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后锋:严复与天津水师学堂(之三)


皮后锋:严复与天津水师学堂(之三)

                    三、严复的专业素质与教学水平

       严复不仅广泛参与学堂教学管理,而且长期带班授课。学堂章程规定:学生入堂试习三个月分别去留后,根据资质进境将学生分作一、二、三班,第一班归洋文正教习课督,第二、三班归副教习二员分课。但二、三班并非由副教习一教到底,直至毕业,如1884年首届驾驶一班学生毕业后,随即经将二、三班学生冯琦等择优升并为一班,交洋文总(正)教习严复授课,历时三年完成教学计划毕业[77]。笔者推测,天津水师学堂可能一直采用这种模式。由此可见,作为驾驶班洋文总(正)教习,严复始终是该专业最后的把关教习。
       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学生堂课主要有:英语、地舆图说(测绘海图等)、数学(包括算学、几何、代数、平弧三角法、割锥等)、驾驶学、测量天象及推算经纬度诸法、重学、化学格致、汽机等10余项[78]。根据学堂章程,比照船政学堂的教学模式,驾驶一班的专业课应全部由严复承担。而据罗丰禄给李鸿章的报告,严复在学堂“专讲水师算学二十余年”[79],似乎还有其他教师辅助严复教授专业课。史料记载,还有王凤喈、曹廉正和陈燕年三人充任驾驶班“洋文教习”[80],又称“帮教”[81]、“副教习”[82],其职责是“帮同课导”,是否辅助严复教授一班西学课程,目前不得而知。罗丰禄所云“算学”,不仅包括“数学”各分支学科,还应包括“测量天象及推算经纬度诸法”等课程在内,在西学课程中所占比重最大,罗丰禄或许基于此,以算学为代表概括严复所承担的一班所有课程。按照罗丰禄的说法,严复即使只讲“水师算学”,也承担了驾驶一班的绝大多数课程。
       笔者最初对“洋文总正教习”这一称谓的理解确有不当之处,但从未认为严复实际只教洋文,不能教军事技术。狭义而言,大约只有枪炮、鱼雷等少数舰课属军事课程,由外国教习而非严复教授。广义而言,“水师算学”在海洋驾驶中运用广泛,与军事运用密不可分,也可以算作军事课程。严复的船政校友罗清亭等5人公认,在首批船政留学生中,陈兆翱的数学成绩最好[83];罗丰禄则“以严宗光、李寿田、罗臻禄、刘步蟾为上选,以为李寿田船工不如魏瀚,严宗光、罗臻禄算学不如陈兆翱,刘步蟾驾驶不如蒋超英”[84]。据此看来,严复的数学成绩在所有首批船政留学生中名列前茅,可能仅次于陈兆翱。与严复曾有过近距离接触的蔡元培先生也曾指出,“严氏本到英国学海军,但是最擅长的是数学”[85],诚为中的之论。
 
