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风云(二)
刘少奇挨批 林彪外逃
王先金 编著
第六章 “文革”中去世的几个人 (3)
(二) 因思想而获罪的张志新
1979年1月，辽宁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在省委扩大会议上获悉张志新被迫害一案，深感震撼，认为此案是奇冤大案。他一再强调公安司法部门应抓紧清查这一案件，给予平反。
3月，中共辽宁省委政法领导小组、省委宣传部写出专题报告。辽宁省委随即作出《关于为张志新同志彻底平反昭雪，追认她为革命烈士的决定》。3月31日，辽宁省委为她公开平反昭雪，追认她为革命烈士。4月4日，辽宁省委宣传部在沈阳回龙岗革命公墓礼堂，为张志新隆重举行追悼大会。
在宣传张志新事迹的过程中，任仲夷还提议辽宁的报纸在显著位置，放大刊发张志新的照片。张志新的生动、柔美和内心的坚毅打动了无数人，全国很多报纸都转登了这张照片。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悲愤、追问和反思之中。 张 志 新
张志新的问题因为涉及她曾批评毛泽东，在当时属于一个绝对敏感的“雷区”。为张志新平反，并在全省大张旗鼓地号召向她学习，是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的。当时正逢华国锋在辽宁视察工作，任仲夷请他为张志新题词，华国锋看了任仲夷一眼，没有作声。任仲夷的部下问该怎么办？任说：“他不题字可能有别的考虑，这不要紧，我们还是按省委的决定办。”
任仲夷为张志新平反，当时并没有向中央请示，但他坚持“有错必纠，这是共产党人义不容辞的职责”这一原则。在他的力推下，辽宁平反了一大批冤假错案，让很多干部恢复了清白和尊严。
1979年5月25日，《人民日报》刊登了题为《敢为真理而斗争》的长篇报道，介绍张志新事迹。之后，《光明日报》从6月5日开始，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相继刊发了《一份血写的报告》、《走向永生的足迹》等报道，披露了张志新因思想而获罪，以及在狱中所受的非人待遇，包括因为怕她喊“反动口号”，在行刑前割断她喉管的细节。一时间，“张志新”在人们心中成为坚持真理、反抗强权的代名词。
当时的盘锦监狱，就像后来开放的抚顺战犯管理所，关押过张志新的牢房被开辟出来，还有专人负责接待。
管过张志新的牢房，房间不太大，靠墙有一排炕，屋顶很高，仰起头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窗户，人在里面有种窒息感。这是张志新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时的牢房，后来她被单独关押的小房间不允许参观。
本应在1979年10月出版发行的一套《张志新》连环画作品，直到26年后的2005年8月23日，它才第一次真正面对观众。
画面上，牢房内张志新被一群犯人殴打，线条粗乱错杂。近景是牢门外，一个穿公安制服的女警叉手而立，静静观望的背影。这幅画的内容就来自管理员的证实，张志新确实在狱中被打，头发几乎被拔光。听管理员讲，张志新在狱中拿到离婚协议书的那天，哭了整整一夜。她不仅是一位英雄，也是母亲、妻子。
被枪毙的前一个晚上，4月初，东北的天还很冷，犯人都还穿着棉衣棉裤。张志新提出要解手，看押她的犯人去请示管理员，得到的回答是：“让她尿裤子里。”
张志新是一个出身音乐世家，她父亲张玉藻是一位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的音乐教员。张志新擅长吉他。张志新在家人心目中几近完人，貌美、多才、勤奋，有着洞察世界的清晰头脑。在张家七个兄妹中，父母最喜欢她。
1950年，抗美援朝开始后，张志新参加了志愿军，后又读过大学，25岁入党，省委宣传部的干事，这种事对她而言，是怎样的羞辱啊！
行刑前，张志新跪在地上，五花大绑，面容扭曲，脖子上挂着一块“现行反革命张志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牌子。她的喉管当时已经被割断，她的脸扭曲得根本没了人形。行刑前被割喉的犯人，张志新不是第一个。曾经用过的办法是用铁丝勒住犯人的舌头和嘴巴，后来一位医生发明了割气管的方法，据管理员介绍，张志新是第41个。
因为政治风向的变化，对张志新的宣传报道戛然而止。刘宇廉、李斌、陈宜民三人完成了的《张志新》连环画作品，失去了刊发的机会。
张志新被杀原因
1975年4月4日，45岁的张志新在沈阳被割断喉管后枪杀。1979年春，此案平反，揭露案情，震惊全国。但是当年的报刊报道只是说：张志新是由于在“文革”中反对林彪、“四人帮”而被杀害。这并非事实真相的全部。其主要原因，陈禹山在他发表的长篇通讯《一份血写的报告》中提到：“她（张志新）在充分肯定毛泽东同志的丰功伟绩的同时，情深意切、光明磊落地对自己的领袖的某些工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表达了她对自己领袖的热爱和深厚的阶级感情。”
原来张志新说过：“毛主席在党的历史发展中的丰功伟绩是不容否定的。但我认为，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阶段中，毛主席也有错误。集中表现于大跃进以来，不能遵照客观规律，在一些问题上超越了客观条件和可能，只强调了不断革命，而忽视了革命发展的阶段论，使得革命和建设出现了问题、缺点和错误。集中反映在三年困难时期的一些问题上，也就是三面红旗的问题上。”
