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员老崔和他的往事（散文）

党员老崔很老，党龄不下“天命”，年龄至少“古稀”。高高的个子穿一件警用大衣，还说今年冬天真冷。走在月亮与积雪的光照里，那股阳刚与风度，和他的年纪不成比例。目送他消失在楼角转弯处，反身上楼回到房间，看着刚才他落座的地方那杯换了三次但是未曾沾唇的铁观音，还有烟灰缸里几枚短到不能再短的烟头儿，我们面对面聊天的朗朗之声依旧萦绕在耳畔心口——

老崔大名崔广群。建国初期，略通文墨的他，是安徽一家国营企业的宣传干部。1960年积极响应党的支农号召，辞掉了正科级的职位，回到故乡黄邱山套的崔庄村，成了地道的农民。后来的岁月里，他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还担任过十几个联村工作点的点长。主政期间，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因地制宜发展山区经济，创造了“高峡出平湖”、林果满山坡的业绩。战天斗地治山治水的过程中，为了实现“水往高处流”的梦想，他卖掉了自家的骡子解决筑坝蓄水的施工经费。妻子因此郁闷在胸身染重病未及医治便撒手人寰，上有老母下有四个儿女的他硬是家庭事业一肩挑，把崔庄与后楼打造成山区经济发展的先进典型在市区闻名，他呢也多次当选市区人大代表和优秀共产党员。

这些在我刚开始当记者的年月里，曾经进山做过采访报道。后来听说他因为年龄与家庭负担的因素，从乡村干部的位置上退休在家，送走高堂老母之后，被儿子接到了城里。他的儿媳是我们单位的一名员工，所以他就住进了我们单位的宿舍楼，而且以在农村养成的勤劳，做着不在编的宿舍管理义工，我家的菜园子里就没少留下他的汗水。也许是因为我们彼此有着相近的个性，比如办事认真而且任劳任怨，坚持原则能够六亲不认，仗义执言不怕打击报复，为人正直保持磊落胸怀，所以，他对我总是赞赏有加，特别喜欢和我聊天。这不，听说我从领导岗位上内退了，晚上特地过来和我说话。他说他文化不高，现在还能坚持写点东西，记录下自己的那些往事和心事以及对现实的感怀。他说你的文化水平高，又是专门做这项事业的，现在时间属于自己了，也少了一些制约，更能成就自己的梦想，只是千万不可松劲儿。想想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就说你在农村做了这么多年的干部，酸甜苦辣肯定不少吧。他说那是。我说都有哪些有趣的让你不能忘怀的呢。他说，那可多了。于是，就说了几个细节与情节俱佳的趣闻轶事。听罢，以前本来对他就有的敬意更加肃然起来——

老崔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受害者之一。农村的文化大革命虽然没有城里的那么有气势有生势，但是批斗会是不可少的。开始时，工作队让他发动群众批斗四清中的下台干部。他不干。工作队就挑动那些下台干部起来反攻他。他呢，就不可抗拒地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千人以上的批斗大会，几年间他就经历了84场。工作队安排了40多人反复排练了几十个“质问”，在批斗大会上放“连珠炮”，结果老崔不认账，非得追问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否则拼死算一个，弄得“质问”者们狼狈不堪，迟迟收不了场。于是，有人站出来揭发了他的多吃多占罪行：那年春节你从城里下放刚回家，喝了俺家三杯酒，还吃了三个饺子，这不叫多吃多占是什么？面对这一质问，老崔无奈地认账了。从那时起，他深深感悟到什么叫吃人家的嘴短！

那是他从城里返乡的第一个春节。依照乡俗，他去了自己一个族叔家给长辈磕头拜年。族叔和他的儿子媳妇一家人正围坐在火盆旁边吃饭，热情相邀尝尝再走，老崔便喝了三杯酒，吃了三个水饺。后来，老崔当了支部书记。族叔家的媳妇偷割集体的绿豆让老崔抓住了。老崔让其将集体的绿豆放回原处，人家就是不买帐，非得将绿豆背回家。老崔不依，安排其他干部强行将偷割的绿豆没收。这件事得罪了人家。于是在批斗会陷入僵局的关键当口，人家便义愤填膺了，当众揭发了三杯酒与三个水饺的“罪行”。没成想三杯酒与三个水饺的“罪行”非但没能让陷入尴尬的批斗会圆满收场，反而让参加会议的群众乐不可支。后来，“三个饺子”竟然成了四邻八村人们取笑小人之心的口头禅。

