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平江话的一点猜想
——江西抚州农村调查札记
刘燕舞*
一直想到江西来调查,我对江西的好奇在于我总认为这里与我的家乡——湖南省平江县应该有某种关联,至少在语言上、文化风俗上是有某些共同之处的。为此,2009年5月26日至6月5日我与研究中心的
我第一次注意到江西与平江的渊源是在我回平江调查民间宗教的状况时,在翻阅有关丧事中的佛教科文时,发现里面关于“道场”的做法与江西有关系,科文中记载说是唐宋时期由江西的青峰山寺庙传入平江。这使得我很好奇。后来在翻阅刘氏家谱时,亦发现,刘姓迁平始祖开始是由江西修水一带迁入今平江县虹桥镇长庆地方的,由于修水与虹桥仅是一山之隔(幕阜山耸立于两地之间),因此,我推测家谱的记载有一定的合理性。
2008年10月我在湖北省京山县农村调查时,因为对当地移民史感兴趣,调查完毕后特地找了点移民史方面的资料阅读,让我了解到了明初江西填湖广的移民史。按照历史记载,当时的移民路线图基本均是沿临近的地方移民,江西修水一带移民的主要方向就是平江等地。明末清初时,又出现了波澜壮阔的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这些移民到四川一带的祖先追根溯源时多是江西人氏。
2009年元月初到贵州省遵义市绥阳县农村调查时,当地的方言中的某些表达方式,让我十分诧异,感觉其发音与表意与平江话中某些语言颇为相似,如“情库”(音译),平江话与绥阳话大体都是用来表达“宁愿”的意思,还有如“团转”,与平江话的表达方式相似,意指“周围,邻居,邻近”的意思。绥阳地区关于丧事中“道场”的做法,更让我称奇不已,因为,其道场的程序、内容与所要表达的人生道理与平江的“道场”是如此相似。这让我本能地联想到了平江佛教科文中关于江西青峰山一说。而在我查阅绥阳鸣村岳氏族谱时,里面比较简单地记载了其祖先来自江西,其路线图是先由江西迁入今湖北鄂州、黄冈一带,然后由鄂州、黄冈等地迁入四川,再由川入黔。这让我感觉到,其中应该有某种关联,如果能够理解这种关联的话,对于理解一些地区农村的类型是有帮助的。
首日调查主要在车上度过的,因此,我的任务仅仅是观察。让我诧异的是,来之前同仁们说江西的话很难懂,要有思想准备,我心里暗想,再难懂的话,也难不过我们平江话。可我到这里后,当地的语言听起来,其语音似乎是那么熟悉,尽管与我的家乡话有不同之处,但能明显感觉到相似。因此,他们说的时候我基本能听懂,但同来调查的来自北方的师姐宋丽娜却基本没听懂,这并不是说我的语言天赋要高,宋的语言天赋要低,而只能表明,这里的语言其特点与宋所习惯的北方语系要更为生疏,而与我家乡的方言则更为接近。如对于“五”的发音,其音与英语中的发音“h”相同,除我家乡话平江话这样发音外,我这是第一次听到另外的地方居然也这样发音的。因此,售票员说“十五块”时,我能完全听懂,而对于习惯了“wu”的普通话发音的宋来说,则完全不知道人家讲什么。
到目的地后,我们在出生并在江西本地长大的师兄
由此,我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便刻意关注了这些差异与相同。语言有时是最灵敏的反映事物本质的工具,无论是探讨静态的现象,还是动态的变迁,透过语言,有时或许能意外地发现什么。
此后的调查中,我发现这里的语言除声调与平江话有一定的区别外,其他的表达方式方面,我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现象。细述一些如下。如睡觉的说法,这里与平江话一样,都叫“困觉”,且“觉”的音读成了“告”。当然,在这种发音的变化中,与普通话不同的是,这里的语言与平江话一样,基本都将“J”读成了“G”,又如“家”的发音,变成了“嘎”(gā)。相同的还有,将“B”发音成“P”,因此,“办”听起来就是“盘”。“Z”读成“D”,如“种菜”,听起来变成了“冻菜”,“中国”听起来像是“东国”。还有“去”的发音变成了“切”(qìe),“吃”发音成“恰”(qia)。“人”读成“您”,等等,其发音规则与平江话完全一样。除发音基本相似外,众多表达方式亦颇为相似,如“吃”的用法,“吃饭”、“吃水”、“吃酒”、“吃烟”,等等,均用一个“吃”字,而不会分别表达为“吃”、“喝”、“抽”等。对“豆鼓”的表达,听起来像是“豆食”或“豆屎”,我想这种表达的特点都是基于形象,像屎一样有点臭味的豆子就叫“豆鼓”,而民间的约定俗成的发音也许就是“豆屎”。表示前年的前一年的说法,这里的语言与平江话都是用“先前年”来表达,它比我们一般的表达方式多了一年,我们一般只说今年、去年、前年,再往前的年份就会用具体的年份来表达。再又如,“人情往来”,这里的语言与平江话均用“人情打送”来表达,“一直”在这里与平江话中也变成了“一径”,所以,平江话与这里的语言说“一径到如今”其实就是表达“一直到现在”的意思。
语言的发音与表达方式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相似,所以,其相似甚至相同的背后肯定说明了有某种关联。我认为透过语言的相似性,应该可以判断某一文化区域的类型。当然,我并不是研究语言学的,我仅仅是从经验中来推测和发现其间的关联,而不会做语言的考古,那多少是语言学家和考古学家的事情。我的任务仅仅是从语言来研究社会,而这更多是社会学所关注的,或者说社会语言学所关注的。
如果从语言的角度推测江西的语言与平江话有某些相似的话,甚至大胆假设其属于同一个文化圈的话,很多我们已经调查的经验现象或许也就比较好理解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江西是一个宗族性色彩比较浓的地方时,同时会发现靠近江西的湖南东部宗族色彩也比较浓的原因。特别是湖南东北部的平江与湖南东南部的宜章等地,其宗族色彩在湖南境内属于比较突出的地方。由此,我们会发现平江话在湖南的独一无二与怪异,也许放在江西某些地方的语言系统中特别是九江与抚州等地一带的背景下理解,也许并不是那么怪异与独特。
当然,我这仅仅只是猜测,我并不追求语言考古学上的完全准确性,我仅仅是要说明从我的经验调查来看,贵州绥阳农村与平江农村的某些语言表达方式与江西农村颇为相似,如果从历史移民的角度来说,这显然也是符合元末明初的“江西填湖广”与明末清初的“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路线图的。因此,对于平江话在湖南全省甚至在岳阳境内的怪异与独特,如果抛开现有的行政区划,转而从文化区域的意义上去理解的话,也许更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