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地气(三)


 

跑了地气
李映天没有中举,只好去县里的学馆教书。他把一切想头都寄托给李突迪。
李突迪五岁开蒙,学文又学武。文就在学馆里混学,武在他爸爸〈其实是舅舅〉的同窗好友开的武馆里学。他学文,可不只求识字,而是不弄懂那字的意思是不甘心的。学武就更下得苦,一招一式,别的人只求勉强会,他要练到滚瓜烂熟不说,而且还敢加枝加叶的加动作进去练。
月转日动,李突迪果然才十五岁就进了学。这一下,李映天就时常在人前说:“我这个儿,不但学武行,学文更行,李家的好风水都应在了他的身上。我敢打赌,不出三年,他就最少是个进士。”
可是,二年乡试下来,李突迪都没有中。李映天急得不得了,怀疑到了吴典史当年看的风水掺了假,或者是根本没有拿出多大点真功夫来给他家看地。于是,他下了大决心,就是拿出所有积累,厚着这张脸皮也要请求那三个最好的凤水先生,找一块风水宝地出来,迁葬先人。
这一天,李突迪刚从武馆回来,李映天喊道:“儿,你过来。”
李突迪走到他面前,说:“爹有何事,请吩咐。”
李映天说:“儿,按你的才学,考个状元,我看也没有大问题,可是,你到如今连个进士也没有中,当年,吴典史说祖坟的地克冲,看样子误了你爹我的前程不说,还要误了我们李家的前程。所以,爹请了有名的秦阴阳、李神眼、王地脉三位风水先生去查看祖坟山,定夺是否搬迁祖坟的大事。”
李突迪清楚这三位风水先生都是有名望的。那个秦阴阳。是个外来户,据他说,两广总督的太爷的坟,就是他听阎王之令找到的。那李神眼就是那年上省给巡抚大人看过地后才瞎了一只眼睛的。王地脉虽毛次些,但也给现今县大人的爹看过风水,而且经他看过风水的人家,都在兴旺之中。他知他爹跟这三位风水先生交情深,也知道这三位风水曾受过他爹的好处,但要请这三位同时出马,不知他爹用了多少钱财。
李映天说:“明天,你约几个同窗先行,用你太姨妈(其实是妈妈)处,准备好饮食祭品等,我们后天乘轿而去,你焚香脆接,搞隆重气派点,别让三位风水先坐小看了我们,”
三位风水先生同时到来的消息早传遍了双河镇。那天很早,他家的坟地就有了看热闹的乡民。等三位风水先生和李映天同带来的一班人吃喝完到坟地时,人更多了。
金沙江边的大山坡上的李家坟墓,帮忙和看热闹的乡民越来越多,李家的每座坟墓前香火纸钱正旺,祭品齐全,招待客人的糕点、瓜果、花生放在二张四方桌上,酒菜放在两个盖着的大竹筐里;四乘小轿同时停在了二张桌边,李映天、秦阴阳、李神眼、王地脉下了轿,他们的徒儿背着包跟在后面。几个帮忙的人给他们献上茶水,
三个风水先生不等李映天的请字出口,就边喝茶边向桌子走去.李映天的“请”字出口时,三个风水先生已坐在长条凳上了。
李突迪说:“快上菜倒酒,快上菜倒酒。”
帮忙的人急忙打开了竹筐,把炒花生、回锅肉,炒瘦肉,鸡,鸭,鱼,各种时鲜蔬菜摆上了两张桌子。
李映天这才上桌对三个风水先生拱手道:“三位大师,请。”
秦阴阳急忙站起来,对李映天拱手道:“李先生,太客气了。”
李映天端起酒杯说:“有劳三位大师了,三位大师,请。”
李神眼和王地脉也端起酒杯急忙站起来三个风水先生把酒杯向李映天伸去,齐声说:“李先生,请。”
吃喝完后,三个风水先生在李映天的指引下或一声又一声的“请”中。这座坟围着转转,那座坟又围着看看。最后直到了香火最旺的李映天的爹的那座坟前。秦阴阳和李神眼都用眼睛示意王地脉先说。
王地脉轻轻晃晃头说:“还是秦大师和李大师先说吧。”
秦阴阳说:“王大师,你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拿出你说的,当年给道台大人家看风水宝地的本事来,给李先生家看出个大人物来嘛。”
王地脉怔了一下,说:“那我就在二位大师面前献丑了,他对了李映天。“我看这地,主要是后座不行。”
秦阴阳点着头,说:“不愧是给道台大人家看过坟地的人。”
李神眼说:“看得不错。”
王地脉不屑他俩的冷嘲热讽,指着后山说:“李先生,请朝后山的远处看,那山差不多完全断了后路,凶险呀。”
李神眼说:“没有了后路,那怎么行哟。”
秦阴阳笑笑,说:“照王大师之意,这是块断子绝孙之地了?”