有了三杯水酒和三个水饺的教训，后来“官复原职”的老崔便为自己和所有村干部立下了严厉的规矩：请吃不到，送礼不要，清正廉洁，谁都不能违反。以往群众家里的红白喜事总要请干部到场以示隆重，不少干部也是有请必到甚至不请自到。有了老崔的规矩，有的人就觉得不习惯。可是不习惯也得照办。不然老崔较起狠来，就能撤职。所以慢慢地都和老崔一样，该行的来往一概不少，可是喝酒吃饭从来不到。村民申请宅基地，孩子当兵招工上学，想请干部照顾，就送些礼物。对此，老崔一概回绝，而且还在大喇叭上面让其亮相。相反，那些没送礼不清吃的人家有事反而得到了他的关照。因此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也有人说这是如今官场上被人淡忘了好传统。想不到的是这个规矩在老崔的身心里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固执。前不久，小区一位邻居家有喜事特地告知他，他行了大礼，可是喜酒依旧没去吃。

老崔的脾气很倔很犟。有一次，他曾怒砸乡政府机关的四十八块门窗玻璃。那时候，身为村支书的老崔兼任着黄邱山套工作点点长，十几个村庄各项工作在全乡一直领跑。中点北部的一个村子工作老是全乡墜脚，乡党委书记就批评这个村的书记。村书记强调客观，乡书记就说不行就换崔广群试试，肯定能干好。这个村书记记住了这句话，见到老崔就发难，说老崔胃口不小野心挺大，还想兼任我的书记。老崔见他说话口气不像玩笑，就追问根由，人家说这是乡里党委书记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老崔因此大怒。跑到乡里吵闹书记。书记听到了因由，躲在房间不出来。他就挥拳相向，对着门窗玻璃大打出手，打碎了四十八块玻璃，还弄得自己满手是血。第二天召开全乡干部大会，老崔想，书记肯定要讲这件事，说不好自己就辞职回家，正好老婆刚去世，老娘和孩子没人照料呢。可是书记讲了一上午，就是不提老崔怒砸玻璃的事。散会时，书记刚下台，他就跟着出来，责问书记为什么不给他处分。书记说你没犯错，处分你什么啊。他说我打碎了四十八块玻璃，还大闹机关，造成很大影响啊。书记说，什么时候打碎玻璃了？老崔说昨天傍晚啊。书记说你看看，哪块玻璃是你打碎的？老崔看了看，天，所有的坏玻璃都换成了新的了。书记把他让进房间，端出来四个凉菜一瓶酒，一人倒满一大杯，说，下午会议还要开，这酒一人一半，喝！喝完了酒，老崔掏出来五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我对四十八快玻璃的赔偿。书记说不怨你，不用赔。推来搡去没法结局，老崔说这算是我交的组织费，你看着办吧。起身就走了。后来区委组织部的一位领导找到了老崔，说老崔不该给乡书记出难题。说书记要是不收你的五十块钱，你会说书记什么时候开除了你的党籍？收了你这五十块钱，在你这个穷家，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老崔笑着称赞书记好胸怀，还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又说无论是赔偿公物，还是缴纳党费，五十块钱都是应该的呢。

老崔不当干部之后，小儿子大学毕业分配到老家的乡司法所。他不同意。说你在乡里司法，人家知道我是你爹，有了事情找你办不通，准得隔三摸四地老找我，我怎么办？就让儿子想办法换个乡镇。儿子说汉刘邦还衣锦还乡呢，咱在家门口工作有什么不好？他说你懂个屁。儿子说有能耐你就去使好了。他就走出山沟到区里找。区里说等等说。他又到了市里。兼任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市委书记听说了这事，了解并理解老崔的往事与心事，说不用换乡镇了，就到市司法局来吧。于是，他的儿子就进了市司法局，后来又到了监狱管理局，如今正在北大带薪读博呢。他说这可不是他的本意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我也笑了。他笑的，是他对理想信念的执着和磊落。我笑的，则是他担心儿子在家乡司法会有人“隔三摸四”老找他的“歪理邪说”，是他为了理想信念敢于向上较真儿的勇气或者是愚劲儿，更是他歪打正着给儿子“回避”出另一番天地的意外结局。会心一笑中，心儿舒缓地一阵颤动——老党员崔广群和他的往事，作为他们那一代人的特定人生，其魅力还是很值得我们回味、体味甚至品味的。就在现在的回味、体味与品味中，我蓦地感悟到了“耕在晨曦，收在桑榆”的规律和“人间正道自春秋”的真谛。

抚慰一下颤动的心口将目光移至窗外，哦，圆圆的寒月正在中天皎洁地注视着我。

2008年1月24日（农历腊月十七日）凌晨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