自发的,很低效地保护,不能把保护自身与外界的关联弄平衡。由于保护不可能是保持某种状态不变的,变化是根本。因此,保护必然要预测外部关联的变迁趋向。预测外部世界的变迁趋向,预测外部世界的发展方向,这可是高度困难的。自觉的保护终将追求对未来的预测。

信仰强调人们只是去相信,而不强调思辨,不强调逻辑论证。尽管信仰并不与思辨对立,但如果把信仰极端化,那么它们之间就会产生冲突,就会陷入对立。把信仰与思辨视为一对矛盾,就已经把信仰极端化了。信仰某种理念,相信它而不去逻辑论证它,这就固化了这种理念。信仰与保护脱不了关系,信仰,意在保护或维护。

孔丘哲学几千年来总是那个样子。这本来正常的,但对社会的影响总是那个样子就不正常了。信仰孔丘哲学,根本在于保护与维护孔丘哲学,处处强调信仰,处处保护与维护。这就使得孔丘哲学以完整的面貌影响中国社会几千年,这个是僵死的。在这种意识下,中国社会形态很难突破。

孔丘哲学当然是那个样子,作为一个文明遗产。但对我们的影响就不应该总是那个样子的。这一点与苏格拉底哲学就很不同。苏格拉底哲学也是那个样子,但它对社会的影响则一直在变化。当然,它的“神”依然在。苏格拉底哲学的根本是思辨。

在哲学里,有很多先哲往往困惑于实体属性的同质,他们的一个思辨判断是实体形态是有来源的。无论怎样表象的实体形态,比如人与人类社会,它们都是有来源的。在强调所有实体的同质中,一些先哲往往走向了万物有灵论的歧途上。所有实体固然有同一个原始的来源,但在发展变迁中却出现了差异。这个差异是巨大的,尽管它们并不陷入对立中,但足以区分出不同的实体形态、不同的属性形态。在这个差异的前后两端,我们会发现巨大的不同。差异再大,它们依然同是实体。

情感不是万物都有的。文学笔下的草木有情,那是一种渲染,而非真实。文学需要通过情感来打动人们的心灵,让人的关联触角随着情感深入文学中,与文学相通。艺术与文学是本质相同的,采用相同的途径。人们需要文学,人是情感的生命。但在文学与艺术中,真实往往是次要的。它们并不以真实为根本。我们会发现,在文学与艺术中,真实是难以求得的。无论中外的宗教,它们往往重视文学与艺术。在世界三大宗教中,佛教的经典比较特别,它的语言比较思辨。但佛教并没有走向思辨,思辨只在佛陀那里,佛教依然强调信仰。

文学与艺术的不求真实使得它们存在巨大的局限,没有方向。因此,文学与艺术需要哲学。哲学以求真实为根本。哲学在思辨中求得真实,在真实中找到方向。欧洲的文艺复兴是从哲学开始的,当然,哲学只是牵了个头。这个牵头是重要的,它给了文学与艺术以方向。所以,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与艺术是比较求实的,这个是哲学赋予它们的。情感充满了能量,一旦有了方向,它便势不可挡。在文艺复兴中,我们可以看到文学与艺术在哲学的牵引下冲破一切阻挡它们的牢笼。那是一个文学与艺术巨匠辈出的时代,是哲学成就了它。

在欧洲的启蒙运动中,哲学走到了前台。哲学以思辨为根本,但并不是所有的哲学体系都是。一些哲学放弃了思辨,以信仰的途径充当哲学的根本。这是一种新的宗教。反复。在启蒙运动之后,保守的人们掌握了一种新的途径,他们不再固守陈旧的方式,而是用新的途径来保护或维护。他们用哲学的途径来保护宗教,当然,他们的哲学不再以求实精神为根本。贝克莱哲学就是这样的哲学。人类社会的变迁曲折,反复。当然,这个反复并不是重头来过,而是一种曲折。哲学的分化,文学与艺术也跟着分化了。社会变得异常复杂。这个时候,信仰与思辨在哲学里对立。

哲学一开始是不重视情感的。但孔丘哲学却是重视情感的。强调信仰当然重视情感。在哲学的前身,自然哲学中,我们看不到浓烈的情感。没有情感吗?不是。她的情感隐藏在哲学探索中,在求实精神中。她不公然地强调情感,她没有那个必要。她饱含情感,显露在每个探求中。那些公然强调情感的往往是缺乏情感的,以高声充当公理。