王地脉说:”难道秦大师看这块地是块生龙养凤之地不成?”
秦阴阳说;“生龙养凤到未必,但我有些不明白,既然是绝后之地.可李先生怎么又会为人师表,李秀才又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王大师,这地理里面的学问多得很。”
王地脉正要发作,秦阴阳却又说;“当然了,我不敢说王大师则才说的错了,相反。说得一点也不错,但王大师才说了后座这一半,还有前方这一半呢?你们看前方,虽然出口小点,但是嘛,终归是有出路的,这后座嘛,只要有坐镇的宝物,这块地嘛,就会把后阻转为生龙养凤的龙靠背。”
王地脉说:“秦大师说话,真是这么轻巧呀?”
李神眼说:“秦大师说话,从来如此。王大师就不要见怪了,只是你们两个一个说了前,一个说了后,还有左右呢?你们看,左边是步步靠山高,右边是跑马平川无阻挡。”
一个中年乡民插嘴道:“照这位大师所说,那这块地不生龙养凤,也该是王侯将相,最少也应该是大富大贵了?”
李神眼得意地说:“那是当然.”
另一个乡民说:“大富大贵?李先生考了十几年都没有中,怕是要靠这坟山发,只有等到花甲之年了。”
李神眼不屑地说:“尔等懂什么?姜子牙不是六十多了方才转的运吗。”
刘地保阴阳怪气地说:“如今这世道呀,还有专门为别人忙乎的,只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哟。”
又一个乡民说:“是呀,要是我有这三位先生的本事,何不给自己家的老人,或者自己找块风水宝地,就是自己不发,也要让子孙后代发发嘛。”
看热闹的乡亲们笑了起来。
秦阴阳正色道;“你们懂什么.各人都有各人的命.就象我是看风水宝地的命,你们是种地的命,没有那个命,再好的风水宝地,能占得住吗?”他指着刘地保“你能占得住?”又指指一下面前的乡民。“还是你们能占得住?”
刘地保和乡民们无话可答。
秦阴阳白一眼李神眼和王地脉说:“徒儿,把我的罗盘拿出来。”他指着坟后的坎下。“把罗盘安放在此处。”
他徒儿把罗盘安放好,站到了旁边。
秦阴阳指指李神眼和王地脉说:“李大师、王大师,你们两位一个站左边看左边,一个站右边看右边,我看前方和后面。”
突然,一个东西跳落在了罗盘中,秦阴阳一惊,以为是石头掉下来砸中了罗盘,他定眼一看,原来是一只大癞咯宝(癞蛤蟆)从坎上掉在了罗盘中,足足有一斤多,黑黄黑黄的身上突起一个一个大的小的癞包疔,李先生和李突迪及三个风水先生加三个风水先生的徒弟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咯宝。
那癞咯宝蹲在罗盘中,鼓着双眼,一动不动。
三个风水先生回过神来,差不多是同时喊道:“李先生,这是活宝,你家的活宝。”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还不下跪。”
李映天急忙跑过去弹弹长衫,抹抹袖子,一个长揖就跪了下去,站起来,又是一个长揖跪了下去,再站起来,再一个长揖,还没等他跪下去,癞咯宝调头就向罗盘外爬去。
王地脉大叫:“拦住,拦住,别让活宝跑,走了位可不行啊。”
李映天抓又不敢抓,拦也不敢拦,急得不知怎么才好。李突迫急忙拣了几个石头,把癞咯宝围圈住了。
.秦阴阳说:“李先生,镇地的活宝出来了,想来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吧?”
