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主不仅仅是一种政治制度，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一提到民主，人们想到的是可能是一种政治制度，作为民主思想和民主运动的果实，一种以议会普选制和现代政党制度为基本特征的国家政治体制，然而，民主还有一重基本含义长期以来被中国人忽视了，那就是作为民主的思想观念和民主的政治制度的必然结果的民主的生活方式，一种现代民主环境中自然的生活方式。
什么叫生活方式？就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间不断重复的行为，它是与“生产方式”相对而言的一个概念。当各种不同的行为长期持续，以至于成为我们日常的生活习惯，就叫做生活方式，这些行为有特点，就是不断的重复，我们对它太熟悉了，以至于我们都想不起来，就如同每天早晨起来自然而然的刷牙一样，刷牙不需要提醒，它已经成为了我们日常的生活方式，而意外的行为不构成生活方式。
张东荪半个世纪以前就曾睿智地指出：“中国人之知道民主是一个政治制度，而始终未了解民主乃是一种文明”。（张东荪，知名政治学和哲学教授，1949年时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系主任，1968年1月被逮捕，关入北京郊区的特种监狱“秦城”，1973年，张东荪死于“秦城”监狱）。不管民主的含义如何宽泛，它的对立面始终是专制，包括专制的思想、专制的制度和专制的生活方式。
杜威曾经说过，“美国的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中国学者则发现“专制在中国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中国人长期生活在经济落后、传统文化、封建专制的条件下，使中国人不得不接受了只会服从，逆来顺受的生活方式。毋庸置疑，当生活在极权专制之下，每一个人都只是整个国家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与螺丝钉的时候；当每一个社会成员渺小到没有个人意志和权利，只能依附于国家机器的时候，机器上的每一个齿轮与螺丝钉也只能随着整个机器的转动而运转，丝毫无法摆脱这部机器的控制。
逆来顺受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种专制的生活方式，通俗点说，做奴隶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只不过它是一种专制下的生活方式。当然，中国人对待“逆来顺受”方法，通常是由逆来顺受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造反”，于是，中国社会就走入了“专制--造反—再专制—再造反”的恶性循环中，而不停的造反和以暴制暴，使得之前的建设性成果毁于一旦，其结果就是整个社会的停滞不前。当然，专制的生活方式更为恶劣之处，就在于它将普通人变成了专制的帮凶。
「五四」代表人物胡适先生曾经在中央研究院院长就职典礼上致词说：“〔五四〕那时，我觉得世界上二、三百年来有一种公开趋向，朝科学民主这个方向走，朝新的科学方法走。那个时候，我的朋友陈独秀在《新青年》发表拥护德先生〔民主〕赛先生〔科学〕。我要说这样的话：把抽象的名词人格化了，也就容易偶像化了；偶像化了，便会盲目的崇拜。当时我的朋友陈独秀因只认得两个名词，不知道科学是一个方法，民主是一种生活的方式、生活的习惯”。
“科学是一个方法，民主是一种生活的方式”，这就是胡适先生对于民主和科学，最好的、也是最恰当的解释。
二．
是不是一民主就国富民强了？持这种想法的人可笑之极。民主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这种生活方式可以最大程度地确保我们的自由、权利和尊严不受侵犯。
乌克兰总统尤先科领导乌克兰橙色革命胜利后一年，德国之声的记者跑到乌克兰去采访那里的人。记者找到了两个矿工，向他们提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觉得民主后的日子过的比以前好多了吗？”矿工们的回答是：“相反，感觉比以前还糟糕，有更多的人失业了。而且当官的还是原来那帮人，没什么变化，照样在腐败”。
记者接着问：“既然情况没有好转，那么你们会不会觉得民主没有必要？”矿工们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他们说，“我们确实没有得到太多的实惠，但是民主还是要好过不民主。因为只要民主了，我就有投票的权利，就有可能把腐败的人选下来，哪怕这个可能目前很小。”显然，这些乌克兰矿工仅仅把民主作为对抗专制的手段，而并不想把民主当作一种制度、规则，当作一种比较理想的生活方式。
在这些人看来，民主并不是一切可能的政治制度中最不差的那个，而是一切可能的政治制度中最好的那个。这种对“民主”的误读，一般会集中在两大人群中，一种是从来没有体验过民主政治又热切盼望民主的知识分子，另一种是对民主政治本身缺乏足够想象力的保守派。这两大人群最容易表现出来两种不可救药的看法：前一种人会到处鼓吹民主政治将令所有问题都朝好的方向发展；后一种人则会恐惧任何可能破坏现有秩序的新鲜想法和改变。
