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最宜双红豆
——词牌《长相思》和《长相思慢》欣赏
陈敏昭
（三门峡行政学院 472000）
在中国词牌成千累万的花园中，最适宜表达哀婉情思、离情别绪、闲情逸致的词牌，当数《长相思》这朵奇葩。《长相思》又名《双红豆》、《忆多娇》、《越山青》、《长相思令》、《相思令》等，本是唐代教坊曲名，后被用为词牌。无论是曲名还是词牌，当从西汉大将李陵有诗曰“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西汉尽忠守节的著名人物、中郎将苏武有诗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以及南朝梁陈乐府诗云“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而来。作为词牌，双调三十六字，平韵，二叠韵。梁朝张率（475-527，字士简，吴郡吴人）开始用“长相思”三字作为词的首句，而陈后主、江总等人沿用其调，唐朝李白等人也纷纷仿效，李贺《夜坐吟》云：“铅华笑妾颦青娥，为君起唱《长相思》”。敦煌曲子词中有一体，双调四十四字，平韵，字句格律与前者全异，当是同名异曲。
长相思的格律为双调三十六字，前后各四句三平韵，一叠韵：[仄][仄]平，仄[仄]平（叠）。[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仄[仄]平（叠）。[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仄]表示本仄可平，[平]表示本平可仄。）
仄[仄]平，仄[仄]平（叠）。[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仄]表示本仄可平，[平]表示本平可仄。）
全唐、五代和全宋大约有《长相思》词130余首，其中比较著名的，有性格孤僻、终身不娶的“以梅为妻、以鹤为子”隐逸诗人、被人称为和靖先生的林逋创作的《长相思·吴山青》：“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屡试不第而纵情诗酒、自号“大梁词隐”的万俟（mo qi，复姓）咏创作了两首《长相思》，其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无奈与矫情：一为《长相思·雨》：“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其二为《长相思·山驿》：“短长亭，古今情。楼外凉蟾一晕生，雨余秋更清。 暮云平，暮山横。几叶秋声和雁声，行人不要听。”
被称为“千古词帝”的南唐第三任国君李煜创作的《长相思·云一緺》，让人们对这位南唐后主有进一步的认识：“云一緺（wo），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性格孤高自负、傲视权贵、词风却哀感缠绵、清壮顿挫的宋代晏几道，他最为人称道的是在《临江仙》中的佳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和《鹧鸪天》中“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而他创作的《长相思·长相思》也常常让人推杯吟唱、谴怀长思：“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五代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人冯延巳，曾经做过宰相，在政治上被人称为“奸佞险诈”、而词风上却闲情逸致、情感缠绵，《长相思·红满枝》正是这种写照：“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闲庭花影移。 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具体生平不详的陈东甫，应该是南宋时人，他创作的《长相思·花深深》是一首描写弃妇的怨词：“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 怨鸣琴，恨孤衾，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
诗中侠者白居易也作有《长相思》两首，其一为《长相思·汴水流》：“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其二为《长相思·画眉》：“深画眉，浅画眉，蝉鬓鬅鬙（peng seng,头发散乱）云满衣。阳台行雨回。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南宋宫女袁正真在国破家亡之际也写有一首《长相思·南高峰》，表达亡国之恨和思国之苦：“南高峰，北高峰，南北高峰云淡浓。湖山图画中。 采芙蓉，赏芙蓉，小小红船西复东。相思无路通。”袁正真虽然仅仅是个地位低下的宫女，但是她表达的亡国之恨却叫人不敢小瞧她，也叫那些热血男儿自叹弗如。
南宋失节诗人（早期依附秦桧）康与之，虽然依附权贵，品德让人不敢恭维，然而他写的《长相思·南高峰》，其情、其境、其意、其思却称绝佳：“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 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在一片湖光山色之中作者想起了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在九里松外偶遇骑着青骢马的少年，想当年她对着这湖山胜景一定是春愁满胸、情思绵绵吧！）
