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海津:《向1979-1980年的持不同艺见者致敬(5)》


 D·民选好歌

——《乡恋》同期的歌事
 
1980年1月至2月,共青团中央和中国音乐家协会《歌曲》杂志共同搞了个全国评选活动——“1980年听众喜爱的15首广播歌曲”,业界将这次活动简称为“15首歌”。
 
评选中,李谷一的《乡恋》得票15万张——作曲家谷建芬回忆说:“李谷一唱了《乡恋》,被点名批评。团中央搞了个‘15首歌’评选,《乡恋》得了15万张票。有人说,这15万张都是流氓投票,这是流氓喜欢的歌”(《南都周刊》2007年3月《百家讲坛》第二期)。
 
如果延伸“这15万张都是流氓投票,这是流氓喜欢的歌”这句话,那么,《乡恋》就不仅仅是黄色歌曲这个层次了。
 
“流氓歌曲”的票数最高,投“流氓歌曲”的“都是流氓”——轻易地随意地任意地蛮狠地给人扣帽子使棍子,这就是“文革”遗留的余毒所致。
 
我找到当年共青团中央和中国音乐家协会《歌曲》杂志公布的“1980年观众喜爱的广播歌曲”获选前十五名目录:
⒈《祝酒歌》,韩伟词,施光南曲,李光羲唱。 
 
⒉《妹妹找哥泪花流》,电影《小花》插曲,凯传词,王酩曲,李谷一唱。
 
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电影《甜蜜的事业》插曲,秦赤钰词,吕远、唐诃曲,于淑珍唱。
 
⒋《再见吧,妈妈》,陈克正词,张乃诚曲,李双江唱。
 
⒌《泉水叮咚响》,马金星词,吕远曲,卞小贞唱。
 
⒍《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电影《黑三角》插曲,凯传词,王酩曲,李谷一唱。
 
⒎《心上人啊!快给我力量》,电影《神圣的使命》插曲,闫树田、陶嘉舟词,常苏民、陶嘉舟曲,陈蒙唱。
 
⒏《大海一样的深情》,刘麟词,刘文金曲,靳玉竹唱。
 
⒐《青春啊青春》,电视剧《有一个青年》插曲,凯传词,王酩曲,关贵敏、殷秀梅唱。
 
⒑《洁白的羽毛寄深情》,凯传词,施光南曲,李谷一唱。
 
⒒《太阳岛上》,电视片《哈尔滨的夏天》插曲,邢簌等词,王立平曲,郑绪岚唱。
 
⒓《绒花》,电影《小花》插曲,刘国富田农、王酩曲,李谷一唱。
 
⒔《我们的明天比蜜甜》,电影《甜蜜的事业》插曲,钟灵、周民震词,吕远、唐诃曲,关贵敏唱。
 
⒕《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电视片《哈尔滨的夏天》插曲,秀田、立平词,王立平曲,关贵敏唱。
 
⒖《永远和你在一道》,电影《婚礼》主题歌,王燕樵词、曲,朱逢博唱。
 
而《乡恋》获得15万张票却被禁播而未能入选。这里面,故事里还有故事——
 
1979年,央广开设了一档名为“中国音乐信箱”的栏目,由27岁的王炬担任节目的责任编辑及主持人。这是一档听众点播节目,王炬每天都会读到数百封听众来信。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统计出听众点播最集中的几首歌曲,然后在每周一的点播时段播放。
 
王炬回忆说:“这个节目非常受欢迎。当时有个听众工作部,每天负责收信、拆信,然后给我电话。我就下去拿,扛一袋上来,我的办公室永远都是塞满了听众来信。”电台的“听众工作部”当时做了一个听众调查,显示“中国音乐信箱”栏目极受好评;统计数据同时还显示:观众的点播喜好,明显集中在抒情歌曲上。听众的这种自发的选择倾向引起了时任电台文艺部副主任康普的注意。王炬说:“在一次组里的编辑会上,她(康普)问我们能不能通过一种方式,把群众的呼声反映出来?”
 
在康普的指导下,一个叫做“优秀广播歌曲”的群众评选活动思路就此出炉。评选方案很快拟了出来,方案的基本原则是:从1979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的创作歌曲中,评选出10首最受欢迎的歌曲,以听众的投票多少来评选。
王炬回忆说:“我们甚至提出要给获奖歌曲发奖金,还申请2万元评选经费。评选名称最初叫‘优秀广播歌曲’,但后来由于评选结果引发争议,才决定用‘听众喜爱的广播歌曲’。”
 
评选活动得到了央广的批准,但经费的申请落了空。稍后,中国音乐家协会《歌曲》杂志社愿意出资5000元用于统计选票的劳务,协助举办这次评选活动,《歌曲》成为联合举办单位。应《歌曲》杂志排版需要,原定选出10首最受欢迎歌曲,改作了选出15首最受欢迎歌曲。活动决定:以群众投票的形式推选出15首听众喜爱的歌曲,投票时间为1980年1月3日到1月24日。
 
在20天的活动时间里,主办方收到多达25万封的听众来信。
 
1980年2月,15首最受听众欢迎的广播歌曲揭晓,结果竟是清一色温柔缠绵的抒情歌曲!曾主宰群众娱乐生活近30年的那些刚劲有力、慷慨激昂的进行曲、组曲、合唱曲无一入选!“文革”高腔歌系也因此敲响丧钟!
 