只有当整个社会褪去了高昂的民主的政治热情，把民主融化在血液里并且变成日常的生活方式，才会明白：民主不过是“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民主的生活方式体现于日常生活当中，主要体现在和他人的交往当中，其核心是“尊重”。规则是民主的生活方式的最低要求。法律法规和内化到社会成员个体中的规则意识是民主的生活方式的重要部分。在民主社会中，当公平、公正的规则被制定以后，自觉遵守这些规则（必要时付出代价），共同维护这些规则不被他人藐视、践踏，成为社会的共识，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行为准则。
民主是对人的本能的约束和控制。一个有规则的社会肯定比一个无规则的社会好。因此人类不只是会慢慢接受作为民主的一种制度，而且还会慢慢接受作为生活的一种原则。我们不妨大力鼓吹民主的生活方式，将严重影响社会进步的“官本位”、特权意识、“权力不受制约”等与专制政体相联系的落后观念与习俗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有了民主的制度，民主的生活方式当能生成。
严格地说，在工作日的八小时之内，人们的行为方式由所属的组织的规章规定，不论是国家机关，还是社会团体或者是企业、事业单位，也谈不上什么民主。相反，八小时之外的日常生活则可以充分展现一个人的价值观和精神风貌，民主的生活方式得以体现。当你和邻居协商怎么处理路边的垃圾，当你去竞选社区代表，或者当你接受部署们的抗议，决定给他们一个假期，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行为当中，我们都可以觅得民主的影子。如果你不崇拜权威，习惯倾听别人的意见，并且总是能够达成各种合作和妥协，那么民主的生活方式已经融入了你的思维，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你的各种行为。
终于，人们发现了民主不只是一种政治制度，民主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的人，会感觉到活得有了自己的尊严。
三．
民主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种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它体现在日常的茶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中。
龙应台笔下的台湾民主，是这样一种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台湾人已经习惯生活在一个民主体制里，是这个意思：
“他的政府大楼，是开放的，门口没有卫兵检查他的证件。他进出政府大楼，犹如进出一个购物商场。他去办一个手续，申请一个文件，盖几个章，一路上通行无阻。拿了号码就等，不会有人插队。他还可以在政府大楼里逛一下书店，喝一杯咖啡。可能刚好看见市长走过，他可以奔过去，当场要一个签名”。
“他习惯看到官员在离职后三个月内搬离官邸或宿舍，撤去所有的秘书和汽车，取消所有的福利和特支。他习惯看到官员为政策错误而被弹劾或鞠躬下台。他习惯读到报纸言论版对政府的抨击、对领导人的诘问，对违法事件的揭露和追踪。他习惯表达对政治人物的取笑和鄙视”。
“如果他是个大学教师，他习惯于校长和系主任都是教授们选举产生，而不是和“上级长官”有什么特别关系；有特别关系的反而可能落选。他习惯于开会，所有的决策都透过教授会议讨论和辩论而做出。有时候，他甚至厌烦这民主的实践，因为参与公共事务占据太多的时间”。
“他不怕警察，因为有法律保障了他的权利。他敢买房子，因为私有财产受宪法规范。他需要病床，可以不经过贿赂。他发言批评，可以不担心被报复。他的儿女参加考试，落榜了他不怨天尤人，因为他不必怀疑考试的舞弊或不公。捐血或捐钱，他可以捐或不捐，没有人给他配额规定”。
龙应台最后写道：“海峡两岸，哪里是统一和独立的对决？哪里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相冲？哪里是民族主义和分离主义的矛盾？对大部分的台湾人而言，其实是一个生活方式的选择，极其具体，实实在在，一点不抽象”。
马英九在就职演说上认为，“两岸问题最终解决的关键不在主权争议，而在生活方式与核心价值”。他还说：“多年来我走遍台湾各个角落，在与各行各业的互动当中，让我感受最深刻的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善良、正直、勤奋、诚信、包容、进取这一些传统的核心价值，不但洋溢在台湾人的生活言行，也早已深植在台湾人的本性里。这是台湾一切进步力量的泉源，也是「台湾精神」的真谛”。
民主制度和民主生活方式之间，孰先孰后？这个问题就象“蛋生鸡、鸡生蛋”一样的毫无意义，因为它们之间是彼此相互支持的关系，而不是孰先孰后的次序关系。假如没有一种民主的生活方式的支持，那么，民主制度也会变了味甚至会演化为“多数人的暴政”，同样的，在一种“造反有理”支持下的民主改革，将是十分危险的，它会演化为一帮人欺压另一种人的新的专制。民主的意义，只能从人与人的关系中去理解，也就是从生活方式的角度来理解，才会明白：民主不过是“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有了民主的制度（主要是对权力的监督），民主的生活方式当能生成；可是在民主的制度完善之前，我们不妨大力鼓吹民主的生活方式，将严重影响社会进步的“官本位”、特权意识、“权力不受制约”等与专制政体相联系的落后观念与习俗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假如不能理解“民主乃是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那么，缺乏了普通民众日常生活方式的支持，民主政治制度也会变了味、甚至重新回到专制（多数人的暴政）的老路上去。
