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经济思想史意义的“累积性观点”

经济思想史的学习和研究是否有意义，经济学界有着不同的认识；即使同样从“累积性观点”出发，人们得出的结论也可能截然相反。所谓累积性观点，本质上是对经济思想或经济学说演进路径的一种概括，它强调经济思想发展的演进特点，强调后代经济思想对前代的继承、总结和发展。从累积性观点出发，可能得出经济思想史有用的结论，也可能得出经济思想史纯属多余的主张。

法国经济学家让.萨伊（1767—1832）对经济思想史就抱有怀疑和排斥的态度。他说，研究那些很久以前已经被推翻并且应该被推翻的荒谬的观点和教条有何用处？只有那些迂腐的人才会尝试去复活它们。一门科学越完美，其历史也就越短暂[①]。关于经济思想或者经济学说的发展路径，萨伊持有的是“累积性观点”。按照这种认识，在经济学说的演进过程中，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经济思想和经济学说，已经发展成为现代的形态；现代经济学知识体系已经涵盖了历史上一切有用的经济思想和经济学说，那些没用的东西自然已经被淘汰。既然一切有用的思想或学说已经涵盖在现代经济学当中，则学习现代经济学就已足够，没有必要再去关照那些过去的东西。实际上，萨伊所排斥的不仅仅是那些“荒谬的观点和教条”，而是一切过去的东西。萨伊的这种认识，可以用证券投资学里讲的完全市场理论做个类比。在完全市场理论中，影响股票价格的一切因素及其变化，都已经体现在价格当中；搜集影响价格的信息并着力进行基本分析是没有意义的，投资者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进行技术分析而已。思想史上有人对经济思想史持有怀疑态度，而萨伊是怀疑者中最为典型的。萨伊是十九世纪上半叶的经济学家，其主要贡献被认为是在欧洲大陆传播亚当.斯密（1723—1790）的经济学。他对斯密的“一直看不见的手”的理论表述“供给自动创造需求”后来成为新古典经济学的核心教条，被称为“萨伊定律”。颇为吊诡的是，萨伊希望经济学工作者忘记经济思想史，可经济学却偏偏总记得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出于对凯恩斯主义以需求管理为核心的干预主义的反动，阿瑟.拉弗（1941—）等人创立了以供给管理为核心的自由主义的供给学派，而这个学派的理论基础，除了拉弗在一张餐馆便签上划出的关于最有税率的“拉弗曲线”之外，就是被他们复活的“萨伊定律”。如果经济学家们都如萨伊所愿全面忘却了经济思想史，那么就不可能有萨伊在二十世纪末的复活了。

更多的经济学家对于经济思想史的学习和研究持有积极的肯定态度，典型的代表应该是以鸿篇巨制的《经济分析史》影响经济学发展的约瑟夫.熊彼特（1883—1950）。熊彼特认同经济思想或经济学说的发展具有演进特点的观点，强调以往的经济思想或经济学说对当代经济思想或经济学说的影响，强调当代经济学对以往经济学的继承，强调学习和研究经济思想史对于理解当代经济学的积极意义。他说： “经济学的题材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历史过程。……除非我们知道经济学家们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推理的，我们对新问题、新方法和新的成果就不可能有充分了解。……研究经济学史的经济学家，常常会碰到很有启发性的见解以及有用的(假如有时是令人困惑的)教益 。”[②]尽管同样是坚持知识发展的“累积性观点”，萨伊和熊彼特的思路有所不同。在萨伊那里，知识的累积性表现为一种结果——过去知识的累积形成今天的知识，今天的知识体系沉淀了知识发展过程中一切有用的的东西，由此，把握现在就已足够，过去并不重要。而在熊彼特那里，知识的累积性表现为一个过程，一个演进和积累的过程，他强调过程对于理解和把握结果的启示和教训意义——不理解过去的知识及过去知识的形成背景就无法把握知识的演进过程从而无法把握今天的知识，今天的知识依赖于过去，依赖于知识的形成背景。如果强调知识发展的连续性，强调知识背景对于知识形成和发展的意义，那么，熊彼特的观点会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

无论是萨伊还是熊彼特，从“累积性观点”出发来讨论经济思想史的意义，依据的仅仅是其对现代经济学的意义，这种认识不管肯定还是否定都是片面的，算不上是对经济思想史意义的科学合理的解释。将一个事物存在的意义理解为对另外一个事物的价值，这种工具性的认识观实际上功利主义的一个表现，这种经济学领域里普遍存在的评价方式，其片面性体现在对事物本身存在意义的忽视。比如在讨论公平和自由的价值时，人们往往强调的是其对效率改进的意义，自由可以促进资源流动，提高配置效率，公平可以促进社会和谐，降低交易费用，等等。在这里，人们所强调的只是自由和公平的工具性价值，即自由和公平对于效率改进和经济发展的价值。这种评价中，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对于个体或者社会而言，自由和公平本身就有价值，有着不依赖于效率改进和经济发展的更重要的价值。或者说，自由和公平对于个体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其对经济的意义，而在于其对于个体及社会构建的意义；自由和公平的价值不仅仅是工具性的，更是构建性的，而且，其构建性的价值才是真正基础性的。在一定意义上，仅仅从经济的角度认识自由和公平的价值，实际上是在贬低自由和公平的价值。

经济思想史的学习和研究首先具有工具性价值——学习和研究“过去的经济学”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和研究现在的经济学；除了熊彼特给我们提供的那些解释之外，学习和研究经济思想史的意义可能还表现在：在经济学的发展进入现代尤其是经济学研究越来越形式化之后，经济学的发展呈现出相当程度的异化特点，很多作为传统经济学重要内容的东西由于其对形式化的不适应而被排斥被遗忘，经济思想史研究固然无法复活传统经济学，但其对传统经济学及其发展历程及演变背景的关注对于丰富现代经济学还是具有一定的意义。不过，经济思想史还应该具有其构建性的价值。作为一门人文学科，经济思想史对于对于传统思想和文化的传承，对于丰富人们对于经济世界的认识，对于经济学与非经济学领域的思想交流，应该具有重要的意义。另外，作为一门经济学类的学科，经济思想史对于培养人们的思维能力和洞察能力，对于培养人们的科学素养和宽容精神，也具有重要的意义。最后，谈一点经济思想史对于理解竞争性经济学理论的意义的认识。今天经济学的主流毫无疑问是新古典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其他非主流的经济学理论和流派处于边缘的状态。缺乏历史视野的人们可能会沾沾自喜于主流经济学的成功而将其视为经济学的唯一形态，从而可能丧失对经济学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的认识；相反，具有历史视野的研究者则可能会认识到现在居于主流地位的经济学不过是曾经的经济学竞争的一定历史阶段的成功者，或者说，主流经济学在成为主流之前，不过是经济学市场上的一个竞争者，只是由于顺应时代的发展，主流经济学才发展为主流的。可以想见的是，社会经济活动总在不断发展变化之中，因此主流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社会经济环境的变化和发展，可能为新的竞争性的经济学的产生和发展并成为主流提供条件。经济思想史的学习和研究，可以培养研究者的宽容精神和探索作风，能够认识和理解新的经济思潮的产生和发展，从而为经济学的发展作出贡献。这样的认识，实际上已经超越了“累积性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