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是情,合了是梦,便是人生


              开了是情,合了是梦,便是人生
              ——读凌叔华《绣枕》 

   

   一个富家大小姐为了“今年有红鸾星照命主”的戏言而开始了自己所有的执著,在酷暑里,用心再用心地去绣一对载有美好期待的靠垫。“脸热的酱红,白细夏布褂汗湿了一背脊”;为了“绣那鸟冠子曾拆了又绣,足足三次,一次是汗污了嫩黄的线,绣完了才发现;一次是配错了石绿的线,晚上认错了色;末一次记不清了”;“那荷花瓣上的嫩粉色的线她都洗完手都不敢拿,还得用爽身粉擦了手,再绣”……她以为用全部心力做出精美无比的靠垫,送于白总长,人家会由此注意到做靠垫的人,以此与其二少爷成就美好的姻缘;就算这不能实现,“大家看了(靠垫),别提有多少人来说亲呢,门也俱挤破了。”
   可是,倾心付出的人怎么也不曾想到,她千辛万苦的新作送过去的当晚一个“便被吃醉了的客人吐脏了一大片”,另一个“给打牌的人,挤掉在地上,便有人拿来当作脚踏垫子用”,直到两年后的一个夜晚,她才获知。
  生命中,就是总会有凄惨如斯的一幕幕,让情长的儿女们一代代一个个心伤。在相信爱情的青春时光里,人们都会把自己一生最纯最真的感情毫无保留毫无迟疑地给一个人,即便是那个人对自己的感情毫无感知或毫无认知,这不能不说是世上痴男怨女们的一个通病,一个惨痛的现实。我们都会像文中的大小姐一样在“夜里也曾梦到她从来未经历过的娇羞傲气,穿戴着此生未有过的衣饰,许多小姑娘追她看,很羡慕她,许多女伴面上显出嫉妒颜色”,这该是多么美好、多么令人神往的幻景啊!可是既然是幻景,它也就只能是幻景。最后我们也都会像大小姐一样,“那种是幻境,不久她也懂得。所以她永远不愿再想起它来缭乱心思。”
   然而,我们人生中最纯最真的感情被现实无情的夺去,被当作一文不值的垃圾给扔在了旮旯里。我们的心伤了,且是一辈子的。即使你尽力掩饰,尽量把它尘封,即使你“永远不愿再想起来它来练乱心思”,可是这种心伤毕竟存在呀!哪怕被我们刻意尘封与心中最隐蔽的地方,不知道人生中的哪一天,便会不经意的浮现。正像大小姐“今天却不由得一一想起来”。可是想起来又如何?穿越时空的忧伤思念中,也只能“默默不言,直着眼,只管看那枕顶片儿”!就算自己再不情愿再不心甘,我们能“明儿也照样绣一片儿”吗?大小姐虽“没有听见小妞儿问的是什么,只能摇了摇头算答复了”,我们谁也有不是如此?谁能例外呢?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固执的相信美好,相信爱情,相信永恒,却忽视了还有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它会无情的改变一切,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等到一切都物是人非,即使心中仍旧有爱,也不得不流着流水带着无限悲凉无限遗撼默默地向过往告别。而这又会使青春变得残酷,使青春充满忧郁,但是同时让我们长大,成就人生中的些许沉重。
   开了是情,合了是梦,便是人生。感谢凌叔华,感谢她为我们为一段青春经历定格成永远的文字,而使之具有永恒的感染力。我们只有不惋惜,不呼唤,也不啼哭,当带水的花瓣飘落美丽的梦间,岁月在墙上脱落,时光已改人心性和容颜……
 