把观点明确一些讲，就是认为毛主席在这个历史阶段犯了‘左’倾性质的路线错误。
张志新说：毛主席在大跃进以来，热多了，科学态度相对地弱了；谦虚少了，民主作风弱了；加了外在的“左”倾错误者的严重促进作用。具体地说，我认为林副主席是这段历史时期中促进毛主席“左”倾错误不能及时纠正的主要阻力。导致的结果从国内看，是使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社会主义革命受到挫折，这种局面确实令人担忧和不安。
这次文化大革命的路线斗争是建国后，1958年以来，党内‘左’倾路线错误的继续和发展。并由党内扩大到党外，涉及到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各个领域、多个环节。这次路线斗争，错误路线一方伴随了罕见的宗派主义和资产阶级家族式的人身攻击，借助群众运动，群众专政的方法，以决战的壮志，实现了规模空前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因此，在它一直占有了压倒优势的情况下，造成的恶果是严重的。它破坏了党的团结，国家的统一；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削弱了党的领导；影响社会主义革命、建设事业的正常进行……”
张志新的这些“意见和看法”，是1969年8月间，“文革”风暴席卷神州大地，个人迷信、个人崇拜风盛行的时候，在组织召开的会上或强迫交待时说的，档案里均有案可查。
10年后，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证明，她的“意见和看法”是对的。她是思想解放的先驱。对党的事业，她有功，而不是有罪。她的不幸是不应该的，是时代的悲剧。
张志新被捕后，关押在沈阳看守所，不让家人、亲属探视，与世隔绝了。同年11月，已被监视、审查的曾真被遣送建昌县农村插队落户。他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沈阳。1970年8月，张志新被判无期徒刑，投入沈阳监狱，强迫劳动改造。
张志新曾企图自杀
1969年1月9日，张志新写下遗书，准备自杀。被发现后，严加监视，并召开批斗会。批斗会上，张志新被质问：“在遗书中的观点，你认为是对的吗？”
张志新回答：“这些观点，我认为是应允许存在的，应在今后的革命实践中去证实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问：“你在遗书中认为你是正确的，但为什么想死？”
张志新：“从我自己来想，是不想死的。但觉得我的想法，在时间、地点上，是得不到宽恕的。革命非常时期，革命就要坚决自理。”
当追问到她的丈夫曾真对她的影响时，她意识到，她的不幸必会株连家人。她向审问她的人说：“我的思想观点与曾真无关。”并表示考虑要与曾真离婚。
张志新被判过两次死刑
1969年9月18日张志新被逮捕后，办案人员原打算只要她认罪，判几年就可以了。但张志新始终坚持自己无罪。1970年5月14日，盘锦地区革命委员会人民保卫组以张志新“反对毛主席、反对江青同志，为刘少奇翻案”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案件呈至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当时同意判死刑，立即执行。案件呈至已实行军管的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军管会把张志新案首先给一处副处长高振忠审。高振忠看了市中院的报告，私下说：毛主席指示“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张志新是动口不动手的，不搞破坏的。在组织会议上，党员在党的会议上发表自己的看法，构成犯罪吗？
军管会认为高振忠执行不力，换上了周＊＊。周＊＊感到压力很大，决心这次不能再“右倾”了，要判刑，判劳改。他考虑两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征求他的上级主管部位负责人意见，得到认可。但他在誊抄审判意见稿时，觉得自己还可能被军管会认为“右倾”，于是把刑期大加重，改为15年。他认为，这已超过了极限，他们不会再说他“右”了。
但审判意见稿送到军代表那里，被全改了，军代表连写了六个“恶毒攻击”，结论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最后，辽宁省最高负责人、沈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发话：留个活口，当反面教员，不杀为好。于是，改判张志新无期徒刑，投入沈阳监狱强迫劳动改造。
1973年11月16日，犯人参加一次批林批孔大会，当报告人批判林彪推行“极右路线”时，此时精神已失常的张志新站起来喊：“中共极右路线的总根子是毛泽东。”张志新因此被认定“仍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在劳改当中又构成重新犯罪”，被提请加刑，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1975年2月26日，中共辽宁省委常委召开扩大会议，审批张志新案件。出席这次会议的有毛远新、魏＊＊、苏＊等17人。
