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河西河东的故事(连载4)


 

第二章              回城就业
 
 
田刚回到了家乡,就业到一家国营企业里当了工人。人生奋斗几十年,而今迈步从头来!从养猪场上回城的田刚,21岁又在工业企业里起步了。
那时候,进厂要从学徒开始。田刚被分配干车工,车工的学徒期是三年。田刚说,现在的青年人都快不知道学徒是怎么回事了,在一些自动化机械化信息化程度高的大企业里,“师傅”还有,比自己资历深的都可以叫师傅,“徒弟”,这个词却快进历史博物馆了。现在的年轻人文化程度高,科技含量也高,进了厂子,就没有固定的师傅了,实行岗位工资也同岗同酬了,特别在工业信息化、市场信息化的电脑技术应用上,老同志还要向年轻人学习。再说,还有个人才流动的宽松,可以跳槽另谋高就。因此,在许多大的企业里,学徒一说,已经开始越来越淡漠了,取而代之的将是是实习制了,过去是大中专院校的学生才有实习期。现在连技工学校毕业生、从劳务市场招收的新工人,也都实行“实习”了。这也是经济、科技、社会、时代进步的结果,时代的脚步匆匆,时光的流逝匆匆,人生如歌,往事如梦!
田刚说,也是听老人们说的,也是从书上看的,旧社会的学徒是很讲究的的事,拜师要三叩九拜,郑重其事,师傅要求极为严格,当了徒弟就要百般伺候师傅,要不然师傅不教你,伺候不好还要挨师傅打骂。新社会里,传统的学徒制和现代化生产相结合,成了企业职业教育技术培训的一个方面。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工业企业里还有学徒制,田刚学车工,学制是三年,国家统一规定的。
那时候的学徒是有工资的,第一年每月21元,第二年每月22年,第三年是25元,粮油也是国家定量,集体户吃食堂,不发粮油票,企业发饭票代替。学徒满了三年要考试,通过了才能出徒定级,定级初为一级工,工资每月30.5元,再满一年后,考试合格的定为二级工,工资就可以长到“米拉米”了。“米拉米”是借用了歌谱,每月工资36.3元的意思。那时候,工资到了“米拉米”,一个工人会有沉住气慢慢熬的想法,因为,1958年的老工人这个时候还是“米拉米”呢。
在新的环境中,田刚的学徒开始了,——
 
