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坟头立誓
对于有志气的人落魄他乡并不可怕，因为
总可以指望有一日时来运转，功成名就，
衣锦还乡；失意回乡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为蔡家门庭的振兴
去奋斗去拼搏，如果我身上有一滴血冷下
来，我就不是个人，就会千刀万剐，我就
死无葬身之地。
“无颜见家乡父老”这句话是小时候从书上看到的，可是没有经过亲身体验，就不能真正领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现在真的轮到了自己的头上，才明白这是人生最难堪的一种感受。无怪乎一代人杰——项羽宁死也不肯退避江东，为的就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对于有志气的人，落魄他乡并不可怕，因为总可以指望有一日时来运转，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失意回乡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回到了分别二年多的家乡。到了家里，母亲和弟妹们已等候多时，三姐也正好产后在家休假。我原打算回家接受母亲的一顿教训，好使我的心灵减轻一点内疚。可是母亲恰似大喜事驾临，为我准备了很多我爱吃的海鲜，以上宾礼接待了我。这反倒使我感到不安，使我的本已难堪的心灵多了一层歉疚。
与母亲分别已经两年多了，由于家门不幸特别是父亲病逝带来的精神折磨，使她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变得苍老多了。满头青丝已夹上了白发，背也开始驼了。可是，他挺坚强的，虽然六个人的生活重担落在她的肩上，她仍然若无其事的支撑着，没有半句怨言。再次相见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仍然是：“留得青山在，那怕无柴烧。”这是何等博大的胸怀。
当我问到父亲临终有什么话说时，她说：“你爸爸临终前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把您的病彻底治好，支持你实现做科学家的梦想，蔡家的事业全指望你了。”我听了热泪暗下，泣不成声。伟大的父爱是多么地令人感动，即使到了最后时刻，仍然关心着自己的孩子。另外，这是父亲对我的信任和寄托，其实这也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和理想，即便父亲没有这个嘱托，我也该肩负起振兴蔡家门庭的责任并实现做科学家的梦想。这可是我们家族的夙愿啊！
第二天大早，我就跑到父亲的坟头焚香点蜡三拜九叩，告诉他我已平安地回到家乡，回到他的身旁。我跪在父亲的坟前发毒誓，我要以自己毕生的奋斗报答父亲的教养之恩和信任，实现父亲的遗托：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为蔡家门庭的振兴去奋斗去拼搏。如果我身上有一滴血冷下来，我就不是个人，就会千刀万剐，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跪在父亲的坟前久久不能起来。未能临终话别，未能送老归山，是为人子者最大的悲哀。不过，我相信，父亲虽然走了，父亲的英灵不会走，也不可能走，他肯定就在这里，肯定能听到我发的誓言，肯定会象生前一样在我困惑无助的时候为我设计最佳的应对策略。
回家之后我首先为自己整理了书房，开始新阶段的学习和生活。并在书架上立了父亲的灵位，让父亲天天与我同在，让父亲的英灵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基督徒总是祈祷上帝与他们同在，可能也是为了获得一种精神力量。后来的岁月证明，由于父亲与我同在，我的生命中只有成功的欢乐和暂时失利的悲壮，没有哀伤，没有叹息。
在开始我新阶段的学习研究之前，我首先总结了自己以前的学习成果，这些年来我在学习黎曼几何和相对论方面所达到的精深程度，决不亚于同学科的博士研究生。我打算在这个基础上作进一步深入提高，或许可能有所突破，写出一些高质量的论文，争取科学界的承认。但是凭着我特有的直觉，我断定（大哥也曾提出相同的看法）即使有很大的成绩，凭学历、凭资格、凭政审，在当时政治形势下，有关部门也不会启用我，况且这些纯理论的东西又不可能一下子得到证实或产生直接经济效益。
再则，黎曼几何和相对论的优美虽然堪称人类精神文明的最高花朵，但并不能解决我的衣食问题。当时，母亲的二十八元工资，再加上一些其他收入，负担着六个人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支持我作长期的学术研究，而且还要买许多高价的书籍和订购多种专业刊物。在家的孩子我算最大，所以我很快感觉到这不是办法也不是滋味。必须马上想办法经济上自立，否则将寸步难行。
当时曾有很多亲友为我提供就业出路，包括到生产队做会计、到车木厂当车木工、到二姐夫家里做篾工、到学校做代课老师……等等十多种谋生门路。但是我经过再三分析，这些事情既不能发挥我的才华也没有很好的发展前景，充其量不过是混口饭吃，更无法忍受的是如果我接受了这些全天候的工作，就会把自己的时间全都消磨掉，就必须放弃自己的学习研究计划，这样的话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根本就不可能去实现在父亲坟前立下的誓言和自己的人生理想。
经再三分析思考，冷静地判断了自己的前途。我认识到父亲虽然没有留下大笔财产，但是，他在医学上和道德上的巨大声誉都是留给我的无价之宝，我必须好好地利用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高额的无形资产，况且，不为良相当为良医，也是父亲早年的想法，于是我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开始在继续学习我的物理专业的同时进修医学课程。并通过父亲生前好友到青田等地的医院和诊所实习了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能精通黎曼几何和相对论的人来说，学医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我仍然认真对待，以学相对论的劲头去学习医学理论。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学医的选择是人生道路上很高明的一步。不出我的所料，凭着父亲生前所做的功德和医学上的声誉，我的行医生涯很快就打开了局面，虽然诊所开在二楼上，又没有挂牌，但仍然生意兴隆，人满为患。
虽然行医道路是那么顺利得意，但是我还是迷恋于相对论，有空余时间总是继续钻研相对论，做着当代爱因斯坦的美梦，当时我真的心满意足了。
无情的政治风云虽然使我的青春岁月暗淡无光，未能享受正常人生所应有的快乐和得意春风。但是在那种空前绝后的日子里，我所创造出来的美好环境可以称得上“世外桃源”了。正如父亲早年教我的史记中《李斯列传》开头那一段。一个人如何创造和选择自己的生存发展环境是至关重要的。由于我的努力创造和正确选择，我终于没有使自己成为厕所中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