让民主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才能够支持民主的政治制度，也才能够建立起一个现代的民主国家来。
四．
商业的生活方式的时代，需要民主的生活方式的支持，否则，商业的生活方式时代将不可能发生或是夭折。
在统一着装“蓝衣服/蓝裤子”的文革专制时代，不仅仅是限制了人们的思想和意识，而且严重制约了经济和企业的发展。服装厂只需生产统一制式的中山装，就足以满足所谓的顾客需求了，那时，款式设计是不需要的，颜色搭配也是被禁止的；那时的企业不是企业，只能说是一个生产车间。就这样，整个社会在专制的生活方式下，显得单调乏味、死气沉沉，严重制约了企业的创造力和新企业的诞生。
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的生活，是民主的生活方式的结果，而“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的生活，才代表着消费需求的多样性，它不仅刺激着新企业的诞生，也刺激着已有企业的创造力，也就是说，是社会意义上的消费需求，是新企业诞生的起点和源泉，而不是相反，而新的消费需求的来源，只能是民主的生活方式，因为民主代表着个体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越是奇特，越是代表着新的消费需求，越是独一无二，越是代表着个体创造消费需求的创造能力。
因此，永远是“消费需求决定企业命运”，具体点说，就是“生活方式决定企业命运”，而只有民主的生活方式，才会支持这样一个结论，它是这样一个逻辑关系：新的消费需求，是新企业诞生的源泉和土壤，而新的消费需求，只能是在民主的生活方式下才有可能产生。
袁岳在他的博客中写道，从根本上来说，消费是消费者为了满足自己生活方式中的社会角色而进行的角色装备的采购行为。依着消费者社会角色丰富性程度的差异及处在不同社会层次所导致的生活方式的不一样，消费者也表现出在采购频率及采购丰富性方面的差异，这其中，“采购频率”是依据消费者日常生活方式的习惯性而发生，“采购丰富性”则是依赖于消费者自身生活方式的丰富性而发生。
实际上，绝大部分消费者存有两套生活方式：一套是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实施着的，在大半情况下，这套生活方式支配着消费者的日常消费行为，消费者的日常消费不是简单地重复已经自我论证，合乎这套生活方式的产品或服务的采购；就是在有更好的购买条件下，以类似的理由采购“更优”产品或服务。这套生活方式通常是持续的、稳定的，不太会轻易发生改变，但是，如果消费者只有这套生活方式，那么，消费经济将趋于简单循环，而企业的创新价值将会式微。
事实上，消费者心目存在着另一套清晰程度不等的“渴望中的生活方式”，这套生活方式可能是从某种渠道得到的信息碎片拼成的：同事、邻居得到的“好东西”样式，自己所用品牌以外竞争品牌提供的新广告、新的产品知识，时尚或家居杂志上的富有冲击力的照片，电影明星富有气质的显摆，朋友们中的传说及亲友们的闲谈。但不管怎么说，这套若隐若现的生活方式塑造了消费者一种“假如能够那样，那就更好了”的生活理想。
人们一旦有机会就有可能尝试这样的理想，这可能是紧紧手头的钱偶尔买一样超出自己日常购买力的东西；也可能是生日的时候期待爱人送一样自己平时只敢想而不敢买的礼物；或者是抽彩时得到一样久所奢望的香水；也可能是到假货市场花100块钱买一块假的瑞士表。所有这些表明我们的理想一直在跃动着。
但更多的时候，前一套现实的生活方式所形成的生活习惯禁锢着我们的跨越：即使存到了足够多的钱，我们对买一套新的纯平彩电还是会犹豫不决；即使想尝试一套新的服装行头但对自己与这套新服装的匹配性仍然没有信心。这里面有不熟悉而导致的紧张，也对自己消费知识的不自信，还有来自另一些处在同类实际生活方式中朋友的负面鼓励，以及经常听到的有人上当受骗的传说。
因此，前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只是将消费经济趋于简单循环，也就是所谓的“满足顾客”；而后一种渴望中的生活方式，才是企业创新的土壤和源泉，也就是我所的“创造生活方式”。
创造一种“渴望中的生活方式”，首先是来自于企业的想象力，因为它是尚未发生的事实，只能是依靠想象来勾画未来生活方式的蓝图，因此，想象力是创造生活方式的第一个要素，其次，使未来蓝图落地的能力，是知识、而不是其它的东西，否则，未来的美好蓝图只能是一种乌托邦，第三，酒好也要勤吆喝，尤其是对于试图改变或推翻早已存在的生活方式，更是如此，因此，对于“渴望中的生活方式”来说，市场营销变得更加重要，只不过它所营销的东西是一种新的概念、而不是看得见的产品。
总的来说，对于企业而言，创新变得重要无比，而创新的主要特征，就是创造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当然，它只能是在一种“民主的生活方式”的情况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