三年学徒
 
要说下乡三年是在广阔天的阳光风雨中,那学徒三年可就是置身宽敞明亮的厂房里了。一般的车床、刨床、铣床、磨床、摇臂钻、龙门刨,可都是在室内玩的。
田刚像所有工友们一样,身着背带式工装,头戴蓝色松紧工帽,手拿卡尺在加工的工件上量来量去,真工人了。衣服是企业发的,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那种背带式像大童装一样的工作服就很少见到了。
田刚说,和下乡时干的活相比,干车工最大的特点是精细,别看车出的铁屑像烤蓝,别看磨出的工件像镜面,也别看刨下的铸铁粉末不像木工刨出的木花,其加工的精度光洁度的要求是不允许出差错的。工人阶级的组织性纪律性怎么养成的?大概就是在这一丝不苟的工作过程中养成的。不要说精密车床、磨床了,就说那吭哧吭哧在那里啃钢铁的牛头刨床,公差配合也必须一丝不差的符合图纸要求。一丝是多少?一毫米是100丝,一根头发就差不多10丝!国人传统的一丝不苟,丝是指的蚕丝,是做事不能有像蚕丝那样细的一丁点马虎,这车工干起活来,那要求可比蚕丝精细的多了。过去只知道秦始皇曾经统一度量衡,后来又知道一米是个长度单位等于三尺,这时候才知道“米”原来是光在真空中的波长、是一种光的速度。
学徒,就是跟着师傅学会干金属切屑的精细活。和下乡时学着放电影一样,是在干中学。师傅指指门,修行在个人,关键在于自己要认认真真学,认认真真的练。于是,田刚去书店买了许多书,机械制图、机床知识、金属切屑等等,也反复研究游标卡尺、百分表、千分尺的应用和原理。反正孩子哭了抱给他娘,不明白的就去问师傅。徒弟干活要是出了差错,把加工的工件给报废了,责任也由师傅顶着。
田刚的师傅陈春是个女师傅,老家是鲁西南的,比田刚才大六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陈春师傅对徒弟很关心,干活的时候像那个电影队的杨队长一样,自己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技术上毫无保留,示范的极为细致,连加工不同类型的工件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也讲得清清楚楚。到了周六,还顺便要给徒弟洗工装,田刚哪敢?不给师傅洗衣服就不错了,还能让师傅给徒弟洗衣服?可是,每到有个节假日,师傅全家改善生活时,总要把田刚叫到家里,一起包水饺,一起吃饭过节。
有人开田刚玩笑说:“你知道徒弟怎样才能学到真本领吗?告诉你吧,待要学得会,跟着师傅睡!”玩笑归玩笑,师傅一家回鲁西南探家时,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田刚,田刚就去师傅家睡觉,给师傅看门啊!
田刚学徒的第二年,师傅接了一个任务,神秘兮兮的。原来是要加工一批直径300多毫米的钢质锥型伞齿轮,用户是一家军工保密单位。伞齿轮一般是铣床干的,可这次活儿有点大,在铣床上不好加工。师傅也没干过,但师傅敢接。师徒俩就在牛头刨床上,改装夹具,安装分度头,反复计算数据,先拿一个毛坯试验,一刀一刀的试,手摇着分度头一圈一圈的试,一个齿一个齿的试,第一个星期,只干了一个,按图纸要求认真监测,模数、锥度、齿弧度、表面光洁度,各项技术参数均都合格,拿用户提供的模板卡量也严丝合缝!第二个星期干了两个,以后每个星期干三个,圆满完成了任务。
田刚说,后来离开师傅又改行干别的了,但直到现在,也还是每年中秋春节要去看师傅,再忙,也要走一趟,平安问候,唠唠家常,留下祝愿。
田刚说,干车工和干庄稼地里的活虽然大相径庭,一个精细一个粗狂,但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什么?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是吗?收割麦子、谷子、玉米、高粱,镰刀要磨快,金属切屑同样要磨好刀具,只是比镰刀更有了角度、材质、刃磨的要求,因此,那时候学徒车工,很基础很关键的是要学会磨刀。
三年的学徒期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共青团员
 
