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到了。媒体报道，出租车乘客和司机常因开不开空调发生争执。乘客要求开，按规定也应该开，但司机不愿意开：“现在油价高，开一天空调，三分之一收入就跑没了。”
记者评论说，对于“空调权”，乘客既可以要求又可以放弃——“这个选择实际是对市民素质的一个考验”。
我自己没有车，经常搭出租车，算是出租车的常客，禁不住想就此说上几句。
这里我得声明，我尽管是大学教员，但并不是素质多么高的市民。我也会因为出租车或私家车把泥水溅到自己领口而骂得比较难听，也会蹲在路傍树荫下吃烤地瓜时随手把地瓜皮扔在地上，甚至会对脸蛋极漂亮身段极“魔鬼”姿态极优雅的女性回头追看一眼。不过，搭出租车时我从未要求司机开空调。这首先是因为再热的天也会有风从车窗进来。俗话说，扇扇不如自来风。至于空调风就更差了，若干小老鼠洞似的黑孔对着你的两个鼻孔呜呜抗议着笔直吹个不停，把大老鼠洞般狭小空间所有的灰尘所有的异味所有的病菌统统吹进你的鼻腔口腔和胸腔，哪里比得上车外自然风好——四月夹带月季花香，五月送来槐树花香，六月漾溢栀子花香，七八九月米兰香桂花香菊花香……天人合一，物我一体，宠辱皆忘，心旷神怡，不知比空调风好多少倍。
当然也不是说我对司机什么要求也没有。我喜欢安静和独处，而有的司机似乎喜欢喧闹，不是用大音量开收音机听交通信息，就是播放爵士乐摇滚乐流行音乐什么的。还有的司机——尤其北京司机——分外饶舌，一路喋喋不休大谈特谈种种社会弊端发表种种国内外时评。对于前者，我会请司机把收音机或音响调低一点儿；而对于饶舌，出于礼貌我只能老实听着附和着，总不能像矜持的西班牙国王对待委内拉饶舌的总统那样冷不丁来一句“你为什么还不闭嘴”，对吧？
搭车不要求开空调的另一原因，就是总的说来我对生活要求不是很高。“文革”期间我当过几年“知青”或农民，至今没忘记这个“本”。出租车上就算热一些，十几分钟后一般就下车离开了，而当年三伏天闷在玉米田青纱帐里锄草，一闷就是十几个小时。别说空调，空气都快没了。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从未请过钟点工，从未进过洗头房洗脚房那样刻意让人伺候的场所。理头倒也罢了，洗头还不能自己洗么？特别是脚，一对臭脚丫藏都藏不过来，哪好意思直挺挺伸到人家鼻子底下让人家洗！自己这泥腿子从田里上岸进城暂且成了城里人就捉弄刚刚进城打工的乡下妹子——“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事俺可做不来。
说到底，人、人生这东西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任何社会、任何处境都不例外。英国查尔斯王子和已故黛妃的两个小王子够高贵够宝贝的吧？即便那哥俩儿也必须参加军队严酷的训练，甚至在阿富汗和缉毒前线冒生命危险。日本和我们属同一文化圈，同是东方人，但他们从小就很注意忍耐力的培养。东京也罢大阪也罢长崎也罢，到了冬天都有冰天雪地的时候，而中小学生身上就那么一条短裤或一条短裙。我在长崎一所大学任教时曾到附近一所商业高中兼职，教员室和图书室都有火炉取暖，惟独教室没有，冻得我甚至上课时都不想脱大衣，露着两条腿的一群女孩子就更不用说了。一次我问日本老师何以这样，对方告诉我：在经济上别说取暖炉，即使空调也装得起，所以不那样做，目的是要培养孩子们的忍耐力，对此家长也很支持……。日本的幼儿园我没去过，但知道幼儿园开饭的时候，要小孩子们面对眼前摆好的的饭菜静止三分钟，三分钟后才能吃，目的同样是为了培养忍耐力。即使有收入的成年人也对消费甚至本能需求采取慎重态度——在日本，你会经常见到一个牛高马大西装笔挺的男职员中午饭就是一个小面包一杯咖啡或一碗数得出几根面条的拉面或一平碗米饭上面放几片牛肉和洋葱的吉野快餐或从家里带来的小饭盒。是的，日本人是“常带三分饥与寒”。望着这样的日本男人步履匆匆的背影，望着冰天雪地中短裤短裙下的无数粗硕的裸腿，感叹之余，我陡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假如……。
