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嵇康那样的人生
2021-11-20
陈书良，《竹林悲风：嵇康传》，作家出版社，2018年版。
作者陈书良先生是湖南长沙人，1947年生，毕业于武汉大学魏晋南北朝文学专业，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和历史研究，对嵇康研究颇有心得。写作此书，作者倾注了丰沛的感情。读者可以感受到作者对传主的仰慕，敬佩，喜爱，欣赏，以及对迫害嵇康的丑恶政治和丑陋人物的鄙视，不屑，憎恶，仇恨。作者的爱憎分明，会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
我之前了解一点嵇康，还经常听“广陵散”古琴曲。阅读此书，获得新的深刻的印象。嵇康算是一位行为艺术家吧。他的行为艺术——饮酒，赋诗，清谈，弄琴，浇园，打铁，游山，泛舟，既是生活，也是展现他对人生的珍视，对美好的追求，对政治的抵抗。作为一名真名士，嵇康美好的人格，清俊的风度，飘逸的人生，赋予“知识分子”高美的形象。他特立独行却不怪异，品行高尚却又平易，为人儒雅却又刚烈。
一，清谈
嵇康的生活内容之一就是清谈。
清谈的前奏是清议，始于汉代，是知识分子介入政治的一种形式，其内容为对人物进行品评，用简单而凝练的语言对特定对象的形象、品性加以概括描述，也包括评议时事。到曹魏时代乃至晋，由于宦官专权，排斥异己，打击名士，清议往往招致杀身之祸，于是清议渐变为清谈。
清谈的内容为“玄”，囊括儒、释、道，论及养生、山水、艺术，回避现实，逃避政治，有一些学术的意味。从哲学上讲，可以理解为一定意义上回归人性，关注人本身。苏格拉底的学说也是这样的，被认为是将人的思维由天上拉回人间。玄学的清谈，关注人本身，关注身体和生活，关注现世的存在，也是对长期以来战争的残暴的一种反映。
在汉朝的高峰时期，全国人口达6000万。三国时期，往往一次大战役就战死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到晋朝时，全国人口只剩600万。十室九空。魏晋年间，政治残暴，统治者时不时对不服从者施以夷族的惩罚。人生苦短又充满变数，这是名士们倡导生命价值的动因之一。
清谈涉及一些哲学问题，这对学术的进步，对文化的发展有促进作用。
二，婚姻
嵇康家原籍会稽，奚姓。后迁居谯郡（今安徽亳州）。为纪念故里，改姓嵇，将附近一座山叫做嵇山。
嵇康早年丧父，母亲和兄长将其养大。自幼颇受宠溺，喜读老庄。后来他哥哥嵇喜投军，当上大将军。全家又迁往山阳县（今修武及辉县境内）。二十来岁，作《养生论》，提倡效法自然，珍视生命。一时颇有影响。当时洛阳名士兴起清谈之风，于是到洛阳白马寺，参与清谈。辩论中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论”，“音无哀乐论”，大为轰动，成为名士中的名士。嵇康形象高美，又有名士派头，学者风度，颇受贵族青睐。后被招为曹操的孙女婿，官至中散大夫。后世称之为嵇中散，源于此。
嵇康敏感意识到司马氏的狼子野心，为避祸，携全家回山阳隐居，有一子一女。在山阳，与山涛，向秀，阮籍，阮咸，王戌，刘伶交游，饮酒作诗，打铁浇园，清谈养生。史称“竹林七贤”。嵇康不怎么嗜酒，在几人中是酒量最小的，他还服用五石散，好像是一种致幻剂。除了饮酒抚琴之外，嵇康喜欢打铁。他打铁的时候，向秀给他烧火。
三，《与山巨源绝交书》
朝廷一直在笼络名士，因为知识分子有影响力。
曹魏后期，竹林七贤都不出仕。后来司马氏篡位，山涛出去做官了。山涛与当时的皇后是表亲。山涛稳重而内敛，外表随和，胸有沟壑。后来他步步高升，位列三公。即使为官，山涛还是正直无私，清正廉明，保持着君子的风范。当了一辈子高官，山涛老了还是家贫如洗。
山涛是嵇康最早结交的名士，他们是真正的知己。
因为山涛要升迁，就举荐嵇康接任。头一次嵇康拒绝，又再一次举荐。后一次，嵇康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提出就他的性情不适于当官，比如说自己不喜欢洗澡，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他将山涛看成知己，山涛居然不理解自己的心性，就只能绝交了。其实，山涛之所以举荐嵇康，是为了保护他。因为嵇康的性格和志向，作派和思想，在那个时代是很危险的；况且，他还是曹家的女婿。而且朝廷已经盯上了嵇康，一定要他顺服，出来为官。他一味的抵制，终不会有好结果。但是，嵇康就是嵇康，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改变的，他必须拒绝。公开绝交书，不仅是表明心迹，也是为了保护山涛。嵇康临死时还把儿子托付给山涛，说明他并不是真的跟山涛绝交。