田刚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多半时间里,华夏大地是多事之秋。接班人自我爆炸,批林批孔批宋江,唐山大地震的那年三个伟人去世,大事一件接一件。由于长期政治运动,许多人没有心思搞生产,工厂里管理混乱,工人散漫,甚至“男的抓钢,女的抓线”,即用公家材料制作私人用品,利用上班时间织毛衣,上班干私活,这种散乱状态十分普遍。
就在这种状态下,金工车间的支部书记提醒田刚,工厂不做工还叫工厂吗?不要管别人,要把自己管好,抓紧时间学技术,自有用武之地!果然,1975年,以三项指示为纲了。三项指示是老人家说“要学习理论反修防修,要安定团结,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复出的领导人下了大力气在全国开展整顿,从铁路开始,到军队,到工厂。其实,工人最关心的是把经济搞上去,近20年工龄的老工人还是36块钱的工资,日子过得很紧啊。工人响应号召,来了积极性,生产任务逐渐多起来,那种萧条景象开始得以改观。
有几个老工人跃跃欲试开来,他们自己搞了设计,画了图纸,制作了模具,要自己制造一台千吨油压机,为金工车间的大型设备制造打好基础。全厂的职工也都出点子想办法,要为生产做贡献。工厂的生产出现一派生机。
这一年,田刚被选为金工车间团支部书记兼宣传委员,和几十个团员青年一起开展技术讲座,进行义务劳动,清理车间的废铁堆,打扫车间卫生死角,跨工种组织起来承接工厂设备制作。老职工们要制作的那台千吨油压机,从翻砂、抬运、焊接、装配,到试车成功、清理现场,田刚和团队的伙伴连续义务帮忙三个多月。厂里为此召开庆功会的时候,金工车间的团员青年还受到了特别表扬。那时候不兴奖金兴表扬,领导一表扬,广播站一广播,就觉得气宇轩昂了。田刚还把老职工自制千吨油压机的事迹写给了当地日报社,一千多字的通讯,成为田刚在当地日报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还有一次,是个星期天,因生产急需,田刚和全员青年们到外地拉生产原料,坐在解放牌大卡车上去的,装完车后,大家陆续上车,当一个女青工从车后上车时,双手抓着后挡板,一只脚踩在车后的挂勾上,另一只脚正往车厢里迈时,车启动了,那位女青工晃了两下从车上倒摔下来。最后一个上还没上车的田刚本能的一个箭步前冲,伸出双臂接住了她,虽然从车上倒摔下来的海拔不高,田刚还是被砸到了,那女青工砸在田刚身上安然无恙,田刚的后脑勺却磕在地上疼得要命。田刚当时赶快爬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没事没事,大家注意安全”,回来后后脑勺上的那个大包好多天才消下去。那个女青工现在已经退休了,见了田刚还一再说,那年要不是你还不知摔个什么样呢。
在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田刚在谈到当团支书的体会时,还总是说:党政的权,工会的钱,义务劳动是共青团嘛,团组织不搞活动就没了青年味,就不像突击队,多搞活动能让各个工种的青工显显身手,团也有个组织的样!这一年,刚刚定为二级工的田刚,担任了车工组的副组长,还被评为全厂的生产标兵。那时厂里不评劳模,生产标兵就是最高荣誉了。对于田刚来说,这个荣誉很是带有唯一性,绝无仅有的一次。
1976年,唐山发生惨烈地震,三个伟人先后去世,继而粉碎四人帮,社会终于从政治动荡中走向平稳,人们化悲痛为力量了,开始在支援唐山救灾中奋起,在思想理论的拨乱反正中反思。何为乱?何为正?工厂里的党委也成立了专门的理论宣传组呢。
这时的田刚,却被自己写的那篇见报的稿件陶醉了,看着铅字印刷的党纸,心里美滋滋的,初中时要当新闻记者的心事被勾引起来。于是,注意观察起来,有时间便埋头写稿件,投厂里广播站,投当地的日报、广播电台。每当有了发表,便沾沾自喜。人就是这样,得意便洋洋,也容易忘形。后来又有一篇文章在日报发表,还是第一版,题目是《三人工作两人干,抽出一人上机关》,是田刚看到机关经常从基层调人上去帮工,使基层工作忙不过来写的批评建议稿。没想到,快年底的时候,车间里通知田刚,党委政治部要找你谈话,快去吧。
田刚吓了一跳,乖乖,一篇批评建议稿惹出事来了?厂里领导直接找你谈话,不敢不去,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田刚去了政治部——
 
