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7岁的洋洋在外婆的葬礼上这样对她说。这是电影《一一》的结尾旁白。这个有关台北家庭生活的平淡故事中,洋洋总是拿着照相机拍别人的背后:“因为你看不到,所以我照给你看。”
复杂的感情沉浮和内心消耗让孩子触摸到沧桑的边缘,超载的信息也可以。若在今天,洋洋也许会拿着手机不断在微博上记录下所见所闻的一切:“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所以我告诉你。”
Twitter的中国复制产品微博已是最热门的信息传播机器。这个140字世界中有种种不可思议:最新鲜的新闻、资讯、八卦,最亲近朋友的嬉笑怒骂,最搞笑的段子和最让人心痛的真相或者谎言;单身青年和被拐儿童都能被随手街拍拯救,大小明星、搞怪草根甚至和尚喇嘛都能与粉丝兴高采烈地互动……DCCI互联网数据中心预测,到2011、2012、2013年底,分别将有1亿、1.68亿、2.53亿中国人使用微博;中国互联网微博累计活跃注册帐户数在2010年底突破6500万,预计2011、2012、2013年底将分别有望突破1.5亿、2.8亿、4.6亿。
“微博对现有的媒体软环境是颠覆性的,从根本上改变了媒体形态和用户使用媒体的方式。”新浪CEO曹国伟不久前说。最直接的表现是,微博已取代门户网站,成为微博常用户的第一信息源。在革命发源地美国,冲击更明显:2010年10月,CNN针对全球读者的调查显示,43%的新闻通过 Twitter和Facebook等分享,社交网络成为新闻分享最大渠道。DCCI数据则表明,中国互联网上新闻、资讯类应用访问时长占比已从2008年上半年的48.5%降至2010年下半年的13.2%,社区类应用同期从18.4%增至41%;二者的页面浏览量(PV)也经历了类似逆转。
新浪作为门户代表和微博先锋对变局感受最深。曹国伟对外表示:“媒体有各种形态,新浪的门户、博客和微博不可避免会产生重叠。新模式会对原有模式产生冲击,但我们要看到未来趋势,在新领域有所布局。如果相信那个产品代表未来趋势,哪怕革自己的命,也要在这个领域发展。”他公开指出,新浪希望微博成为未来的一个主要战略方向和发展驱动力,几乎是用全公司的力量在做。
新浪、腾讯、搜狐和网易仍在通过扮演“新媒体”代言人获取丰厚回报。DCCI预测,综合门户广告营收规模将从2007年的123.5亿元升至 2013年的697.4亿元。看上去,四大门户极大挑战了互联网“赢家通吃”的规律:高度同质化的竞争不仅没让它们相互蚕食,反而让其有足够动力向受众提供更多免费、实时、无所不包的信息大餐。但真正的现实是,综合门户营收的增长率在下降。
四大门户还有无线增值、搜索、游戏、视频、虚拟增值等业务。这些能带来更多收入,却从未像微博这样让人重新审视门户的意义和价值。它对门户的影响远胜过去的任何修补,所有人都为看到一个信息交互新平台激动。
凡是代表趋势的东西未来一定会有价值。微博代表的社交网络所引起的新信息革命,正是对门户网站引发的上一场革命的再革命。幕后推动力其实很简单:信息的生产、传播和消费形态已被彻底颠覆,多年的信息轰炸更深刻改变了人的阅读习惯。没有比微博上人人都能创作的140字更低成本、更多受众、更大规模地信息生产、传播和消费;而当泛滥的信息像煮开的汤一样“咕噜咕噜”从互联网这口大锅里溢出时,真正稀缺的是受众,这使得信息必须按缩短的注意力、变小的耐心、与日俱增的娱乐精神等新阅读习惯反过来追逐用户;最后,中国人从未如此大规模地在互联网上显性表达自我和彼此互动,由此形成的投票机制,可能改变一切既有商业模式。
当被问及微博诞生的必然性时,负责腾讯微博的腾讯网常务副总编李方对《环球企业家》说:“一切技术都是对人性价值的释放,而人都追求自主。当某种载体能帮助人们更自由自在地主宰自己的生活时,一定会极大流行。能让你更多、更快得到信息的微博就是这种载体之一。信息渠道多元化永远是值得欢呼的事。”
微博将信息彻底从单向度传播的禁锢中释放,门户“满足大众一切资讯需求”的使命也濒临终结。对此,我们应当拥抱未来,庆祝而非悼念。
门户之变
要想弄清楚这场信息再革命的内在逻辑,必须回到出发点:什么是门户?人们为什么需要门户?