四，吕安和钟会
嵇康后来被朝廷处以死刑，与两个人有关。一个是他朋友吕安，一个是将军钟会。
嵇康的哥哥嵇喜的上级吕将军有两个儿子，哥哥吕巽，弟弟吕安。他们都是嵇康的好朋友，尤其是吕安。历史上有吕安千里追寻嵇康只为一见的故事。说吕安因为思念，千里驰骋找到嵇康家。适逢嵇康不在，就不下车。嵇康回来，吕安见了一面，又策马离开。吕安的哥哥吕巽却是表面君子而内在禽兽。他趁弟弟不在家，诱奸了吕安的妻子。吕安得知后要报官，被嵇康劝阻。嵇康又批评了吕巽，要他改邪归正，发誓不再重犯，并主动向弟弟认错，请求和好。吕巽表面认错，内心则怨恨。他反告吕安不孝，殴打母亲，于是吕安被关押。嵇康写《与吕巽绝交书》，同时想办法营救吕安。吕安还是被流放了。吕安给嵇康写信，发泄内心的不满。钟会截获信件，诬陷嵇康与吕安谋反。
钟会为什么要整嵇康呢？
钟会是个天才，是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嵇康在洛阳成名的时候，钟会还年轻，在文坛也没什么名气。他非常崇拜嵇康，渴望得到赏识和指点。钟会写好文章，想找嵇康讨教。他来到嵇康家门前，犹犹豫豫。自觉地位不够，不敢贸然打扰，于是将文稿从墙头投进去，掉头跑开。事后觉得窝囊，从而产生了忌恨之心。
钟会后来成为大将军，那时嵇康已经回到山阳，与竹林贤士同游。钟会特意去拜会嵇康，带着十几位随从，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衣华服。这一次钟会可不是去找嵇康求教，而是为了炫耀威风，也为了“雪耻”。他见到嵇康。嵇康正在打铁，对一群华贵的来客视而不见。钟会再次感觉到侮辱，没说一句话，悻悻离开。
这时嵇康却发话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回话，“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钟会找到机会，向司马氏进言，征嵇康出来做官。嵇康逃进山林，又逃到河东。
这一次，钟会截获了吕安给嵇康的“谋反”信件，终于将嵇康关进了牢房。
嵇康入狱的消息传出，洛阳有数千群众聚会声援，更有数百读书人要求与嵇康一起坐牢。不过，这只会加深钟会的恐惧，加速嵇康的死亡。群众的这些举动，证实了嵇康的影响力，确认了他的危险性。于是他就非死不可，而且必须速死了
五，“广陵散”
嵇康临死前给儿子留下遗书，告诫他为人处世的原则。这些处事原则，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不得罪人，如何在与人交往中把握分寸，在酒场上如何得体地应对，纯粹是庸俗的技巧，是嵇康所不屑的。嵇康是做不到这些的。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不是嵇康了，他的生命就没有那样绚烂的光彩了。但嵇康是开明而达观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他不希望他的儿子跟他一样特立独行，他希望他的儿子可以入世，活出他自己的意义。他将儿子托付给山涛，山涛的人品和能力都值得信任。后来，山涛将嵇康的儿子带入仕途，最后嵇康的儿子在历史上也留下了好名声。
临刑前，嵇康要求弹奏一首广陵散，被批准了。
广陵散据说是流行于广陵（今扬州）一带的古琴曲，为嵇康整理并演奏。又说是嵇康得到神仙传授，并要求他不得外传。这首古琴曲内涵着聂政刺杀韩王为父报仇的故事，是中国古代唯一有杀伐之气的琴曲。
嵇康得到允许，最后一次演奏了广陵散。一曲终了，嵇康慷慨赴死。
不是说嵇康一死，广陵散就绝了吗？可我们今天还听得到广陵散。
据说袁孝尼曾要求跟嵇康学广陵散，嵇康不能答应，因为神仙传他的时候就要求不传人的。不过，袁孝尼还是想办法偷偷学会了这首曲子。今天我们听到的广陵散琴曲，是管平湖先生根据古谱整理出来的。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听广陵散，听出其中的杀伐之气就放开了。
嵇康应该是历代文人都喜欢的形象吧。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独立，自由，率性，飘逸，这是一个知识分子可以达到的最美好的境界。
多么渴望像嵇康那样度过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