光荣任务
 
第一次踏进党委政治部,啊,东面一排书橱,那么多书!书橱的前面有张陈旧的办公桌,桌上压着一张玻璃板,于尔主任站起来,笑着和田刚握手,让田刚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前。于尔主任是个老革命,待人很和善,也很刚直,许多人既喜欢他又怕他。在千吨油压机庆功会上,就是于尔主任代表党委把金工车间团支部表扬了一番,也和田刚有了初识。
于尔主任很干脆,开话就直奔主题。于尔主任说,“你写的报道我看到了,有内容有见解,文笔也不错,要继续写下去。现在党委成立了理论宣传组,任务是揭批四人帮拨乱反正,组织是临时的,你不是说三人工作两人干抽出一人上机关吗?现在理论宣传组正需要人,这是政治任务,已经决定把你借调来帮工,明天就要报到”。
本来心里还打着小鼓的田刚,这才放下心来。要知道,虽然是文革后期了,可还处在在阶级斗争你死我活,路线斗争不可调和的年代里,那时能参与党委安排的政治任务,是件很荣耀的事。
就这样,田刚被借调党委政治部帮工了,虽然还是个非党群众。
理论宣传,需要有理论功底,只有初中文凭的田刚哪有理论功底!虽然文革中通读过老人家的选集四卷,从头到尾背诵过老三篇和那本语录,也都是不求甚解。因此这段时间里,田刚主要是抄写中央发的揭批材料,用毛笔写的贴到大字报栏内,用铁笔钢板刻印的就发到车间学习。
“要拨乱反正,正本清源,需要读老祖宗的书,真正弄懂马克思主义”,于尔主任鼓励、支持理论宣传组的成员认真研读马列。在理论宣传组,晚上不加班,又有完成光荣政治任务的动力,田刚开始读老祖宗的理论著作了,读马恩选集、列宁选集。说实话,马恩的读了一部分,除了法兰西战争那段血腥的残酷读了进去,其他的感觉“味同嚼蜡”。列宁选集四卷本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通读的,真的读完了,读的很认真。田刚的优点大概就在这里,有些书能一句一句读下来,老人家的四卷、语录、四角号码新词典、还有那些三国、水浒、说岳等古代小说。
这次通读列选,还发现了两处矛盾的地方请教于尔主任呢,至今还清楚的记得。选集第一卷中,列宁在一篇谈拒绝什么遗产的文章中,明确说计件工资是资本主义加强劳动强度增加额外价值的最流行方法,而在第三卷中,在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苏维埃进攻资产阶级取得政权之后,列宁在谈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时候,又说苏维埃政权当前的任务是必须采用计件工资制。
田刚说,读列宁选集,别的没印象了,就记住了这件事。以至于在后来总设计师提出市场经济不为资本主义专有,社会主义也需要市场经济的时候,立马就想通了。列宁早就说过嘛,资本主义的东东苏维埃也可以用的。
理论宣传组存在了两年,田刚在政治部帮了两年工,虽说是临时的,可也受益匪浅。在这两年里,田刚还结束了单身生活,没筑巢就引凤,闪电般成家了,——
 