记者评论说，对于“空调权”，乘客既可以要求又可以放弃——“这个选择实际是对市民素质的一个考验”。
我自己没有车，经常搭出租车，算是出租车的常客，禁不住想就此说上几句。
这里我得声明，我尽管是大学教员，但并不是素质多么高的市民。我也会因为出租车或私家车把泥水溅到自己领口而骂得比较难听，也会蹲在路傍树荫下吃烤地瓜时随手把地瓜皮扔在地上，甚至会对脸蛋极漂亮身段极“魔鬼”姿态极优雅的女性回头追看一眼。不过，搭出租车时我从未要求司机开空调。这首先是因为再热的天也会有风从车窗进来。俗话说，扇扇不如自来风。至于空调风就更差了，若干小老鼠洞似的黑孔对着你的两个鼻孔呜呜抗议着笔直吹个不停，把大老鼠洞般狭小空间所有的灰尘所有的异味所有的病菌统统吹进你的鼻腔口腔和胸腔，哪里比得上车外自然风好——四月夹带月季花香，五月送来槐树花香，六月漾溢栀子花香，七八九月米兰香桂花香菊花香……天人合一，物我一体，宠辱皆忘，心旷神怡，不知比空调风好多少倍。
当然也不是说我对司机什么要求也没有。我喜欢安静和独处，而有的司机似乎喜欢喧闹，不是用大音量开收音机听交通信息，就是播放爵士乐摇滚乐流行音乐什么的。还有的司机——尤其北京司机——分外饶舌，一路喋喋不休大谈特谈种种社会弊端发表种种国内外时评。对于前者，我会请司机把收音机或音响调低一点儿；而对于饶舌，出于礼貌我只能老实听着附和着，总不能像矜持的西班牙国王对待委内拉饶舌的总统那样冷不丁来一句“你为什么还不闭嘴”，对吧？
搭车不要求开空调的另一原因，就是总的说来我对生活要求不是很高。“文革”期间我当过几年“知青”或农民，至今没忘记这个“本”。出租车上就算热一些，十几分钟后一般就下车离开了，而当年三伏天闷在玉米田青纱帐里锄草，一闷就是十几个小时。别说空调，空气都快没了。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从未请过钟点工，从未进过洗头房洗脚房那样刻意让人伺候的场所。理头倒也罢了，洗头还不能自己洗么？特别是脚，一对臭脚丫藏都藏不过来，哪好意思直挺挺伸到人家鼻子底下让人家洗！自己这泥腿子从田里上岸进城暂且成了城里人就捉弄刚刚进城打工的乡下妹子——“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事俺可做不来。
说到底，人、人生这东西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任何社会、任何处境都不例外。英国查尔斯王子和已故黛妃的两个小王子够高贵够宝贝的吧？即便那哥俩儿也必须参加军队严酷的训练，甚至在阿富汗和缉毒前线冒生命危险。日本和我们属同一文化圈，同是东方人，但他们从小就很注意忍耐力的培养。东京也罢大阪也罢长崎也罢，到了冬天都有冰天雪地的时候，而中小学生身上就那么一条短裤或一条短裙。我在长崎一所大学任教时曾到附近一所商业高中兼职，教员室和图书室都有火炉取暖，惟独教室没有，冻得我甚至上课时都不想脱大衣，露着两条腿的一群女孩子就更不用说了。一次我问日本老师何以这样，对方告诉我：在经济上别说取暖炉，即使空调也装得起，所以不那样做，目的是要培养孩子们的忍耐力，对此家长也很支持……。日本的幼儿园我没去过，但知道幼儿园开饭的时候，要小孩子们面对眼前摆好的的饭菜静止三分钟，三分钟后才能吃，目的同样是为了培养忍耐力。即使有收入的成年人也对消费甚至本能需求采取慎重态度——在日本，你会经常见到一个牛高马大西装笔挺的男职员中午饭就是一个小面包一杯咖啡或一碗数得出几根面条的拉面或一平碗米饭上面放几片牛肉和洋葱的吉野快餐或从家里带来的小饭盒。是的，日本人是“常带三分饥与寒”。望着这样的日本男人步履匆匆的背影，望着冰天雪地中短裤短裙下的无数粗硕的裸腿，感叹之余，我陡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