信仰的根本不是预设前提,而是思辨的不足。预设前提不是先验论,不是信仰。先验论的根本在于困惑这个预设前提,或者说逻辑前提。感觉与思觉是认识活动的主体部分,主体与客体的原始同质是主体认识客体的逻辑前提。我们找不到这个原始同质,预设了这个原始同质,这个是否就是先验呢?在一个完整的逻辑体系中,逻辑起点是清晰的。这个逻辑起点是不证自明的,也就是预设前提。比如在数学中,自然数就是逻辑起点,就是预设前提。你无法证明“1”是成立的,也无法证明“1+1=2”是成立的。这个就是不证自明的预设前提。预设前提是可以解释的。思辨强调了在这个前提之下,通过逻辑论证完成整个逻辑体系。

信仰的根本在于思辨的不足。信仰强调绝对相信,不允许质疑。强调相信就不会去逻辑论证,不以真实为根本。在预设前提上,信仰与思辨是相同的。但在预设前提之下,两者开始不同。不同不是对立,但对立是不同。当不同走向极端,不同就会演变成对立。文学与艺术不以真实为根本,但这并不表示文学与艺术就不是真实的。所以不同并不是对立的。但如果不同走向分化,对立就会不可避免。矛和盾是不同的,它们在战场上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同的。矛是为了刺杀敌人,盾是为了保护自我。但当“什么盾都能刺穿的矛”与“什么矛都不能刺穿的盾”就是对立的,冲突的。

质疑不是妄议、妄疑。质疑需要依据。人们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从信仰走向虚无。从什么都相信走向什么都不相信。质疑应该是内在的。你质疑一个观点是从这个观点内在的逻辑找依据,而不是从以外的地方找依据。当然,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都是不同的。当我们的思想发生碰撞时,我们会彼此从外部产生疑问,认为对方的观念是不对的。但要质疑对方,就必须从对方观念的内在逻辑来驳斥,而不能拿自己的观点来驳斥。有一点是明确的,尽管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都是不同的,但不同的思想却可以拥有相同的共识。就某个特定的事物,不同的思想完全可以获得一致的认识。因为思想必须遵循求实精神。

明确质疑是重要的,它是我们相互交流的有效途径。但妄疑就不行了。妄疑必然会走向虚妄,徒增伤害,一点儿益处都没有。佛家人说:不可妄语。这个是深刻的。基督徒说:不可作假见证。妄,虚妄。脱离了真实,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一切都是无价值的。

人与人类社会都是复杂的生命实体,人们的情感也是复杂的。但情感的本质趋向是思觉情感与感觉情感的和谐融合,从而铸就一个强大的心灵。我们必须明确一点,感觉情感是“真实的”,它们不会分辨真实与虚拟。这是由感觉决定的。复杂的是思觉情感与感觉情感是混合在一起的,我们每个人在实际中的情感都是这两种情感的融合。我们不会有纯粹的思觉情感与纯粹的感觉情感,它们是融合在一起的。但这并不表明它们是和谐的,常常表现出内在的紧张。由于思觉情感与感觉情感的混合,我们想明确地区分出哪些是思觉情感,哪些是感觉情感?这个是极为困难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曹雪芹的感叹是深刻的。但这个并不表示我们不可以区分思觉情感与感觉情感,尽管它们很难区分。区分还是可以的。

哲学向来不注重情感的论述。但叔本华捡了个漏,他在他的哲学中大谈情感与意志。但他不知道情感的来源与根本,他沉浸在空虚中,就像现代的很多人沉浸在虚拟的游戏中。叔本华是一个肤浅的人,他渴望在情感中获得安慰,逃避现实,逃避思觉对真实的追求。他提出唯意志论,把意志这个只有人类社会才有的现象推广到整个世界。在意志控制下,没有真实可言,意志即是真实。在这样的思想中,人与人类社会的事情就没有了对错,没有了本质趋向,一切都是仅凭意志的。冲突不可避免。叔本华的哲学陷入了万劫不复中,只有死去。但尼采剔除了叔本华哲学的悲观与空虚,他在权力至上中把意志具体化,走向了极端的危险。尼采的哲学是一种狂人的哲学,疯狂的狂。上帝死了,狂人出世了。

意志是情感的调试。感觉情感与思觉情感的融合在意志调试下最终达到和谐。当我们的感觉情感与思觉情感陷入严重的冲突时,意志是我们渴望的。意志调试着她们之间的冲突,尽量维护她们的一致。在无法维护其一致时,意志作出艰难的抉择。这样的情况下,人与人类社会都是痛苦的。分化是根源。在理想的情况下,我们的感觉情感与思觉情感是和谐的。我想去表达自己,我在文学与艺术中尽情地获得满足。或者,我站在舞台上一展舞姿。或者,我在朋友中海阔天空地说话。但当我的思觉情感渴望我去向心中的女神表白,而我的腿却不听使唤,就是挪不开步子。我的感觉情感不适应了,不愿意了。两者陷入了冲突,这个时候意志的调试出来了。意志的抉择将是困难的,何者占据上风都将是痛苦的。我们不希望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但小小的困难是难免的。