这“15首歌曲”评选活动就是法西斯文革后的最早一个“流行音乐排行榜”。田志凌和张昊在2008年11月12日的《南方都市报》上发表的《抒情歌曲从此由禁忌走向流行》里说,尽管当时“流行音乐”还是一个禁用词汇,也是中国民众30年来第一次通过投票选出自己真正喜欢听的歌曲——“在1980年的乍暖还寒里,民意史无前例地顽强地从地底探出了自己的嫩芽”。
 
负责具体执行事务的王炬回忆:“从1980年1月3日收到第一批选票,到1月24日投票截止,‘15首’的评选过程只有短短20天的时间,收到了25万封来信投票。……开始还只有几百封投票,到了1月11日,一天就收到6600封投票信,我估计‘大概算高潮了’,没想到12日就达到10000多封来信,15日又收到25000多封信,到了1月16日,‘早上用麻袋背了两次来信,突破30000封,总数已达到104700封’。王惊涛赶紧和中央广播事业局警卫部队联系,请部队协助统计。《歌曲》杂志方面则由从部队转业的冯世全负责,联系他的老部队北京卫戍区部队,‘几个团,拆了近一个礼拜’。” 
 
活动启动后,群众的参与热情超出了主办方的预料。1月21日晚,王炬和王惊涛开始统计选票。到22日清晨,经过一整夜的统计,结果出来了。根据王炬保留下来的统计底稿,前15首歌曲的得票依次如下:
 
《妹妹找哥泪花流》142,381票;
《祝酒歌》140,020票;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133,566票;
《再见吧,妈妈》124,226票;
《泉水叮咚响》117,757票;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102,312票;
《心上人啊,快给我力量》93,610票;
《大海一样的深情》91,397票;
《青春啊青春》83,969票;《洁白的羽毛寄深情》79,294票;
《太阳岛上》74,985票;
《绒花》65,818票;
《我们的明天比蜜甜》63,805票;
《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63,020票;
《永远和你在一道》58,028票。
而从第16至20首的得票依次是:
《周总理,你在哪里》38645票;
《红杉树》34338票;
《西沙,我可爱的家乡》33156票;
《草原之夜》32561票;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32224票。
 
我留意到,上述的统计数据,王炬没有提到《乡恋》。
 
据王炬回忆,后来排名数据发生细微变化,《祝酒歌》与《妹妹找哥泪花流》排名位置互换。变化的原因,是数据补报的结果:“l月23日,《歌曲》编辑部送来补报数据,排名次序略有变动,《祝酒歌》多得几千票,排在第一位,《妹妹找哥泪花流》排在第二,以下顺序没有变。”
 
  这一数据补报背后,有主办方的谨慎考虑:《祝酒歌》的创作背景是歌颂“四人帮”的垮台,歌中饱含着对新时代新生活的美好期望,其政治正确性显然要远远优于《妹妹找哥泪花流》,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主办方选择以“部队补票”的方式,完成二者排名位置的互调,使《祝酒歌》以微弱“优势”胜过《妹妹找哥泪花流》,这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王炬说:“还有《心上人啊,快给我力量》,关于这首电影插曲就讨论了半天:一直以来都是说党给我力量,爱人怎么能给人以力量?”自然更不用说有四首歌曲入选的李谷一日后被打上“黄色歌女”的标签了。
 
  “补票”同日下午,还安排了来自央广、中国音乐家协会、《歌曲》杂志和总政歌舞团等多家单位的专家和领导审听入选歌曲。期间发生了一个有意思的插曲。
 
  据王炬回忆,王惊涛按照得票顺序,将入选的15首歌曲一首一首放给大家听。会议室气氛很严肃,15首抒情歌曲集中在一起播放,那个抒情的气氛与1980年早春的严寒还是有些不协调。专家们开始发表意见,对本次评选大多数是肯定的,也有为数不少的人提出做一些调整,例如,有人提出是否选20首,这样《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和《周总理,你在哪里》就都选上了。选20首的提议遭到《歌曲》杂志的编辑坚决反对,理由是20首歌篇要浪费印张,而当时纸张极为匮乏。有人提出,《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不能排在最后,要选必须排到第一。正在激烈争论时,站在大录音机那里放歌的王惊涛,用浑厚的男低音对王炬说:“这是强奸民意!”
 
“王惊涛的话虽然是对我说的,但整个会议室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会议室里立刻变得静悄悄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炬回忆说。最终,选20首“平衡名单”的事情不了了之。
 
再重复一遍,上述的故事内容,王炬没有提到《乡恋》。
 
1980年春天,红杏出墙的《乡恋》被压下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