别样婚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嫁了才正式进入大人的行列。1976年的田刚26岁了,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还真是没个对象。个子又矮,其貌不扬,家庭还有历史污点,谁家姑娘青睐?都说“六十年代找军人,七十年代找工人”,田刚真当了工人了,七十年代也过去大半了,这婚姻的事还没有着落。心里干着急,却是没办法的事。
田刚说,南方有个叫布公的,正在写《婚姻没错对》,文中的贾玉宝是个军人,还是个军官,一上午跑了三个地方,连着相了三次亲,还没成功,就不要说刚刚二级工的田刚了,田刚那时一次亲也没相过,守身如玉呢。
不过,大千世界万千气象,事情往往有戏剧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吉人自有天助。
“八一”节过后的一个星期一,厂团委组织部分团员青年去煤矿参观,目的是体验生活,进行工厂和矿井的劳动对比,要下到300多米地下的矿井里,爬过直径还不到半米的坑道。同去参观体验生活的还有在厂实习的山医大的学生。
就在参观完毕要清点人数回来的时候,猛然听到一个女生叫:田刚!
声音很低却很清楚,谁?一个山医大女学生。
田刚定睛一看,原来是初中时的同班同位同学王淓!
“你怎么在这里”?
“在你们厂实习,今天来参观呀。”
怎么这么巧?查查日历,已经过了七月初七。
老同学见面,自然十分热情,回厂后便时常聊聊天。没有谈及婚姻问题,却好像都在不言中。第一个周末,王淓就跟着田刚回了趟老家,一家人看到田刚领一大学生回来,全家高兴得不得了。第二个周末,田刚跟着王淓去了她家,却没想到王淓的父母连点表情都没有。王淓的父母冷冷的说了一句话,就让田刚立马打道回府了。这句话是:我家的闺女是大学生,在早就是女状元,谈婚论嫁要讲门当户对呢!
田刚和王淓早在小学四年级就认识了,那年转学插班时就在一个班里,后来一起上高小,一起上初中,初中时有两个学期还是同桌。那时候男生女生同桌,还在桌子中间画条分界线,谁也不能越界,谁也不好意思越界。记得有一次珠算课,老师一边读数,学生们一边拨弄算盘珠,老师读的比较快,一步拉下就少做一道题。田刚总是老师读完了自己就算完了,结果还很正确。王淓有几个题没跟上,要看田刚算的结果,田刚捂着不让看,惹得王淓很不高兴。
王淓家是贫农,文革中自然可以加入红卫兵,田刚自己跑出去大串联从北京回来时,在北京火车站就是碰上了他们。初中毕业时,田刚下乡后,王淓被推荐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后当了公社的赤脚医生,1973年因工作成绩卓著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
应该说,王淓对封建礼教的叛逆精神还是不错的,回厂后继续和田刚来往。但那时北方处在恋爱中的青年男女都非常拘谨,一切都装的若无其事,上街时还一个走马路左边,一个走马路右边,就怕人家看见了说有资产阶级情调。绝没有南方布公说的“女孩子扑上来献吻”、“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后面紧紧地抱着腰,还晃悠两下就轰然倒地”的浪漫。
不久,实习期满,学生们回校了,年底毕业分配时,王淓要求回了离厂不远的市属医院。这下,王淓的父母没办法了,不表态就是默认了。
那时候年轻人结婚,讲究开了“三转一响”,就是男方家里要有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谁家有辆自行车,其风光程度绝不亚于现在有匹宝马,缝纫机是用来缝缝补补的现代化家具,一块几十元的机械表戴在腕上,就是令人侧目的完美形象象征了。但田刚家里人口多,人均GDP少的可怜,除了一辆自行车啥也没有,自行车还是爸爸来回赶班骑着。
王淓并没有计较这些,毅然出嫁。
用兵贵在神速,不能像南方布公说的那样,到处跑,打一枪就换个地方,一天连着相了五次亲,还有一个没见着,费劲!人家田刚和王淓转过年来就开了介绍信,领了结婚证。
怕给别人找麻烦,又想标新立异,两人商量好,不发请帖,不请婚假,婚期就利用一个周末,再加上平日攒的两个工休。结婚那天,下着小雪,王淓拿着一个包袱,从娘家出发,乘坐公共汽车,直接去了乌河西岸,田刚在车站接着,弟妹们在村口和家门口燃放鞭炮。两人在田刚的老家,履行程序,拜天拜地拜父母,结婚了。平日里各自住集体宿舍,周末回老家团聚,直到半年后王淓在单位分了临时住房。——
 