毛远新说：“判无期以后，一直相当反动，看来是死心塌地。”
魏**说：“干脆吧。”
毛远新最后说：“在服刑期间，这么嚣张，继续进行反革命活动。多活一天多搞一天反革命，杀了算了。”
苏*、魏**表态：“干脆。”其他一些人也表态同意。
1975年2月27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遵照省委扩大会议决定，给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下发文件：
“你院报省审批的张志新现行反革命一案，于1975年2月26日经省委批准处张犯死刑，立即执行。希遵照执行，并将执行情况报给我们。”
3月6日，监狱有人提出，张志新“是否精神失常”的问题，并向上级报告。3月19日，上级批示：“洪**同志不考虑，她的假象，本质不变，仍按省委批示执行。”
4月4日，张志新在沈阳被杀害。
张志新给丈夫的诀别信
张志新是1950年在中国人民大学工作时认识曾真的。1955年国庆，他们喜结连理。他们育有两个子女。张志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时，女儿12岁，儿子3岁。
1969年1月5日，张志新给丈夫写了一封诀别信。
曾真：
结婚14年生下了一男一女，我没有也无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希望你很好地抚养下一代，对林林要耐心，女孩子每长一年事就更多，要很好爱护她。叫她不要早婚，妈妈对不起他们。春节好好照顾。过去自己修养不好打骂过孩子，让她别往心里去!好好学习。锻炼身体。改正“没有坚持精神”的缺点。让她好好照顾小弟弟，不要伤心，要坚强。
十几年我对你没疼没爱，犯过的错误已结束了。彻底把我忘却，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原来为你买东西的那笔钱，是我平时结余的，打算为父母办理丧事用的，如能积起可交我母亲治病用，也是最后一次尽孝……总之担子都是你的了。对孩子要耐心！对不起你。十几年辜负了党的培养!一个人不管是生或死，只要为了革命就是有意义的!
我懂得了革命，决心要为革命献出一切!
以前千错万错，如果不能饶恕，我愿接受最严厉的惩罚，毫无怨言。
真正的革命事业永远是兴旺的蒸蒸日上的。为盘锦的美好未来欢呼!再次欢呼这个胜利的前途!愿为美好的未来添点瓦出点力。但有没有这种可能，确不是能由我所决定的，革命能否容纳，党和人民决定。怎么定我怎么领。
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祖国万岁!
毛主席万岁!
志新 1969年1月5日晚
然而，这封信，曾真当时并未收到，它被装入曾真和张志新的档案里。待曾真看到这封信时，时光已过去了十年。读信的曾真和他的两个孩子都声泪俱下，悲痛欲绝。
张志新在抗美援朝期间报名参军，参军后部队保送到中国人民大学学俄语。与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任团支书的曾志相恋、结婚，后来调到辽宁。性格外向、浪漫的张志新与丈夫后来关系不是很亲密，“文革”刚开始时，张志新和曾真是分成两派的。张志新的妹妹张志勤说，张志新有一次从沈阳回天津探亲路过北京，说起曾真，张志新还哭了一场。
“文革”一开始，就有大字报攻击她的私生活，说她如何如何。但张志新很特别的一点是，她对别人的这些指责毫不放在眼里，但对她的“思想罪”，她明知代价可能是死，却仍然不愿为此放弃她所认为的“真理”。
因为至死不认错，张志新最后被关押在只能容纳一人，而且只能坐不能躺不能站的“小号”里。
张志新被枪毙时，击中头部，马上死亡。
有两份出自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1975年4月3日的判决书上写着：“依法判处现行反革命犯张志新死刑，立即执行。”1979年3月27日的判决书上写着：“张志新纯系因反对林彪”、四人帮“而被判处无期徒刑……所谓事实，均系在精神失常情况下所为，不应视为犯罪……宣告张志新无罪。”
那些年，有许多迟来的追悼会陆续举行。1980年5月某天晚上，刘少奇的儿子刘源给张志新的母亲送去刘少奇追悼会的入场证。在那之前，刘源的母亲王光美曾亲自到家中看望张志新的家人。张志新在“文革”中有诸多为刘少奇辩护的言论。 张志新与家人
在张志新被处决的1975年，曾真及其两个子女突然被勒令进入学习班学习。他们被来人告知，张志新在监狱里坚持反动立场，要加刑。曾真便意识到，在无期徒刑上再加刑，就是死刑。
曾林林和曾彤彤没有再见到自己的母亲。张志新平反之后，女儿曾林林进入了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学习，儿子曾彤彤考上了清华大学化学系。多年后，姐弟先后去往美国，如今定居在明尼苏达州。俩人回国很少，曾林林在2005年回国时，去沈阳青年公园张志新塑像前拍了照片。张志新已离去整整30年，与她容貌极像的女儿也已进入她母亲当初的中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