       当时中国各地西学堂一般聘请洋员担任洋文总(正)教习,天津水师学堂创办伊始,严复即担任驾驶班此职,而且长期不变;萨镇冰担任管轮班洋文总(正)教习后,李鸿章认为此举“原非常局”,故随后延聘洋员霍克尔替代之。这种人事安排表明,严复的专业造诣比萨镇冰更胜一筹,得到李鸿章的高度信任;同时也说明,从理论造诣而言,担任驾驶班和管轮班的洋文总(正)教习,比担任一船之管带要求更高。
       出色的专业造诣为严复的课堂教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884年,首届驾驶班毕业大考结束后,奉委监考的罗丰禄向李鸿章报告说:
      驾驶为水师专门之业,几何、代数立纲以明体也,推步测量分端以致用也。大洋驾舟,昼则策日,夜则候星,端凭重测之学,即古所谓夕桀法也。从前闽厂洋教习初入中国,惮其繁难,在堂未课,严教习知其用广法良,不厌讲解。阅诸试卷,于重测一法,推步多能如式。夫天文、算学不难于布筹,而难于立表,不难于墨守成规,而难于推阐理数。从前洋教习期诸生之速化, 用前人之成书, 但课检未探奥窔, 递乘级数多付阙如。严教习踵格林之规模,授立表之算法,虽朱仁〔世〕桀之《四元玉鉴》、李冶之《测圆海镜》,算家所惮为艰深者,无难迎刃而解……出其题纸以眎俄国水师兵官,诧其精审,疑为英国算家所出[86]
       由此可见,与从前船政学堂的洋教习相比,严复讲授的课程内容已有了较大的突破,李鸿章也在请奖折中引用罗丰禄的上述报告予以确认:“堂中所授繁难诸学,多为从前闽厂驾驶学堂洋教习所未及课。”[87]
       从学生成绩看,严复所教驾驶毕业班成绩良好。按英国海军章程,凡副勒夫脱难(Sublieutenant,海军中尉)届上练船,算法、代数、几何3项所考分数,以得总分1/3者为中选,上船后再学习三角、驾驶、天文、重学诸书[88]。1884年首届驾驶毕业班伍光建等30名学生,不仅学完10余项规定堂课,还,还提前完成多项舰课,多数成绩超过总分一半[89]。
        按英国海军章程,凡副勒夫脱难在格林尼次皇家海军学院学成,除外语外,代数、几何、三角、算法、重学、格致、驾驶、天文测量、仪器等若干项,分数得1/6者为中选[90]。1887年第二届驾驶毕业班冯琦等20名学生,除将英国海军官生应知之学一律毕业,且多习割锥、鱼雷等5项。本届考试部分科目由严复和罗丰禄命题,部分科目直接采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的试题。其得分超过总分3/4者6人,超过1/2者10人,其余都在1/3者以上。参与会考的英国水师兵官马图林称赞此届学生造诣精纯,为意料所不及,素轻中国水师的英国领事璧利南(Byron Brenan)也刮目相看[91]。
       1890年,第三届驾驶毕业班刘秉镛等19名毕业,除将英国海军官生应知之学一律毕业外,且多习割锥、鱼雷等5项,全班均分所占总分比例为天文积算73.04% , 天文征事61.01% , 天文阐理71.03%,其余各项功课得分多数超过总分的50%。参与会考的丹、英两国水师官温德、德尼孙认为,“该学生等于天文、驾驶、算法深造有得,即置诸欧西各国水师学堂中,亦必取在前列”[92];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刘步蟾“细阅考卷,推为仅见”[93]。不过,1892年第四届驾驶毕业班庄仁松等19名学生的成绩,总体上并不理想。吕耀斗、严复分析其原因说:
       查学堂开办十有余年,虽风气推广,争愿来堂肄习, 毕竟椎鲁难造者多, 颖异向上者少。自从入堂以来,至毕业数年之间,随时澄汰,存者已十不及三四,然至末后数名,犹不免滥竽充选,以此见人材难得。[94]
       严复的教学及管理工作得到上司的充分肯定。1884年12月21日,李鸿章在请奖折说,严复“参酌闽厂及英国格林书院课程,教导诸生,造诣精进,洵属异常出力”[95];1891年10月,李鸿章在请奖折中说,水师学堂“文武各员,亦皆始终勤奋,著有功效”[96];1898年6月19日,王文韶在请奖折中说,严复等人“尽心督课,不遗余力,以积年综理之功,储异日兵轮之用,洵属著有微劳”[97]。以上请奖折都得到了批准,严复多次受到朝廷的表彰,其职务也得到相应的升迁。可以说,正是严复及其同事的不断努力,才奠定了该学堂在晚清海军教育中的领先地位。
       毋庸讳言,也不乏人对严复及天津水师学堂提出严厉批评。如中途撤回国内的留美幼童梁诚(丕旭)等人,于1881年11月2日进入天津水师学堂继续学习,他在1882年3月6日给友人肖(Shaw)的书信中对严复的数学教学深为不满:
       我们的总教习,那位在英国受教育的,像其他中国教习一样不知如何施教。他上课每次念一小段,使人一听见他就感到恶心。数学应该是他的本行, 但我们常发现他做几何及代数时,也造成不必要的问题,他照书本一字
字往下念。[98]
        梁诚以上评述明显包含两类不同信息:
       其一,严复不知如何施教,照本宣科,演算几何及代数时常出现错误,这一信息比较可信。如前所述,严复本人数学造诣较高,但教与学是两码事。天津水师学堂于1881年8月全部落成,到梁诚致函肖,学堂开学才半年多时间,严复以前并无教学经验,完全是位新手。而梁诚在美国留学多年(1875-1881年),他在评价严复的教学水平时,无疑会以经验丰富的美国教师作为参照,其失望之情自在情理之中。严复初到北洋,人微言轻,没有功名,留学生反受社会歧视,又薪水微薄,不仅没有能力在天津安家,春节回闽也要预支两个月薪资。在人地两疏的环境中,严复感觉百事不如人意,颇有“告老还乡”的打算。他在1882年3月25日的家信中说:
       天下茫茫, 到处皆是无形之乱, 饥驱贫役,何时休息,兴言至此,黯然神伤。拟二三年后,堂功告成,便当沥求上宪,许我还乡,虽饘粥食苦,亦较他乡为乐也。[99]