李映天连忙拱手,说:“一定厚报,一定厚报各位。”
李神眼说:“这是命,是李先生家的命,也是我三个的命。”
王地脉说:“人为知己嘛,大家不必过于担心,我们都知道李先生是读圣贤书的人,绝不会是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李先生家发了,一定不会忘了我们的。”.秦阴阳说:“我看过这么多地,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活宝镇在主坟上,”
一个看热闹的乡民忍不住了,说:“如果这算宝,这宝就太多了。”
李映天沉下脸来,说:“山野俗民,你懂什么阴阳五行、风水宝地的个中奥秘,”
另一个年纪大的乡民说:“李先生,你老人家很不回镇上来,我们这双河边上,大癞宝有的是。”
王地脉说:“你们看到的是什么宝?明告诉你们,是癞蛤蟆!你们不信,去你们的祖坟上翻翻,也找出一个半两大的宝来。”
一个年纪轻的乡民挪揄道:“你这位先生买不买,我拴一串比这个大一圈的来,卖给你供在你家的神龛上。”
秦阴阳说:“行啊,这活宝有个讲究,你们不知道,我只要你去给我们找一个宝疔跟这活宝上的一样大小,一样多,颜色一样深浅的,其它的就不讲究了,行不行?谁找来,我都出大价钱。”
十二岁的息金山挤上前说:“先生,我去找,你出什么价?
王地脉说:“我出五两银子一个。”
李神眼说:“我出十两银子一个。”
秦阴阳说:“我出五十两银子一个。”
息金山说:“请先生们告诉我,这癞咯宝身上有多少个癞包疗?
三个阴阳先生一下就被问呆住了。
李突迪见实在闹得不像话,又见他爹气得发抖,大吼道:“谁不信神,看这个。”他收起右手掌,向两坟中间一个坛子般大的花麻石头用力劈下去,只听“啪”的一声,石头被劈成了不规矩的两瓣,大家惊呆得还未回过气来,从那劈开的石头的缝隙中喷出无数看不清的蠓虫来,它们像烟一样不断地上升扩散。李突迪吸进鼻和嘴里几个,痒得他直打着喷嚏后退了十几步。
秦阴阳首先镇静下来,见没有什么可怕的,就大叫道:“跑地气了,快堵住,快都住。”
人们虽在渐渐靠拢,但都不知道怎么堵法。正束手无策,只见在前面的李突迪憋住呼吸,一下纵到石头面前,用双手把两瓣石头一合,这一下连石头周围的土里也冒出“烟”来了。
王地脉大叫:“快用活宝坐镇,快用活宝坐镇,不然地气要跑完了。”
李突迪听说过碰破癞咯宝的包疔,出来的白浆溅在身上,浑身就会长满包疔。他不敢用手去抓癞咯宝,拔出祭奠用的刀头肉上的筷子,拿过罗盘,用筷子把癞咯宝扒进了罗盘中,又用筷子把癞咯宝压牢,快步抬到石头边,把筷子一丢,憋住呼吸,用一只手猛扳开一瓣石头,把癞咯宝倒了下去,这一下更不得了,那“烟”喷射一样直冲了出来,吓得李突迪直往后退。
秦阴阳和李眼神同时大叫:“快合拢,快合拢,用土埋住,埋住,埋住。”
李突迪只好壮着胆子又冲过去,憋住气合拢了石头,大家七手八脚用土埋了那石头。
王地脉说:“可惜,跑了这么多地气。”
李眼神说:“这是命,命该如此。”
秦阴阳说:“有活宝,跑了的地气会长出来,你们不信?我敢担保,不出三年,李先生家就会发的,而且是连沾亲带故的都要发。”
多数人都应和着连声说是或对,把王地脉和李眼神搞得十分难堪。
王地脉说:“秦老师傅,这块地可是吴典史他老人家亲自看过的哟,这里面的道道还多呢。”
李眼神没料到他想说的让王地脉说了。他看着秦阴阳微笑道着,心想:看你怎样对答,今天不倒了你的牌子才怪。
秦阴阳笑笑道:“吴典史说的那些什么克冲红线,完全是胡说瞎讲,他要是真懂行,也就不会被大水冲走了。再说就是退一万步讲,也是他老人家私心重,没有给李先生家好好看,不过,他这瞎说乱道,正好使李先生家的坟占在了这死而后生的风水宝地上,我说这命。两位师傅,你们说对不对?”
李眼神茫然地点了点头。
气得王地脉差点掼了自己的罗盘,他想:今天我是自找虱子在脑壳上爬,从古到今,谁人不想听好的。他笑着说:“秦师傅,李师傅,我是说地气跑了这么多,我们还是认真点,才对得起李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人合起来给李先生家做一次到场,使李先生家发达得更快,如何?”
这是挖钱的机会,秦、李二人连忙拱手称对。
秦阴阳说:“王师傅不愧是五行中的高手,这也是我两个的意思。”
李眼神更是连声说:“对对对,高人所见略同,高人所见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