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你是一阵旷野的风,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
再次醒来,已经是利比里亚的晚上。我的手上打着点滴,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是很简易的平房,许多绿色的生活用品。小周说我已经睡了半天了,我们现在就在中国维和部队的驻地里,这是邓参谋的房间。女兵那边安排不下,邓参谋今晚和我到男兵那挤挤,男人好办些的。我虚弱的对小周笑笑,说,对不起。小周拍拍我的脸,示意我不要再说话。他到外面去报告我的情况去了。不一会儿,那个邓参谋进来了,端着一碗鸡蛋汤。他说,来,吃点东西,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鸡蛋,要吃光光的啊。想到刚才躺在他怀里的那一幕,我羞红了脸,不敢望他。小周把鸡蛋汤吹凉,递给我。邓参谋发火了,说,你这男同志怎么这样对对待女同志呢,她哪有力气自己吃?来,我来喂。他全然不顾小周的尴尬,把头上的贝雷帽子摘了,正儿八经的喂起我来了。他这和外表,身份不相称的温柔,不仅让我措手不及无法拒绝,也让小周瞪大了眼睛。我只好低着头,他伸来一匙,我吃一匙。邓参谋呵呵的笑,这丫头老大不小了,还这样害羞啊。喝光了鸡蛋汤后,我抬起头,对他轻声说了声谢谢。我看到他的脸时,呆了一下,那是怎样特殊的结合呀,军人特有的伟岸大气中,却有着儒雅智慧的气质。而且,这张脸,我在哪儿见过。我说,电视,电视,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他笑了一下,要我别说话,让我吃了药,好好休息。 来利比里亚快一个月了,久违了的中国式的温情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回到家里的幻觉。丛林中的军营的夜晚,依然是难以忍受的酷热,我没有了睡意,抬头看到床头的迷你书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那小男孩儿大约在5岁光景吧,骑在高大的邓参谋肩上天真调皮的笑着。这样的情景,刺痛了我的记忆。我是多么的渴望能够有这样的幸福瞬间啊…… 第二天,小周赶回去处理工作去了,邓参谋和驻地的医生说我身体太虚弱,要留下来疗养几天才能回去。驻地的领导给了我这个平民女子极高的待遇,把我亲切的叫做“来自家乡的小倩”。中午,邓参谋提着一桶水进来,对我说,来,小倩,快洗洗澡,这水你先用,今天战士们的一车干净用水都让给当地的老百姓喝了,你是女同志,爱干净,而且你昨天出了许多虚汗,洗洗会你的病会有好处的。见我脸红犹豫的样子,他又说,放心,我的房间绝对安全,把门带上就行啊。他说完就走了。在利比里亚的这个时候,我知道干净用水的重要,我只用了几大杯子,倒在脸盆中用毛巾擦擦全身,全身一下子感觉轻松舒服了许多。再看看桌上邓参谋带给我的那一盒两条装的新内衣,就算是不好意思,也还是换上了。我想,这个邓参谋,心真的是挺细的。看着桌面了他妻子的微笑,就知道了她的满足。 我刚刚打开门,邓参谋就带着医生来了,医生给我量了体温,打了针。我坚持起床送医生出去。站在门口,我望着太阳偏西的丛林景象出神。邓参谋问我,能走路么?我点头。他手一挥,说,来,我带你到处走走。他指指点点,向我介绍着营区的一切。营区里战士很少,他告诉我说大都给当地修路筑桥去了。我看到一棵大树下,刚才给我打针的那个医生,在给一些当地的黑人小孩看病。邓参谋说,这儿药品缺乏,只能给他们看一些简单的病症。几个赤身裸体的黑人汉子看到邓参谋,都挥手向他致意。在首都蒙罗维亚,我还没有见过完全赤裸的利比里亚男子,我的眼睛不禁瞟向了别处。时刻挂着相机的邓参谋向他们走过去,说要给医生和他们照相,当作新闻图片发回国内。然后他给我看他数码相机里的许多维和军人如何克服困难参与当地建设的相片。当我看到一张是他和当地赤裸黑人汉子的合影时,忍不住笑了。因为相片上那一群利比里亚汉子指着自己的下身竖起了大拇指,指着邓参谋的下面把拇指倒下了。过了一会儿,我想想当时的情景,又忍不住掩口而笑。邓参谋看着我说,小倩,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多点笑。我呆了一下,低下头。邓参谋说,听小周说,是你自己要求来这儿的?我点头。他看着我说,我和小周一样困惑,甚至愤怒,你一个柔弱的小女子跑来这干吗?你应该在国内安居乐业,在家里向爱人撒娇,可是你却跑来这儿,你家里人放心你吗?我听了邓参谋这些询问,积蓄了许久的酸楚涌上心头,可是我不让自己流泪。我还是对他笑了笑,避而不谈。他对我说,你的眼神有深深的忧郁,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能够说,有的不能说,可是我只希望,你要爱惜好自己,特别是在这个地方。我点点头。心里想,这真的是一个经历过许多生死考验的军人吗? 晚上吃过药后,邓参谋回来他的房间取他的手提电脑。对我说,他要上网看望一个特别的朋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那个女人让他牵挂。我问他,能借你的电脑我发个邮件吗?他说行啊,就给我接上了网络。