强调意志就是公然强调冲突。夸大意志的作用无疑在鼓励无法调和的冲突。我们少不了意志,但我们不需要用意志来打倒思觉情感,或者感觉情感。我们需要她们真正的融合,人与人类社会在这样的和谐中获得幸福与平等,而不是没完未了的冲突与斗争。冲突与对立并非不可避免,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地去维护,就会避免陷入绝境。如何去维护?当然不能把门关起来,隔断与外界的关联,那样的维护是愚蠢而低效的,并且是危险的。把门关起来,短时间内似乎很见效,它保护了自身的某种形态。但它失去了生机。外部的世界在变化之中,日新月异,变化很快。门关起来的时间一长,自己趋向僵死,也很难再适应外部世界了。你不能总把门关起来吧。就这样关着,自己就僵死了,窒息而死了。

所以,如何去维护?只有一条路,开放中灵敏地调试着。一个小问题立即传输到处理中心,对这个小问题进行调试。总是保持这样的灵敏,就可以避免出现大的解决不了的问题了。这个道理是浅显易懂的。我们要小心谨慎地处理自身的情感问题,意志的调试保持灵敏的状态。当遇到思觉情感与感觉情感的小小的分化时,意志就要出来调试,通过适当的途径来融合她们的分歧,使其一致。是的,这个是困难的,她需要外部环境的高度配合。比如我今天郁闷,想找个人来聊聊。可是你处在一个敌视的人文环境中,或者冷漠的人文环境中,你不会找到听你倾诉的人。小问题不能及时调试,积累到大问题就更加困难了。

但我们相信人类社会是本质友好的。即使处于困难的环境中,你也要相信人类社会是本质友好的。你也要有勇气表达出来,我需要帮助。我们不要把自己陷入没玩没了的冲突与斗争之中,那会使人绝望的。再怎么意志坚强也是扯淡,终将耗尽。所以,不要相信唯意志论,或者强力意志,那些都将归于虚无。世界是趋向和谐的,人是追求幸福的,社会也将步入平等的。

信仰是情感托起的一根柱子,高高地树立在那里,很像一座灯塔。但信仰往往会欺骗我们,把我们引向黑暗。有什么方法避免这样的宿命呢?思辨。只有思辨对信仰不断地调试,才能使它保持正确的方向,从而成为一座真实的灯塔。思辨与信仰完全可以融合在人与人类社会的知识体系里,为我们人与人类社会有益的工具。

信仰的作用是巨大的。我们读读历史资料,了解一下历史,就会发现信仰的巨大作用。尼采抨击哲学没有历史感,太过抽象化与概念化的知识体系很难表述历史。这个是有道理的。但否定概念与抽象的认识途径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抛弃所有的人类文明,否则怎么会没有概念呢?抽象的认识途径呢?这个尼采自己也是无法逃避的。他的“强力意志”不就是一个概念吗?他的“超人哲学”不就是抽象的认识途径吗?我们不需要否定理性,而是要补足理性的不足。理性就是思觉。人与人类社会只有思觉是不行的,还要有感觉。我们每个人的一次活动都是思觉与感觉共同完成的,缺一个都不行的。这个,尼采有着模糊的认识。但他强调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的鲜活的生活。这如同写小说,要让人饱满起来,具体起来,让我们大家知道他就是身边的那个人。尼采不满意哲学的虚拟的东西,他认为那脱离了人的生活,具体的生活;脱离了活生生的人。所以,尼采说上帝死了,却立刻创造一个人的上帝——超人。尼采没有脱离信仰。他不信仰上帝,却信仰超人。这同是信仰。

信仰的不足也是明显的。信仰没有对错观念,没有真实与虚拟观念。这个是信仰的致命缺陷;没有思辨,她会死的。而且,怎么死她不会知道。飞蛾扑火就是这么死去的。一句话,信仰无法自行纠错。她需要思辨。

那些创造信仰的人,其本身或许内含着思辨,比如佛教。但它们没有一个会强调思辨,会清晰地提出思辨。它们会拼命地抬高信仰本身,严苛地要求它们的信徒不要质疑,只要保持信仰。这是极度危险的途径。信仰无法调试她的方向,就是一个僵死的方向,这个方向即使符合本质趋向也在历史的变迁中被淹没。本质趋向不是历史的趋向。尽管本质趋向约束着历史趋向,但它们并不是一样的、相等的、相同的。历史有着多种趋向,尽管她最终只会走一种。这个一种不会偏离本质趋向多少,但很难会与本质趋向完全一致。人的高度的独立形态表现出异常活跃,这一点存在主义哲学是有根基的。但自由选择不是没有约束的,人不是绝对自由的。那只会造成没玩没了的冲突与斗争,破坏人的平等与尊重,最后消耗精光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