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居民收入,先看几组数字：1998年到2009年，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计算，城乡居民储蓄总额按现价累计236000亿元，同一时期城乡居民在金融机构的储蓄存款增加了215000亿元。根据这两个数字，此间城镇居民几乎把全部的储蓄存到银行里去了，差额不到2个亿。但如果这样，就无法解释股市、房市和居民的其他投资来源。12年间，商品住宅的销售达到148000亿，同一时期沪深股市流通市值增加了150000亿，扣除股价上涨部分，估计吸纳资金70000-80000亿，这期间居民的实业投资、自建房投资、债券投资、期货投资、外汇存款、境外存款等合起来是一个巨大数字，估计至少应该是十几万亿。 这些数字，大大超过了根据居民收入计算到的居民储蓄。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现有的居民收入统计严重被低估了。

　　再有一组数字是房价。2008年商品住宅销售了593万套，按每套110平米计算，平均价格一套是39万元，按此价，房价是城镇中等收入户年收入的10倍，是城镇最高收入户年收入的3.6倍，与10%最高收入户的年收入相等,是次10%高收入户年收入的5.7倍。根据国外可负担房价和收入比大约是3到4倍这样的经验，这里可以看出，只有10%的最高收入户刚刚具备了买房能力，但他们不具备囤房、炒房能力。而次10%高收入户才在边界上，即有能力承担买房的边界上，如果把这部分人也算上，以上这两组家庭占城镇家庭20%，共4000多万户。但从1998年到2009年，商品房累计销售了148000亿，还不包括二手房销售，换成套数大概是4000多万套，基本上应该是20%的高收入户来买的。再把其中贷款这部分扣除，估计不会超过3万亿，其余的将近12万亿主要应该来自于居民储蓄。再一个数字，是219000亿银行存款居民储蓄存款增加额，这中间根据银行存款在不同收入之间的居民分布，估计17万亿来自20%的消费人群。几年前央行对部分城市部分银行机构进行调查，大约5%的储户拥有60%左右的存款，按此推算，大概17万亿储蓄存款来源。其他的职业投资、金融投资的分布大部分应该集中在高收入居民手里，但若按照收入来计算，这20%的家庭全部储蓄同期累计这12年累计只有10万亿，上面几组数字加起来已经是30万亿以上，但这个储蓄只有10万亿。这说明高收入居民的收入被严重低估了。

　　 收入统计的遗漏有其三个主要原因：一是我国居民家庭收入数据完全依赖于个人自愿接受的抽样调查；二是部分居民不愿透露真实收入；三是正常的工薪收入和税后经营收入之外的收入，调查难度非常大。几年前，我们曾做了一个关于居民真实收入的估算，根据恩格尔系数和居民收入之间的关系来推算，在什么样恩格尔系数条件下，居民应该有怎样的收入。结果显示，对最低收入组和低收入组来说，我们推算的结果跟统计局的调查样本基本一致，中等收入组稍有差别，其结果稍微高于统计局的调查样本。对最高收入组而言，差了3倍多，推算结果大大高于统计局的样本数据。根据这个研究，有几个初步发现: 第一，收入统计的失真主要发生在最高收入组；第二，最高收入组受访者中有70%表示不愿向统计调查者提供真实收入，愿意报告的收入平均只占真实收入的34%；第三，照此推算,2005年城镇10%的最高收入人群的真实人均收入，应该至少是97000，而不是统计的28000；第四2005年中国有48000亿隐性收入被统计遗漏；第五，2005年居民可支配收入，应该从收支统计调查推算8.7万亿调整到13.5万亿，如果根据资金流量表数据，居民可支配收入是11万亿；第六，城镇最高和最低的10%，两组居民收入差距可能在31倍左右，而不是统计显示的9倍；第七，全国最高的10%和最低10%的居民家庭人均收入差距可能在55倍左右，而不是统计显示的21倍，最后一点就是由此得到结论，灰色收入显著扩大。

　　如果拿刚刚公布的2009年居民储蓄和收入数据来做一个简单推算，首先根据最新收入统计，2009年城乡居民和城镇收入总额为14.3万亿，居民储蓄扣除消费后只剩下3.9万亿，但同期城乡居民储蓄存款就增加了4.3万亿，已超过储蓄总额。同年，商品住宅销售3.8万亿，扣除贷款买房和可能的热钱投入，估计吸纳居民储蓄2万亿。还有，如个人出资的工商业和私人投资不低于3万亿（3万亿是根据2008年数据推算），而2009年明显高于2008年，居民对股票和其他金融产品的投资合计，按2到3万亿来计算，居民储蓄总额可能达到11万亿到12万亿，假定消费数据不变的话，居民储蓄按统计数3.9万亿计算，遗漏的收入可能在7到8万亿之间。

　　那么，收入分配到底哪些环节出了问题? 一是土地出让金收入一年已达15000亿规模，没有纳入财政管理，这种土地财政格局形成了各级政府卖地以及房地产业厉害相关的利益格局；二是房地产业暴利，2009年实际利润可能有上万亿；三是缺乏针对资源性和垄断性收益的合理性，仅仅煤炭、石油、天然气、金属超额利润按2008年预算大概在5000亿左右，2009年应该明显高于2008年；四是垄断行业实际平均收入在工资表上的人均工资是其他行业的2到3倍，但实际人均收入是其他行业的5到10倍，而这些收入相当一部分，既没有列入工资所得，也没有列入企业利润；五是个人所得税差额巨大，特别是非劳动收入；六是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体系仍不健全，还没有能够有效遏制劳动收入对非劳动收入下降的趋势；七是公共资金管理不完善，财政转移支付存在漏洞，导致资金流失；八是政府管理透明度低，导致腐败和寻租行为。

　　以上情况说明，收入差距不断扩大，在很大程度上是非市场因素造成。现行的财税体制和政府管理体制存在严重缺陷，直接和收入差距扩大相关，这种情况可能导致权贵资本主义，而这种现象正在造成尖锐社会冲突的根源，所以财税体制改革和政府管理体制的改革迫在眉睫。

    王小鲁是在由中信出版•《比较》主办的“发展与转型中的制度”国际研讨会上阐述上述观点的。

　　(王小鲁为国民经济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