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是俺的旧著《世界文学五千年》中的半节——本节介绍了奥地利犹太小说家茨威格和卡夫卡；卡夫卡已在前几天介绍过了，索性将茨威格也贴在这里献丑。依作品原貌，在开篇部分运用了祖孙对话体。）

茨威格：《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

“说罢东欧，再说说西欧。”爷爷开始了今天的话题，“英国、法国都介绍过啦，奥地利还一直没提。这个国家不算大，却有着悠久的文化传统，出了不少文艺天才。著名的音乐家施特劳斯就是奥地利人，他的《蓝色的多瑙河》风靡了全世界。

在奥地利的文学家里，茨威格和卡夫卡闻名世界。这二位是同时代人，又都是犹太人，只是文学风格不大相同。先看看茨威格的一篇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吧。

   在一座挺气派的大饭店里，一伙客人议论起女人的品行来。原来，饭店里住着个正派女人，一夜之间却抛夫别子，跟着一个刚刚认识的小伙子私奔了。

   这女人是一时感情冲动，还是压根儿品行不端？客人们争论得挺厉害。这场争论勾起一位老妇人的心事，她终于忍不住向‘我’披露了一件埋藏心底的往事。

20多年前，这位高贵的老妇人—— C太太，才40出头。她死了丈夫，对生活失去兴趣，便借旅行打发时光。

在一处赌场里，有个赌徒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个20几岁的俊美青年，正在台子边上狂热地下着赌注。让C太太感兴趣的是他的一双手：那真是一双多姿多态、含义无穷的手，时而像两只野兽在搏斗，时而又瘫软如泥地躺在台子上，把主人内心剧烈的感情变化传达得淋漓尽致！最终，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赌场。C太太看出来，他输得精光，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突然间，C太太觉着自己有责任拉他一把。她追出去，在暴雨中把他领到一家旅馆。可是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竟连她一同拉进了房间里。 C太太的半世清白，就这样一夜间断送了。

第二天，C太太总算了解了年轻人的身世。他本是好人家子弟，在学校里品学兼优，毕业后前途无量。可有一回他看见叔叔在赌场里大捞了一把，从此便陷入这赌博的泥潭，再也不能自拔。直至偷了婶婶的贵重首饰，在赌场中输光，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C太太虽然失了身，可是因此挽救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也算是得失相当吧。她替年轻人赎回了首饰，并为他买了回家的车票。年轻人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永不再赌……

年轻人乘坐的那班火车开走了，C太太反而有点失落。她信步走进头一次遇见年轻人的那座赌场，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看见了他！

发现C太太出现在面前，他满面羞愧，嘴里嘟囔着‘我就走，我就走’，可眼睛依旧不离赌台。C太太再三催促他离开，不料他突然翻了脸，当众向C太太大声嚷道：‘走开！……不用管我的事，你是我的什么人？……拿走，这是你的钱……’说着把几张钞票抛给她，像是对待一个下贱女人……

C太太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跑出了大厅。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十年后她才听说，那年轻人到底自杀了！

茨威格是一位描写人物心理的大师，他的笔仿佛是一把灵巧的手术刀，把C太太那矛盾复杂的微妙心理解剖得那么透彻。他还善于用人物的外部动作表现内心活动，像少年的那双手吧，真可称得上姿态万千啦。光是描绘这双会说话的手，作者就用去1000多字！”

一场艺术的“瞎聊”——《看不见的珍藏》

茨威格（1881－1942）出生在维也纳一个工厂主家庭。他自幼喜欢文学，读了大量世界名著。在大学，他主修哲学和文学。以后为了锤炼语言、增加阅历，他还翻译外国文学作品，又曾到欧洲各国及美国、印度、非洲去旅行。法国的罗曼·罗兰、苏联的高尔基，都是他的好朋友。

茨威格的小说以中、短篇的居多，大多带着悲剧的味道。有一篇短篇《看不见的珍藏》，让人读后很不是滋味。

有个画商，到一个边远小镇去看望一位老主顾。这位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不喝酒、不抽烟、不旅行、不看戏……只为了省下钱来买画。60年里，他收藏了一批极有价值的名画。这位画商去拜访他，正是要从他那儿发掘宝贝呢。

等到了那儿才知道，老人如今已双目失明。可老人那爱画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听说来了懂行的人，马上吩咐家人把画搬出来给客人欣赏。其实就是没有客人来，他每天也要把画一张张摸索一遍。——不过老人的妻子却连连冲着画商打手势。画商便找个借口，把看画的时间推迟到下午。

画商刚吃过午饭，老人的女儿便到旅馆里找他，向他透露了真情：原来，由于经济萧条、物价飞涨，家里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没办法，家人瞒着老头儿，把他那些名画一文不值半文地卖掉，换了面包和木柴。如今画夹里夹着的，只是些白纸或粗劣的仿制品。——画商明白了，他得帮助家人保守这个秘密，共同“欺骗”这位爱画如命的老人。

