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首歌中行走
送走宁夏后,静静坐在书房里。
耳傍飘过崔健的“假行僧”,感觉那旋律从骨髓里渗出。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
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
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也不愿有人跟随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
行走,似乎是人生最持久的主题和最本能的行为。
怀揣着自由的向往,寂寞的冲动,从云南走到北京,从北京走到武汉;
从少年走到青年,从青年走到中年。
灵魂在游荡,身体在行走;
是身体承载着灵魂还是灵魂牵动着身体?
也许是因为灵魂的漂泊,才有了身体的行走;
也许是肉体的躁动,才有了灵魂的不安。
曾经想象一片浮萍,经由长江进入太平洋而最终消失在无边的天际。
北京街头,一个骑自行车的孤独身影。
从从长安街到人定湖,从颐和园到圆明园,从太平庄到卢沟桥。凄厉的北风中,一件军大衣把身子紧紧裹着,只露出眼睛。
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孤独。
因为孤独,所以竭力将自己装扮得更孤独一些。
所要掩饰的并不是身体。茫茫人海,与谁相知?
将自己装扮得孤独只是为了给孤独寻找陪伴;
想象一下草原上那只独狼,长嚎就是它的伴侣。
孤独和寂寞是无法掩饰的,她们赤裸裸的,一如山顶迎风的松;
她们虽然不张扬,却像一滴洒在白纸上的蓝色墨水,不断向四周渗透,终至洇成漫漫一片。
有时,孤独像一把刀;那刀可以将心剜出血,那血的深蓝,使空气忧郁得黏稠而沉重。
有时,寂寞像一湖水;那蓝色的深渊里一定有个美丽的水妖,她悠扬的歌声和妖娆的胴体诱惑着你,你一步步深入,慢慢地,湖水淹过颈部,使你呼吸急促。——回头是岸。但你忧郁的心依然随着那悠扬和妖娆下沉。
常常在寂静的夜里遥望蓝色的天,冷清的月。那种寂寞惆怅仿佛从天际倾泻,幻化为空气,沁人心脾。
“月亮有清风作伴,我有孤独作伴。”这是宁夏当年在校园里吟诵出来的两句小诗。
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独自骑行在北京到天津空旷辽远寂寥无边的大道,陪伴的只有崔健的旋律。四下里真安静啊,自行车轮胎触及地面的沙沙声让人想起老家床上的草垫。真想睡着啊!
张望着四周,原野上疏落着几棵白桦树,叶都落光了。
想象着前方某个地方,某棵白桦树上有黄色的丝带在飘舞,想象着某种沧海桑田的变幻,某种前世今生的奇缘。
心里总是有着某种期望。即使一再佯装万事无所在心,却一直执著于某些东西,某些命定一般的坚硬的东西。
行走和寻找,但不确定行走的目的地,更不确定找寻的目标。
很早就知道形而上学的危险——在约翰.穆勒精神错乱的那个故事里,我早就看清楚形而上学狰狞而凶险的目光。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触碰那些潘多拉盒子里的魔鬼,宁愿让自己变得形而下一些,宁愿将自己的理想停留在现世可及的层面。但是,形而上学却宿命一样的纠缠着。
继续行走,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只有方向却没有目的。似乎是担心被什么东西抓住,又似乎是想抓住点什么;似乎是想离开某个世界,又似乎是想进入某个世界。
其实,每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我的真实世界在我的内心。外部的纷扰与我无关。我内心的澎湃和外面的喧闹,我心灵的溪流与外部的洪水毫不相干。
畅快地笑是因为要笑,畅快地哭是因为想哭。没有心灵的激荡,人就只是木石。
我的自由成长在我心灵的沃土里,因此我需要一块广博的土地。
双脚行走在大地上,而心中却有大千世界,千山万水。
有时候,崔健摇滚的豪放和激越似乎可以幻化出普契尼 “蝴蝶夫人”的幽怨和缠绵,那种对自由的渴望,对灵魂与肉体间持久张力的如痴陶醉如此的同出一辙。
想到肖申克监狱上空漂荡的交响乐,不禁感慨,即使人生如同服役,心灵依然可以借助音乐自由跃上天空,如流云般漂浮,如雄鹰般翱翔。
就这样想象着,思绪已经随着乐曲爬上了树梢。
可我的世界是一个单行的世界。其实,你的世界也是这样。
前行,希望总在前面。即使这希望如云般缥缈,也会使你徒劳的行走变得真实。
不去感慨曾经的成功与失败,不要试图抓住已经失去的机会。逝者如斯!让流水东流,太阳西下吧。
不要恨,那是一剂毒药,它会使你的心灵萎缩;
不要悔,那是一个陷阱,它会使你在安静的沉睡中死去。
“不要回头!”这是上帝给罗得一家的诫命。过去虽然哺育了我们,使我们成长,但沉湎过去必然失去自我。如罗得之妻,在回头一望中就变成盐柱。
继续行走。
离开一个地方,抖落一身烟尘,为的是找回不断失去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