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的白昼一过,缤纷的夜就来了。
说它缤纷,实际与繁华的闹市相差太远,只不过几盏强烈的探照灯色勒出厂房的高大,只不过满天的星斗相映成趣,只不过火红的钢水更显出它的繁忙。
这就是钢厂之夜,静坐于厂房的一隅,缓缓而来的喧嚣轻轻拍打着耳鼓,使你无法辨别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是火车的汽笛,是水分的蒸发?是钢水的流动,是人语的轻呷。置身于钢铁世界里,有时你觉得自己很渺小,即便是拳头大小的一块铁屑,也会碰得你生疼;有时又觉得自己很伟大,那么重的设备,操作起来却是那么轻松,成吨成吨的钢铁只是一瞬就被码成了美丽的诗行,也许你会发出一声赞叹,也许你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创造,但是奇迹,就是这样一次次诞生,一次次延长。
总也忘不了钢厂投产的前夜,一个人躺在潮湿的沙土上,仰望着高高的厂房顶蓬,浑身的疲倦如夜的潮汐一点点从脚尖漫上来,那是一种记忆犹新的酸痛,多少个忙碌的日日夜夜,多少个曲曲折折的艰难,想睡,精神却高度集中,我们像孕妇一样谛听着钢水流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期盼,是时间里程中的一个美好的逗点。如今,汹涌澎湃的夜潮起潮落,那钢水也流成湍急的小溪了,可是那守夜的更夫呢,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我无法说出自己的这种感觉,每次深夜巡逻在钢铁的世界里,看见那些被烟尘雕饰得只有一口白牙和两只眼睛的炼钢工时,我的心中就有一种被咬噬的感觉,一种怜爱和敬佩会瞬时充满我的心房,这是一群多么朴实无华而又可敬可爱的劳动者啊,风雨无阻,日夜兼程,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影点缀高大的厂房。渴了,端起油腻的茶缸灌一通凉白开;饿了,用黢黑的双手捏起两个白馍,那黑与白鲜明的对比也许会令你惊讶,那多不讲卫生啊,但这就是他们真实的素描。一位刚调来炼钢卫生站的中年女医生感慨地对我说:“你看那些职工呀,尘土都飞进饭菜里去了”。她焦急而真实,这或许是她长期生活的环境所致,但目之所至,谁又会不为斯情斯景动容呢?就看那工作服吧,有几处不闪着金属的光芒,有几件不被钢花点缀得千疮百孔。我不是一个摄影师,但我总想有一天能为他们留下一幅幅真实的瞬间;冰天雪地中赤膊急行,出钢时含在口中馒头,以及钢花飞溅时昂首阔步的身影。
我也曾是一个炼钢工人,也曾像他们那样彻夜不眠地守护在钢水旁边,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留给了钢铁世界。至今,我的脸上还留着一块为抢救一炉钢水而被灼伤的伤疤,但我不曾退却,因为只有在钢铁的世界里,才可以使你懂得人生的重量。我热爱那些默默耕耘的劳动者们,在他们挥汗如雨的身影中,我知道他们是这个喧器世界中的钢之魂。
钢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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