整个下午，画商跟老人一起欣赏着他的“珍藏”。老人兴奋地摸索着一张张白纸，滔滔不绝地夸赞着每幅“画”的精妙之处。有一次，老人凭着手指的触觉，似乎感觉到有点不对头。可画商马上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述说起“画”的内容和风格——好在他对这些名画也都了如指掌。

 世上还有什么情景比这更令人悲哀呢？两位行家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珍藏”！画的主人深信不疑，以为自己依然拥有着珍贵的艺术宝藏；画商则为了崇高的目的，在逢场作戏。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通货膨胀给德国统治下的奥地利百姓带来了灾难。《看不见的珍藏》反映的就是这样的历史背景。

《棋王的故事》：谁造就了真正的“棋王”？

以后法西斯上了台，犹太人的灾难降临了。茨威格虽然是名作家，也躲不开受迫害的命运。他携妻子到了英国，加入英国籍；以后又远涉重洋，到巴西去避难。他的最后一篇小说《象棋的故事》，就是在巴西写成的。

世界政局到了这个地步，茨威格怎么还有闲心，写什么“象棋的故事”呢？原来他写的，正是一篇揭露德国法西斯的作品。

 有位棋王搭了一艘大轮船出国旅行，船上有个爱好下棋的工程师，很想跟棋王较量一盘儿。棋王既贪婪又傲慢，跟他下棋，得付钱给他。工程师不服气，自掏腰包，约了几个人一块儿对付棋王。

  头一盘，棋王赢得轻而易举。第二盘下到一半，工程师看准一步棋刚要挪子儿，有个看客拉住他的胳膊：“千万别那么走！”说话的是个40多岁的男子，苍白削瘦，一脸病容。他就是小说的主角B博士。

 再往下，阵势变为棋王跟B博士的较量。B博士走得轻松自如，棋王却越下越费劲儿。结果一盘残棋，竟被B博士下“和”了。棋王不服气，他还要下第三盘。没想到B博士闻言大惊失色，说什么也不答应。这事真有点儿蹊跷。最终，B博士向“我”道出自己的身世秘密。

 原来B博士本是奥地利有名的律师，跟皇室来往密切。德国人进入维也纳后，他被党卫军抓了起来。党卫军逼他说出皇室财产的下落，逼供的手法真够绝的：不打也不骂，只把他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让他看不见人，读不着书，用孤独来折磨他。就这么一关四个月，B博士的精神眼看就要垮啦。

可有一回提审时，B博士偶然偷到一本棋谱，他的铁窗生活开始起了变化。开头，他拿格子床单当棋盘，省下面包渣儿捏成棋子儿，照着谱上的棋局摆来摆去。日子一久，棋谱全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他连棋具都不用，便可在脑子里自个儿跟自个儿杀棋。

下啊下啊，B博士渐渐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吃饭也想，睡觉也梦，脑瓜儿里的一方总在催促另一方落子！他的性情变得急躁，总是口干舌燥的，身体也垮了下来。终于有一天，他发了疯！

好在由于医生的帮忙以及政局的变化，B博土终于养好病、获释出狱了。好心的医生嘱咐他：千万别再摸棋盘，否则难保不再犯！可是在船上，他一见有人下棋，就不由自主地参加进来。直到大伙儿邀请他跟棋王正式对阵，他才猛然醒悟，坚决不肯再下。

不过在“我”的劝说下，B博士答应再跟棋王下一盘——也是他自己的最后一盘。棋赛开始了，B博士下得很轻松，飞快地挪动着棋子儿。棋王却下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考虑半晌。B博士开始着急了，他在船舱里踱着步子，而且越走越快。“我”看出来了：他来来回回的，总离不开一小块儿地方；他这是不知不觉地用步子量出他从前囚室的大小呢。

 这一盘，B博士赢了。棋王问：“再下一盘吗？”“那还用说！”B博士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声调有点古怪。“我”想劝阻他，可棋盘已经摆好了。这一回，他的焦躁就更明显。一会儿粗鲁地催对方快走，一会儿又敲打着桌子，还两眼发直、喃喃自语。

下到一半时，他突然把象往前一推，嚷着：“将，将军！”可事实上，他的象并没威胁到人家的“老将”。原来，他的脑子里正下着另一盘棋哪。眼看着他的“象棋狂”又要发作啦——幸亏“我”及时提醒，B博士才猛然惊醒。他恢复了常态，彬彬有礼地认了输，鞠了一躬，便转身走掉了……

 下棋本是件悠闲的事，可是在这个有关象棋的故事里，象棋却跟性命交关的政治迫害连在了一起，因而变得震撼人心。作者在这里刻画的，是法西斯暴行的重压下，受迫害者所受到的沉重心理压力——而这种压力也越来越沉重地压迫着作者的心。岁月如梭，到了1942年，茨威格还看不到法西斯失败的迹象。绝望中，他跟妻子一道自杀了。

这位出色的小说家，终于没能等到“棋局”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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