他说在这上网非常麻烦,网络不好,常常有故障。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发出了一封发给小周的邮件。邓参谋问我,常常上网?我说有空时会上。他说,时间晚了,电脑我不拿走了,我看几分钟就下,不会影响你休息吧?我摇头说不会。他打开他的收藏夹,看了一下,失望的自言自语,她怎么几天没写东西了呢?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敲打了一会键盘,对我说,好了,我要检查战士的休息情况去了,你也休息吧,电脑我不关了,你可以上网看看国内的新闻什么的,但是不要太晚啊。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走了。 我坐到电脑前,看到他没有关上那个网页,竟然是我的博克日记!他在上面留下这样的话:几天不见你的消息,我很担心。利比里亚是个不太安全的地方,你要小心人身安全,要学会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有事可以找当地的大使馆或者联系我。署名“野风”。天啊,原来他就是野风!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这是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啊。再看一下,下面他附上了他的OO号码和邮箱。我决定让这几天的日记和经历保留空白,我不希望邓参谋知道,他救助过的这个“奇怪”“忧郁”的中国女同胞就是他牵挂的“静女其姝”。 这个偶然的发现,让我一晚都睡不着。邓参谋的形象和气质,是许多女人梦想的对象,我不否认对他的欣赏,还有感激。但是,我习惯了包裹自己,我的阴暗和脆弱,只能留存于虚拟的网络,供人唏嘘和议论。 第四天,听说邓参谋和记者一起到地方的村落采访去了。这刚好让我避免了面对他的不安。晚上很晚了,才看到他们的车驶回驻地,我也松了一口气。正想熄灯躺下休息,听到邓参谋敲门,小倩姑娘,你今天状况还好吧?我刚刚从外面回来,来看看你,你应我一声就行啊。我说,我挺好的,谢谢邓参谋,你一定累了,快去休息吧。邓参谋说,好的,晚安。我也说,晚安。我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是我在利比里亚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 第四天,我提出要回去了。晚上邓参谋组织100多个战士开了个篝火晚会,平时严肃端正的战士们变得判若两人,又跳又唱的,还有即兴演出的小品,逗得我笑得花枝乱颤。邓参谋一边弹着手风琴一边唱了一首《白桦林》,博得了全场喝彩。他唱完了,大声的说:“下面我们请来自家乡的小倩姑娘为大家高歌一曲!”战士们兴奋的附和鼓掌,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可邓参谋带领着大家高呼:“小倩姑娘来一个,来一个!”我只好站起来,清唱了一首林忆莲的《远走高飞》。我轻柔的女性嗓音还是吸引了战士们,大家非常安静的听着。邓参谋也坐在手风琴上,微笑的看着我。晚会结束后,邓参谋送我回房间,在门口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说,我想我知道了你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为什么要选择来这个是非之地了。我还他一个微笑算是回应。他又说,许多事情不是远走高飞就可以解决的,还有,你刚才唱歌时的表情非常美,因为那歌里,有你自己。我听了,感到愕然,本来想说参谋你自作聪明了,可还没有没说出口。他见我愣在那儿,哈哈大笑几下,拍拍我的肩膀,说,丫头还发呆呢,快睡觉去吧。我只好冲他一笑,说,晚安。 早上刚刚起床,邓参谋就给我带来了一个面包和一袋牛奶,他的司机笑着对说,还是倩姐姐厉害,让我们沾光都喝上了牛奶。我不好意思的说,我一定给你们带来了许多麻烦了,谢谢你们。邓参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上车!随车的还有三个持枪的战士,说要确保我的安全。一路上,健谈的邓参谋不断的给我说利比里亚的事情,说维和部队的趣闻。我从汽车的倒后镜里看着他的脸,心里产生了一些少女样的崇拜情怀。终天到了美国公司的总办事处门口,他送我下车,递给我一个小袋子,说,里面是地方一些朋友送我的饰物,我想它们很衬你,只是在利比里亚还是少穿裙子的好。我低头瞧一下我的及膝亚麻布裙子,不禁笑了,说,邓参谋管的事儿还真多哦。他也笑了,说,为了你的安全吧。好好的照顾自己,有事记得找我,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他又递给我一张纸条。我说,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他也说,呵呵,我也会记住你的,勇敢的傻丫头。 看着他和战士的车消失在混乱的街道尽头,我惘然若失。打开那个小袋子,是两串象牙雕刻的挂饰,质朴而美丽。真的如他所说,非常的衬我。 