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资本主义的制度基础

　　——反思和重建经济学的哲学基础之十六

　　私有产权是全球资本主义最根本的制度基础，没有私有产权之保障，就不可能有过去300年资本主义所创造的财富奇迹。私有产权或许不是财富奇迹的充分必要条件，却绝对是必要条件。20世纪经济学最重要的发展之一是产权和交易费用经济学。没有逐步完善的私有产权保障，资本主义发展的伟大奇迹是不可想象的。

　　当然，各国私有产权保障的历史步骤和完善程度千差万别，法律制度千变万化，基本目的却是大同小异。从最早期对土地和自然资源私有产权之保障，一直到今天对人力资本和知识产权保障之强调，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在否定私有产权的前提下去实现长期经济增长。妥善保障私有产权，对于今天希望维持经济快速增长的所有国家来说，依然具有最高重要性。

　　自由竞争或自由市场或市场竞争。毫无疑问，所谓自由竞争里的“自由”，永远是一个程度问题，从来就没有毫无条件、毫无限制、毫无约束的绝对自由，市场竞争亦如此。然而，一般意义上的自由市场或自由竞争，毋庸置疑是全球资本主义另一个重要制度基石。我们都熟悉著名的“科斯定理”，就是阐述私有产权和自由市场之关系。斯蒂格勒曾经毫无保留地高声称赞科斯定理是20世纪经济学最伟大的成就，地位堪与几何学上的欧几里得定律相提并论。

　　根据科斯定理，妥善保障私有产权与自由市场竞争是同一个意思。关键是私有产权保障到何种程度，所谓“妥善”保障完全取决于各国的法律制度和制度的执行力度。许多国家和地区虽然有私有产权之名，却没有充分的市场竞争和经济奇迹，原因就在于名义上或法律条文上的私有产权保障，并没有落到实处。

　　法治秩序。理论上说，私有产权、市场竞争和法治秩序是“三位一体”，没有法治秩序，私有产权无法得到保障，公平的市场竞争就谈不上。很大程度上，法治秩序的完善是现代资本主义制度最重要的贡献，亦是它自身最重要的保障。

　　法治秩序对经济活动的极端重要性首先在于它降低商业活动的风险，稳定投资者对未来收益的预期。预期之稳定具有决定性意义，过去300年的资本主义发展历史表明，凡是法制健全、政治稳定之国家，长期利息就处于较低水平，资本形成和创新活动就能够持续。

　　法治秩序的第二个重要意义就在于妥善解决商业纠纷，确保合约秩序。英国哲学家洛克、经济学家斯密、法国的孟德斯鸠等人首先系统阐述了合约精神的极端重要性，认为合约精神是现代市场社会和市民社会之基石，宪政和宪法就是合约精神的集中体现。美国建国之父、美国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汉密尔顿给美国设计的全套经济制度，核心理念就是合约精神。法治秩序就是为了确保合约精神之实现。今天的中国，合约精神的缺失，依然是制约中国经济长期稳定增长的最重要障碍。

　　法治秩序的第三个重要功能就是约束政府，防止过度的政府干预损害私有产权和企业家的创新精神。过去300年的经验告诉我们，过度的政府干预对市场竞争和企业家精神的损害，总是远远超过过少政府干预的危害。法治秩序的基本功能就是避免强势政府破坏市场秩序。

　　企业家主导和支配经济活动（非资本家主导）。企业家和资本家并不是同一类人，当然，许多企业家一开始就是资本家，许多企业家最终成为资本家。然而，为了理解全球资本主义的动态演变和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必须将资本家和企业家区分开来。在人力资本和知识创新日益重要的今天，区分企业家和资本家尤其重要。对于全球资本主义来说，企业家和企业家精神完全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和特殊的素质。

　　永不停息的科技和制度创新。全球资本主义300年波澜壮阔历史的显著特征就是永不停息的科技和制度创新。创新最基本的特征就是不可预见性，没有人预测到铁路的发明，没有人预测到汽车工业会彻底改变人类面貌，没有人预见到互联网的出现会“创造性地毁灭”掉许多传统行业，或者彻底改造它们。

　　永不停息的技术和制度创新，确实是全球资本主义的灵魂和本质。我们不能不赞叹熊彼特的伟大洞见，他首先认识到创新或创造性毁灭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与其他经济制度的本质区别，首先认识到创新是资本主义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

　　以公司为主导的组织动员能力。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创新历史就是公司制度的创新历史，从1599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和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始起步，公司制度到19世纪后期完全摆脱了皇权特许和无限责任的约束，有限责任和股份有限公司成为时代潮流，公司制度成为人人都可以运用的创业组织方式，以至于马克思和恩格斯都高声赞扬“股份有限公司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商业历史大师钱德勒毕生致力研究公司制度的演变，其核心理念就是以公司制度为主导的组织动员能力，乃是资本主义创造经济奇迹的最大秘诀。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人类历史上开始涌现庞大的公司组织和跨国公司，它们迅速成为人类经济活动的主导者和创新活动的领导者。今天，全球性伟大公司真正支配了全球经济。

　　信用和金融体系（信用主导而非货币主导）。信用制度和金融创新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与其他经济制度的主要区别。没有信用制度和金融体系的创造和创新，资本主义就无法生存发展。经济发展之关键是最有效动员和配置资源，动员和配置资源的最佳手段就是信用体系和金融创新。一个人拥有最高信用，他就可以充分利用他人的资源来发展自己的事业，一个企业拥有最高信用，它就有无限的资源来扩张，一个国家拥有最高信用，她就能够动员全球的资金和资源来发展本国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