王淓其人
 
田刚说,自由恋爱自古以来就是一种美丽,就在封建礼教足可以杀人的社会里,牛郎和织女的故事、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还有孟姜女、白蛇传,也作为优秀的经典流传下来,数千年不衰。其实,都是一种追求自由中执着的情投意合,有了这种执着,就“再苦再累心也甜”了。情不投意不合,强扭的瓜不甜呢。
王淓的执着是从小养成的。她原本出生在另一户农家,老爹在解放前还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他的首长是淄川区第一任区委书记呢。虽然解放了,可成天东奔西忙不着家,老娘孩子多养不过来,就在王淓才十个月上就送了人。王淓的养父母也是农民,膝下无子女,收留了她,当时的交易条件是两斗红高粱,不得再有往来。
但因为两家隔不了几里路,王淓还是在七八岁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因为事前有约,王淓不敢去见自己的亲娘,便时常偷偷到亲娘那里去。而这边养母知道后,便大发雷霆,罚跪搓板,棍棒教育一番。随着年齢长大,王淓也就“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有点我行我素了。但对养父母,还是尽心照顾,平日里把工资按时送回家。特别是养父母到了晚年,年老多病,王淓在有了自己的孙子以后,还和田刚把两个老人接到城里,一家四代人住在一起,给两个老人看病喂药,养老送终。王淓说,两个老人毕竟把自己拉扯大了,毕竟同意自己上了大学,人家养咱的小,咱就得养人家的老啊。是啊,在许多农村的观念中,女孩子长大了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好多女孩子便没有学上。
田刚成家时,正赶上要晚、稀、少计划生育的时候,社会上流传着“三个多,一个少,两个正好”的说法,国家提倡的是“生一个最好,最多生两个”。既然国家号召有最好的,那就往最好处做。两年后,他们自己的孩子出生了,立即申报独生子女,成为全市较早领取独生子女证的家庭。他们抱着孩子去市里开会领奖时,戴了大红花,还得了市里奖励的100元奖金。100元,相当于田刚近三个月工资呢。
话归正传,田刚在机关帮工一帮就是两年,——
 
人生转折
 
成家立业作为一个词组,一般是连起来用的,说的是一个人结了婚,有了立足的事业。而这时的田刚成家了却还没有立业,还是在机关帮工的临时工呢。
时间到了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这次全会正式宣告了文革的结束,中国历史开始了新的写法,一场全国性的思想解放掀起了热潮,一场复兴中华的改革拉开了序幕。
在人生的舞台上,往往有许多意外。这时候让田刚又一次没有想到的,是在三中全会召开后不久,在1979年的春天里,党委决定举办各级党员干部轮训班,并决定让田刚宣讲历史性转折的理论基础,宣讲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宣讲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
这一次,田刚可是磕了筐子底了,一个非党员,不知天高地厚要给全厂的党员干部讲理论课,这是什么说法?这是党组织不拘一格的器重!于是,田刚使出浑身解数认真备课,按照自己的理解,从中央公布的资料中引经据典,还结合自己在工厂中的见闻,把实践是真理标准、主要矛盾是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起来向前看,讲了一遍又一遍。
这年的春天里,虽然乍暖还寒,轮训班期间还下了场小雪,但一派盎然春意不仅显现在大地吐绿上,也显现在人们的脸上。“582米拉米”的现状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三中全会在中国的历史转折中功不可没,思想的大解放引发了人们发展经济提高生活水平的极大热情。工厂里,学技术学业务学文化的热情迅速高涨起来。这时候,不光是全社会,就是在工厂里,也是百业待兴,呼唤着现状的改变!人们摩拳擦掌,大显身手的时候来了。
全厂的干部轮训后,厂里的宣传理论组这个临时机构终于完成了历史使命。当了两年多临时工的田刚被正式调到机关工作,来到了刚刚成立的职工教育处,——
 