南宋自诩为“江湖吟人”的刘克庄，精于雕琢、人称“谀词谄语，连章累牍”，然而他作的《长相思·惜梅》，却是情真意切，叫人喜欢：“寒相催，暖相催，催了开时催谢时。丁宁花放迟。 角声吹，笛声吹，吹了南枝吹北枝。明朝成雪飞。”
南宋无名氏创作的《长相思·去年秋》，用含蓄的语言嘲讽了弄权者必将遭天作弄：“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乐复忧。西湖依旧流。 吴循州，贾循州，十五年前一转头。人生放下休。”（南宋景定年间，宰相吴潜遭贾似道谗毁，被贬循州（今广东梅州市，当时属于潮湿雾瘴之地），景定三年（1262）贾似道派人将他毒死于贬所。贾似道继任宰相，十五年后在与元军作战中失利逃跑，也被贬循州，途中被具有正义感的县尉郑虎臣锤杀。）
到了宋代，《长相思》又逐渐演变为另一词牌《长相思慢》。如果说《长相思》是短小简明、轻捷明快的小令，那么，《长相思慢》就是长于抒情的长调和慢词。《长相思慢》双调一百零三字，或一百零四字，平韵。前段十一句六平韵：仄仄平平，仄平仄仄，中中中仄平平（韵）。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中平平仄平平（韵）仄仄平平（韵）仄平平中仄，中仄平平（韵）中仄仄平平（韵）仄平平、中仄平平（韵）。
后段九句五平韵：仄中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中仄仄平平（韵）。平平平中仄，仄平平、中仄平平（韵）。中仄平平（韵）平仄仄、平平仄平（韵）。仄平平、平平仄仄，中平中仄平平（韵）。
有人说《长相思慢》别名《梦扬州》，其实不然。《长相思慢》是由《长相思》逐渐演变而来，而《梦扬州》是扬州人秦观自制的；从字数上说，《长相思慢》是双调一百零三字，或一百零四字，平韵，而《梦扬州》是双调九十九字，前后段各十句，五平韵；从格律上讲，也是差异非常大。所以《梦扬州》当是另一词牌（见后文）。
《长相思慢》中比较著名的是北宋末期精通音律的词人周邦彦所作的《长相思慢·夜色澄明》，其词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细语轻盈。尽银台、挂蜡潜听。 自初识伊来，便惜妖娆艳质，美眄柔情。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牵萦。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自诩为“白衣卿相”的柳永柳三变，天性风流，才性高妙，他创作的《长相思慢·画鼓喧街》语言通俗，音律谐婉，在当时流传极其广泛，时常能够听到市井百姓、勾栏歌女的吟唱：“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月初照严城。清都绛阙夜景，风传银箭，露叆（ai）金茎。巷陌纵横。过平康款辔，缓听歌声。凤烛荧荧。那人家、未掩香屏。 向罗绮丛中，认得依稀旧日，雅态轻盈。娇波艳冶，巧笑依然，有意相迎。墙头马上，漫迟留、难写深诚。又岂知、名宦拘检，年来减尽风情。”
自号逃禅老人、清夷长者、紫阳居士的宋代临江清江（今江西樟树）人杨无咎创作的《长相思慢·急雨回风》，风格婉丽，音律谐美，也是比较有名的慢词，在下最喜欢的是他的那句“双鬓惊秋”：“急雨回风，淡云障日，乘闲携客登楼。金桃带叶，玉李含朱，一尊同醉青州。福善桥头。记檀槽凄绝，春笋纤柔。窗外月西流。似浔阳、商妇邻舟。 况得意情怀，倦妆模样，寻思可奈离愁。何妨乘逸兴，甚征帆、只抵芦洲。月却花羞。重见想、欢情更稠。问何时，佳期卜夜，如今双鬓惊秋。”
婉约派词人、号邗沟居士的扬州高邮人秦观，不但作有许多《长相思慢》，也自制了词牌《梦扬州》，他的词风清新妩媚，妍丽丰逸。他创作的《长相思慢·铁瓮城高》历代为人所称道：“铁瓮城高，蒜山渡阔，干云十二层楼。开尊待月，掩箔披风，依然灯火扬州。绮陌南头，记歌名宛转，乡号温柔。曲槛俯清流，想花阴、谁系兰舟。 念凄绝秦弦，感深荆赋，相望几许凝愁。勤勤裁尺素，奈双鱼、难渡瓜洲。晓鉴堪羞，潘鬓点、吴霜渐稠。幸于飞、鸳鸯未老，不应同是悲秋。”
作为扬州人的秦观，作客他乡，仕途不顺，时刻不在思念着美丽的家乡，他自制的词牌《梦扬州》，既是他这种心情的写照，也是对传统文学的贡献。《梦扬州》双调九十九字，前后段各十句，五平韵：“晚云收，正柳塘，烟雨初休。燕子未归，恻恻清寒如秋。小栏外，东风软，透绣帏，花蜜香稠。江南远，人何处？鹧鸪啼破春愁。 长记曾陪燕游。酬妙舞清歌，丽锦缠头。殢酒为花，十载因谁淹留？醉鞭拂面归来晚，望翠楼，帘卷金钩。佳会阻，离情正乱，频梦扬州。”
袁去华字宣卿，应是南宋人，生平事迹不详，然而创作甚丰，多为愤世之作，风格慷慨悲凉；有描写离情别绪的，凄婉忧伤。他作的《长相思慢·叶舞殷红》属于后者，细读起来直叫人啧啧称赞：“叶舞殷红，水摇瘦碧，隐约天际帆归。寒鸦影里，断雁声中，依然残照辉辉。立马看梅，试寻香嚼蕊，醉折繁枝。山翠扫修眉。记人人、蹙黛愁时。 叹客里、光阴易失，霜侵短鬓，尘染征衣。阳台云归後，到如今、重见无期。流怨清商，空细写、琴心向谁。更难将、愁随梦去，相思惟有天知。”
2012年12月10日星期一，三门峡上阳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