       从写作时间看,严复这封家信与梁诚致肖函作于同年同月,严复这一特定时间内的苦闷心境,无形中表现为教学上的失态,正好被梁诚捕捉到信函之中。
       实际上,经过不断的教学相长,严复的学术造诣与教学水平均有了大幅提高,后来“学生中时有不能领悟,一经口授指画,无不融会贯通”[100]。如以偏概全,以严复特定时间的异常表现来概括其20年的海军教育生涯,视严复为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显然是违背史实的。
       其二,梁诚对严复照本宣科感到恶心,这只是梁诚个人在特定环境下的感受,其它学生未必如此评价严复的教学。离家8年的梁诚等人原拟开课前回家探亲,且已得到李鸿章批准,却遭到学堂监督的反对,其失望愤怒之情自所难免。明乎此,梁诚在书信中丑化监督长得像只“哈巴狗”[101],进而对严复的照本宣科感觉“恶心”,也就毫不奇怪了。
      姜鸣先生怀疑李鸿章1884年请奖折有浮夸报功的成分[102],笔者颇为赞同。对李鸿章来说,表扬下属部门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表扬自己,请奖折之类的公文略有夸张自属恒情。但1884年请奖折也不可能大肆浮夸,洋人看法不同很正常,也应作具体分析。
      据姜鸣先生研究,1884年天津水师学堂首届驾驶班毕业大考, 英国助理领事霍伍德(W.Howard)曾应邀参加考校,他事后在报告中说:被试30名学生中,前12名学生的回答很有才智,但随后学生的答题水平开始下降[103]。笔者以为,这一信息较为可靠。由于科举制度的影响,水师学堂学生并非都是同辈中的翘楚,先天禀赋不同,后天努力有异,最终造诣悬殊,本属正常现象,学堂草创阶段能收拔十得五之效已属不易。令人诧异的是,霍伍德因有的学生回答不能令人满意,就联想到“三年间的教育花费被浪费掉了”[104],等于将成绩良好
的学生一并否定,显然是以偏概全的结论。更有甚者,霍伍德进一步断言:“数百年来停滞不前的中国人的头脑,不适合学习西方的科学知识。”[105]这显然是对中国人民的污蔑,按其论调,中华民族大概永世不得翻身了,这种赤裸裸的种族主义言论,对评价天津水师学堂的办学水平并无参考价值。
       1884年10月12日,“析津人”致书《申报》,指斥天津水师学堂总办吴仲翔聘请西洋教习不力,任用未有留学经历的船政毕业生“滥竽充数”,建议从速改聘洋教习,并改派本国精通西学、熟悉各国情形者担任总办[106]。显然,有留学经历的严复并不在其批评之列,按其文意,严复正符合充当总办的条件。
       1886年7月9日,陕西道监察御史朱一新奏称:
       “闻天津学堂,章程可观,奉行不力,习业之时甚暂,嬉游之事恒多,提调不知,教习不问。”[107]值得注意的是,朱一新视留学生为潜在汉奸,主张普行停止出洋学习,思想非常偏激,其所指责的现象得之于
所“闻”而非所“见”,与御史“风闻言事”的职业特征颇为吻合,“教习不问”究竟是否属实,“教习”是否指严复,在没有旁证材料之前以存疑为宜。当然,严复在天津水师学堂的工作也不可能完美无缺。大约1888年,赫德对严复说:、
       海军之于人国,譬犹树之有花,必其根干支条,坚实繁茂,而与风日水土有相得之宜,而后花见焉;由花而实,树之年寿亦以弥长。今之贵国海军,其不满于吾子之意者众矣。然必当于根本求之,徒苛于海军,未见其益也。[108]
       严复对赫德之言深信不疑,30年后仍然记忆犹新。严复既然认识到仅靠海军不可能从根本上挽救国家的命运,自然不可能十分满意自己的差使。他“奉公之外,闭户寡合”[109],潜心研读西学著作,1885-1893年间还四应乡试,这不仅耗费了大量的业余时间,甚至也挤占了正常教学时间(如回闽应试)。甲午战争爆发后,严复将救亡图存的希望寄托于开启民智的启蒙事业,一度打算舍北之南投靠湖广总督张之洞。甲午战争中,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严复的许多同窗壮烈殉国,200多位门徒也伤亡过半,赫德的看法不幸得到印证,这对严复是绝
大的刺激。此后,严复更不安于现状,1899年11月21日,他为在总署谋一职务,赴京活动七日,所图颇有头绪,而最终未能如愿。不过,天津水师学堂主要培养实用人才,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大专、本科院校层次,并非研究型大学。严复随着教学经验的不断丰富,对自己承担的课程早已驾轻就熟,当不至于科举应试、研读西学著作而抛荒本业。
 
注释:
    [1][4][24][35][41][43][46][48] 秦国经主编:《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第6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486、216-217页。
    [2][6][9][10][11] 吴汝纶编:《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光绪乙巳(1905年)金陵刊本,第16卷第21页,第19卷第12、20、28页。
    [3][33]福建船政局编:《船政奏议汇编》,光绪戊子年(1888年)开雕,第18卷第18页、第31卷第25页。
    [5] 李鸿章:《与李凤苞书》, 转见徐建寅著《欧游杂录》,长沙: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659页。承蒙姜鸣先生提供这一资料线索,谨此致谢!
    [7][8]张佩纶:《涧于日记》庚辰上,丰润涧于草堂张氏石影本,第17、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