1995年网景上市引爆互联网革命以前,漫长的人类文明史中,大众媒介的传播形态只有两次真正的质变:印刷术和近代报纸的出现,以及电报、电话、广播、电视等声光电技术的引入。
印刷术使信息的批量生产首次成为可能,个人的现代意识得以树立。书本在数个世纪内都是人们获得知识的主要渠道,直到17世纪报纸出现。这两种信息传播方式初步打破了掌握在少数特权阶层手中的信息垄断,正如法国历史学家和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在1835年出版的《美国的民主》中所言:“枪炮的发明使奴隶和贵族得以在战场上平等对峙,印刷术为各阶层的人们打开了同样的信息之门,邮差把知识一视同仁地送到茅屋和宫殿之前。”
几百年间,书籍和报纸本身的传播形态从未有过太大改变。1851年发行的第一份《纽约时报》与今天没有本质差别:头版头条是当天最重要的新闻及其解读,后面的版面由其它大小事件、意外、故事、悲剧、喜剧等等填满。
互联网出现之前,大众媒介的商业模式也始终没怎么变化——内容生产者用各种方式取回素材,然后精心加工成更有价值的信息,并将其付诸各种载体,卖给渴望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读者。受制于时空距离和对知识的掌握,这种信息生产、传播和消费方式的成本虽在逐渐降低,却仍然很高,即便在美国创办一家全国性报纸都很困难,《今日美国》直到1982年才诞生。
基于声光电的传播媒介比印刷品跑得更快、受众更广,但没有什么比得上互联网。“从1990年代互联网向公众开放的那一刻起,信息垄断和信息特权注定被打破。”新浪执行副总裁兼新浪网总编辑陈彤对《环球企业家》说道。“比如,以前在中国能接触外电的只有极个别机构的相关工作人员,但现在任何懂一点外语的人都可以访问外国网站看新闻。”
全球IT业用了近20年让每个人都能以接近零的成本生产信息,并向数亿互联网用户直接发布。人们的思想、工作和生活都变得数字化和全球化,移动互联网更增强了这种趋势。这一切被称为信息革命。革命的成就是信息的获取变得足够廉价和便捷,革命的代价是每个人都被淹没在因低成本制造和传播而泛滥的信息烟尘中。而且,很长时间内人们都是单向度地被轰炸而无法做出反应,这一时代最典型的代表是以导航起家的美国门户网站雅虎。
1994年1月,杨致远和David Filo 创建了一个名叫“Jerry和David的互联网导航”的网站,即雅虎的前身。两个极爱上网的年轻人将收集的各种有趣网站人工整理成导航目录。收集的网站多起来时,他们就使用二级目录,并提供一定搜索功能。雅虎越来越成为人们登陆互联网的第一站,并引导他们在互联网中探险,这就是“门户”在美国的内涵。
后来,雅虎逐渐演变出一站式提供各种新闻资讯的模式。当它成为信息超市时,就是一张面对全美国甚至全世界的电子报纸,满足人们对严肃资讯和娱乐八卦的双重需求。但一个经常被人忽略的事实是,《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今日美国》等传统媒体过去100年间已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品牌。这些强势媒体都通过自己的网站向全球提供独家信息,并有上千万的访问者和数十万的付费用户。加之美国对知识产权更严格的保护,雅虎信息超市的作用远不如新浪等在中国的地位,其门户展示广告收入仅占总收入的1/3。
另一事实是,雅虎崛起的同时期已有搜索网站出现。只是当时机器算法得出的结果,还不如杨致远在有限网络内容中手工筛选排序的有效。但当互联网信息爆炸,搜索引擎的优势便凸现:雅虎的频道有限且固定,搜索引擎可以输入的关键字无限而个性化;雅虎能承载的信息可能只是互联网中最主流的10%甚至更少,搜索引擎则通向整个互联网的浩瀚长尾。搜索引擎崛起后,雅虎不再是人们与互联网之间的大门,传统门户遭遇第一次再革命。(联合作者 贺昊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