在跟着而来的日子里,利比里亚的小镇里又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骚乱,看着电视新闻,我竟然有了久违了的忐忑的愁绪,我知道了这种感觉叫做思念。我挂念那个在丛林深处执行维和任务的邓参谋。这种感觉并非只是他帮助过我。我给了他第一封信,问他还好吗,要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想不到我的信刚刚发出不久,就收到他的回信,他表现得非常惊喜,说,你这丫头终于来信了,你要再不来信,我要开车到你那看望你了,我很好,战士们也很好。他还问我身体好不好工作顺利不顺利,象牙饰物是不是喜欢。我也立刻回信告诉他一切都好,我给了他我的QQ。他不知道,我的QQ上,只有经理,先生这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许多东西想要说,打开我的博克,野风的留言依旧温暖感性:静女其姝,你不理我没关系的,我只是想成为你的朋友,听你诉说,也请你听我诉说,我在利比里亚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丫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很让我牵挂。希望她能够有你一样的灵性和雅致,但不希望她有你一样的阴郁压抑。 这一晚,我在博克上写下了最长的一篇日记,但是回避了和邓参谋有关的东西。我在日记里粘上了林忆莲的《野风》,并告诉野风:谢谢你的懂得,我想我会快乐起来的。日记刚刚发上去,不久,野风就有了留言:朋友,请告诉我你的邮箱,请告诉我你的故事,请让我帮助你走出阴霾,你太像我认识的那个丫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感觉的。在利比里亚的中国人本来不多,中国女子更加少了,你是她吗? 我看着他的留言,感动莫明,我想,这世上,有一些心灵,不用深交,就是会互相懂得的。打开QQ,邓参谋已经在敲门了,我通过了他的认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问我:你的网名叫姝?我说是啊。他又问:你写博克日记吗?我说不写。他发来一个失望的表情,说:丫头,对不起,我以为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网上的朋友。我说,不会的,哪会让所有的奇遇和巧合都让我摊上呢,是不是啊,大参谋?他也呵呵的笑了,说,小丫头还挺会开玩笑啊,有进步。我说,可不,小女子我要对得起参谋的救命和教导之恩呀。他说,丫头,你怎么说话和我认识的丫头不一样了?这样调皮了。我也嘿嘿的笑了。他对我说,丫头,有想我么?我挺想你的。我看到这句话,沉默了,不再说话。他问我,丫头,在干吗呢?说话呀,接通网络好难的,要抓紧和我说话呀。我说,在听歌。他问,听什么歌?我说,林忆莲的《野风》。一说完这话,我就知道我露馅了。他说,你在听《野风》?丫头,请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就是静女其姝,是吗,是吗,是吗?我轻轻地说,我不是。我累了,想休息了。他不甘心的说,那好吧,晚安,丫头。 关了电脑,我抱着电脑坐在旅馆的窗前,腥热的晚风吹过来,我依然是汗水涟涟。明天要和美国另一公司的代表谈判,可是我却还是没有任何睡意。我再次打开电脑,想给先生写信邮件,可是却发现了野风(邓参谋)刚刚发来的一封的信。他很肯定的说,我就是“静女其姝”。他说他终于明白了像我这样的一个女人背乡别井远渡重洋挑战生命极限的原因。也明白了我眼睛深处为什么锁着这样多的故事和忧伤。最后他说:知道我为什么也抢着来执行维和任务吗?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为了逃避婚姻而来的。你一定不会相信,因为你看到了我的全家福。我不想和你解释什么,我是个军人,责任让我要努力让她们过得好。我一直在苦苦的说服自己,要包容要忍让,这种感觉相信你能懂。丫头,当我在网上接触你的博克开始,我的心就无法平静了,而命运竟然是这样奇妙,会让我在这个战后的西非小国遇上你,并有帮助你的机会!丫头,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时,我的心就跳了好几下。我的婚姻是首长安排的结果,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为一个真实的女人心跳的感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哦,丫头,我想我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丫头,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一定要原谅我!…… 盯着这封信,我呆坐到利比里亚的太阳慢慢的升起。面对这一阵意外的野风的吹袭,我是否能够像往常一样从从容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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