基础事业
 
国家要振兴,教育要先行,社稷是这样,工厂也是这样。话说田刚来到了职工教育处,成了唯一一个没有学历的办事员。正副处长和另一个办事员全是老牌大学生啊。田刚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得很,勤务事务杂务就应该是自己干的了。田刚心里也知道,领导把自己放在教育部门,这是有意促进自己学习提高啊,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职工教育处成立之后,立即着手开办“讲武堂”,就是筹办职工技术学校,开办职工夜校,组织开展各个工种的专业培训。又在职工培训的基础上,按照各个工种各个级别对应知应会的要求,在全厂组织了大规模全员性的考工定级。
那时候职工学习热情很高,教材讲义不多,职工教育处就组织人编写,田刚除去日常事务外,自然担当起了刻印教材讲义的任务,就是比着葫芦在钢版蜡纸上画瓢,好多日子,天天晚上刻印到半夜里。
在钢版上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叫刻钢版,又叫刻蜡版,把刻好的蜡纸拿到手推油印机上印刷,油墨透过蜡纸印到纸上就可以用了。那时没有电脑,没有复印机,钢版、铁笔、蜡纸、油印机,就是单位里主要的印刷工具。
提起刻钢版油印印刷品,据说这种工艺技术是爱迪生发明的,自清末传入中国,有百年应用历史。战争年代的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红岩》里陈钢印制《挺进报》,红军、八路军的许多宣传品,都用了这种工艺。文革中油印传单满天飘,更是应用到了高潮。由于油印技术使用简便,印书、印报、印宣传画,应用十分广泛,机关团体学校工厂无不具备。可以说,油印技术也在中国近现代社会的传播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田刚说,钢版有布纹的,有斜纹的,刻钢版时蜡纸要刻透,但不能刻漏,刻的字要工整要好看,人工推动油印机辊子时,压力要均匀,不然蜡版会起折。遇到通用工种的讲义,人数较多,印的也多,一张蜡版有时要印两三千张。因此蜡版要刻好,油印要印好,全在手中掌握,是门手的技术,现在的许多年轻人都没见过刻钢版。如今,用起电脑都经常提笔忘字了,刻钢版就变成了历史。
世间诸多事,越实在了才越深刻。做事如做人,也还是实在了好。在职工教育处的日子里,田刚利用老师就在身边的机会,抓紧一切时间学习,自学完了职工技术学校的数理化,参加学校会考合格后,自己给自己发了中专肄业证书。在职工教育处管着章子呢,本想弄个毕业证的,但还有两门课耽误了考试,就没好意思。  
从事职工教育,田刚感觉要学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还是像以往那样,边干边学吧。这不,——
 
流连回眸
 
这不,田刚到了而立之年。
田刚说,二十岁上没为情彷徨便成了家,三十岁了却也没有而立,还在学习打基础呢。三十年就这样过来了。人生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河西河东的故事说了一半了。
田刚说,人生的前三十年,独立踏入社会的经历也就三分之一,最多的也就占一半。
田刚说,自己经历的那个年代,是跟着共和国的脚步,带着共和国初生的胎记长大的。在自己的经历中,有迷茫,有不解,有压抑,也有奋发。每个年轻人大概也都是这样,客观的社会环境需要人们去适应。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长一样,现在的蔬菜被人们种进了大棚里。不论在哪里,要生根发芽成长,要迎着风雨,向着太阳,不顾一切!
万千世界上万千气象,大地上的高速路、柏油路、铁路、公路、羊肠小路,条条路上有人走。田刚说,前三十年印象最深的,是“居无定所,颠簸流离,身不由己,人家叫干啥就干啥",而这,不正是初创的共和国所需要的吗?修铁路,建桥梁,兴教育,搞建设,需要好儿女志在四方!那时,真的,没有计较,没有讨价还价,忠诚度是以“誓死”来表示的,“打起背包就出发,哪里需要哪安家”!
社会中各行各业各有各的姿态,敲锣的打鼓的唱戏的看戏的,大家共同演绎在社会的舞台上。人要吃饭,要有种粮食的;人要吃肉,要有喂猪的;人要上天,要有造飞机的。谁为高贵?谁为低贱?都无所谓,一样的你,一样的我,一样的地久天长,一样的山穷水尽!
田刚说,前三十年还有一个印象最深的,就是样样工作需要人去做,不论做啥还都要精心去做好。社会分工不同,各样工作有异,人格却是一样的,因此,从事一项具体工作了,哪怕很简单,也要对这项工作上心,扎实一点,认认真真把每一件简单的事情办好。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往往会和什么掰棒子的行为无异。
田刚说,从广阔天地里走来,在冷热寒暑中长大,想去阳光里温暖一下时却偏偏遇到一块黑云飘来把太阳遮住,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社会!然而,田刚说,太阳还是每天升起,每天都是新生活,就是同一样工作,天天也是新内容。关键是自己把握,关键是迈出每一步时,落地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