 
附凌叔华《绣枕》原文(原载一九二五年三周二十一日(现代评论)第一卷第十五期)
              绣枕
  大小姐正在低头绣一个靠垫.此时天气闷热,小巴狗只有 躺在桌底伸出舌头喘气的份儿,苍蝇热昏昏的满玻璃窗上打 转。张妈站在背后打扇子,脸上一道一道的汗渍,她不住的用 手巾擦,可总擦不干、鼻尖的刚才干了,嘴边的又点点凸了出 来。她瞧春她主人的汗虽然没有她那样多,可是脸热的酱红, 白细夏布褂汗湿了一背脊,忍不住说道: “大小姐,歇会儿,凉快凉快吧。老爷虽说明天得送这靠 垫去,可是没定规早上或晚上儿” “他说了明儿早上十二点以前,必得送去才好,不能不赶 了。你站过来扇扇。”小姐答完仍旧低头做活。
  张妈走过左边,一面打着扇子,一面不住眼的看着绣的东 西,叹口气道: “我从前听入家讲故事,说那头面长得俊的小姐,一定也 是聪明灵巧的,我总想这是说书人信嘴编的,那知道就真有。 这样一个水葱儿似的小姐,还会这一手活什!这鸟绣的真爱死 人!”太小姐嘴边轻轻的显露一弧笑涡,但刹那便止,张妈话兴不断,接着说: “哼,这一封靠枕儿送到白总长那里,大家看了,别提有 多少人来说亲呢、门也俱挤破了。……听说白总长的二少爷二 十多岁还没找着合式亲事。唔,我懂得老爷的意思了,上回算
命的告诉太太今年你有红鸾星照命主,……”
  “张妈,少胡扯吧。”大小姐停针打住说,她的脸上微微红晕起来。
  此时屋内又是很寂静,只听见绣花针噗噗的一上一下穿缎 子的声音和那扇子扶扶轻微的风响,忽听竹帘外边有一个十三 四的女孩子叫道:
  “妈,我来了。”
  “小妞儿吗?这样大热天跑来干么?’张妈赶紧问。小妞儿 穿着一身的蓝布裤褂,满头满脸的汗珠,一张窝瓜脸热得紫 涨,此时已经闪身入到帘内,站在房门口边,只望着大小姐出 神。她喘吁吁的说: “妈,咋儿四嫂子说这里大小姐绣了一对甚么靠垫,已经 绣了半年拉,说光是那只鸟已经用了三四十样线,我不信。四 嫂子说,不信你赶快去看看,过两天就要送人啦。我今儿吃了 饭就进城,妈,我到那儿看看,行吗?”
  张妈听完连忙赔笑问: “大小姐,你瞧小妞儿多么不自量,想看看你的活计哪!”
  大小姐抬头望望小妞儿,见她的衣服很脏,拿住一条灰色 手巾不住的擦脸上的汗,大张着嘴,露出两排黄版牙,瞪直了眼望里看,她不觉皱眉答——   “叫她先出去,等会儿再说吧。”
   张妈会意这因为嫌她的女儿脏,不愿使她看的话,立刻对小妞儿说: “瞧瞧你鼻子上的汗,还不擦把脸去。我屋里有睑水。大 热天的这汗味儿可别熏着大小姐。”
    小妞儿脸上显出非常失望的神气,听她妈说完还不想走出 去、张妈见她不动,很不忍的瞪了她一眼,说, “去我屋洗脸去吧。我就来。” 小妞儿撅着嘴掀帘出去。
    大小姐换线时偶尔抬起头往窗外 看,只见小妞拿起前襟擦额上的杆,大半块衣襟都湿了。院子 里盆栽的石榴吐着火红的花,直映着日光,更叫人觉得暑热,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膈肢窝汗湿了一大片了。
    光阴一晃便是两年,大小姐还在深闺做针线活,小妞儿已 经长成和她妈一样粗细,衣服也懂得穿干净些了。现在她妈告 假回家的当儿,她居然能做替工。 夏天夜上,小妞儿正在下房坐近灯旁缝一对枕头顶儿,忽 听见大小姐喊她,便放下针线,跑到上房。 她与大小姐捶腿时;有一搭没一搭的悦闲话, “大小姐,前天干妈送我一对枕头顶儿,顶好看啦,一边 是一只翠鸟,一边是一只凤凰”
   “怎么还有绣半只鸟的吗?”大小姐似乎取笑她说。
   “说起我这对枕头顶儿,话长哪。咳,为了它,我还和干 姐姐呕了回子气。那本宋是王二嫂子给我干妈的,她说这是从 两个大靠垫子上剪下来的,因为已经弄脏了。新的时候好看极 哪。一个绣的是荷花和翠鸟,那一个绣的是一只凤凰站在石山 上。头一天,人家送给她们老爷就放在客厅的椅子上,当晚 便被吃醉了的客人吐脏了一大片;另一个给打牌的人,挤掉在 地上,便有人拿来当作脚踏垫子用,好好的缎地子,满是泥脚 印。少爷看见就叫王二嫂捡了去。干妈后来就和王二嫂要了来 给我,那晚土,我拿回家来足足看了好一会子,真受死人咧, 只那凤凰尾巴就用了四十多样线。那翠乌的眼睛望着他子里的 小鱼儿真要绣活了,那眼睛真个发亮,不知用什么线绣的。”
大小姐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小妞儿还往下说, “真可惜,这样好看东西毁了。干妈前天见了我,教我剪 去脏的地方拿来缝一对枕头顶儿、那知道干姐姐真小气,说我 看见干妈好东西就想法子讨了去。”
   大小姐没有理会她们呕气的话,却只在回想她在前年的伏 天曾绣过一对很精细的靠垫——上头也有翠鸟与凤凰的。那时 白天太热,拿不得针,常常留到晚上绣,完了工,还害了十多 天眼病。她想看看这鸟比她的怎样,吩咐小妞儿把那对枕顶儿立刻拿了来。
   小妞儿把枕顶片儿拿来说, “大小姐你看看这样好的黑青云霞缎的地子都脏了。这鸟 听说从前都是凸出来的,现在已经踏凹了。您看——这鸟的冠 子,这鸟的红嘴,颜色到现在还很鲜亮。王二嫂说那翠鸟的眼 球子,从前还有两颗真珠子镶在里头。这荷花不行了,都成了 灰色。荷叶太大,做枕顶儿用不着。……这个山石旁还有小花 朵儿。”
    大小姐只管对着这两块绣花片子出神,小妞儿末了说的 话,一句都听不清了。她只回忆起她做那鸟冠子曾拆了又绣, 足足三次,一次是汗污了嫩黄的线,绣完才发见;一次是配错 了石绿的线,晚上认错了色:末一次记不清了。那荷花瓣上的 嫩粉色的线她洗完手都不敢拿,还得用爽身粉擦了手,再绣。 ……荷叶太大块,更难绣,用一样绿色太板滞,足足配了十二 色绿线。……做完那对靠垫以后,送了给白家,不少亲戚朋友 对她的父母进了许多谀词。她的闺中女伴,取笑了许多话,她 听到常常自己红着脸微笑。还有,她夜里也曾梦到她从末未经 历过的娇羞傲气,穿戴着此生未有过的衣饰,许多小姑娘追她 看,很羡慕她,许多女伴面上显出嫉妒颜色。那种是幻境.不 久她也懂得。所以她永远不愿再想起它来撩乱心思。今天却不
由得—一想起来。
    小妞儿见她默默不言,直着眼,只管看那枕顶片儿,便说
道, “太小姐也喜欢它不是?这样针线活,真爱死人呢。明儿 也照样绣一片儿不好吗?”
    大小姐没有听见小妞儿问的是什么,只能摇了摇头算答复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