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民歌之一，是山西民歌《桃花红杏花白》。现在，就到了这首民歌所描绘的那个季节—阳春三月，这个一年中最醉人的时候了。我们家的西窗外，那五棵开着玫瑰色桃花的桃树上，缀满了成串成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桃花，和桃花相伴的，是紫红色的，才冒出来的小小的桃树叶。我们这个园子里，就像是个大花园，我特别疼爱的花，还有玉兰花。那早春的白玉兰和紫玉兰，已经在这温暖的春光里，悄悄地化去了；而我们这个楼的北门前，左右两边的黄玉兰，还鲜艳地开着。枯黄了一个冬天的园子里的草皮，现在正泛出绒绒的浅绿；寂寞了几个月的榉树，此刻也吐出了嫩绿的小芽。多么迷人的春日呀！
    这个2009年4月8日的早晨，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一辆轻便的早餐车，早早地就停在了我们小区大门口的东边；早餐车的后面，有一个穿着大红色绒质拉帘衫的中年男子，正忙碌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顾客们。每天早晨五点多钟，这在冬日天还没有亮，在春日也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他就住在这个小区的一个单元房里。几个月的生意做下来，由于光临这早餐车的客人们，大都是这对面对的两个小区里的住户们，所以，他和街坊邻居们已经很熟悉了。忙着的时候，他又要拿点心，又要收找钱，还不能忘了要给每一个光临的客人一个温和的笑容和一声亲切的招呼；闲着的时候，他就会和那些不急着赶去上班的客人们聊上几句，和那些有着早起的习惯，在单元房里闷住着感到寂寞的退了休的住户们聊聊家常。
    今天早晨，那些他熟悉的老客人们，又都在差不多固定的时间里来到了他的摊位前。
    小林喜欢穿着大格子的睡衣和睡裤来买早点，他是大学城里工程技术大学的老师。现在的大学老师，和人们印象中那种儒雅、文质，甚至懦弱的形象，差得挺远的。大学教师现在收入挺好，完全没有人们印象中教师的那种清苦味。他来买早点的时候，很少考虑点心的价钱，更关注的是想吃点什么。他们家来买早点的，更多的不是小林，而是他那身板硬朗的岳父，那是一个在哈尔滨退了休的老人，他经常来得很早，给女儿一家大小买一堆早点回去。在这两个小区入住的新上海人特别多，接父母来一起享受这大学城里花园般生活环境的，有儿也有女，看不出儿和女在孝顺老人的问题上，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这两天，小林的岳父去海南旅游了，小林只能自己来买了，可他爱人从来没在这早餐车前露过面。
    小雪妈也经常到这早餐摊前来聊上几句。老太太有一张圆圆胖胖的脸，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她特别喜欢说，说话声音也特别响。小雪妈去新疆支边多年，八十年代中期，一家人都回到了上海。儿子女儿都很争气，女儿小雪是立信会计大学的老师。也许是在北方待得时间长了，老太太带着浓浓的爽气，说话快人快语的。她喜欢上海，但不喜欢市中心的喧闹；看到女儿住在这大学城里，闹中取静的，她就把她位于市中心的家，也搬到了这里。一来和女儿相伴，二来也享受一下这里田园诗般的生活。儿女各有各的事业，完全不需要她再操心什么了，老太太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组织一帮老姐妹们去旅游上了。她不喜欢逛那些名胜古迹，更感兴趣的，是和她的老伙伴们到上海附近的“农家乐”去乐一乐。说起她的农家乐的体验来，她兴致特别高，滔滔不绝的。去年夏天，她去了浙江安吉的一个农家乐点，住在那依山傍水、掩映在树丛和竹林中的富有地方特色的农民新居里，享受着山里特有的自然温度和清新空气，享受着甜甜的山泉水和地道的农家菜，她和老姐妹们，有些乐不思沪了。说到花费，她轻松地说，这管吃管住管玩，一天下来，也不过四十块钱。
   今天，小雪妈来门口的早餐车，买了四十块钱的早点。说是这次又组织了七个老姐妹，准备今天下午就出发，上天目山那边的一个农家乐点，再去乐上几天。一大早，那些在家寂寞难耐的老姐妹们，就上她这集合来了，所以，她要给她的旅伴们买些早点。现在有太多的老人，不再是我们印象中那类含辛茹苦的老人样子；他们觉得，到了晚年自己生活的轻松快乐也很重要，孩子要享受，自己也要享受。
    当然，喜欢带孙子的老人们，现在在中国的哪里都不会少的，那是目前中国更多老人的一种习惯和爱好。经常在这早餐点跟前转悠，却从不买早点的，有一个来自湖北的中年汉子。他年轻时候当过兵，也因此，有一种敢打敢冲的劲头。退伍回到他在山里的家里没多久，他就走出大山、搏击商海了。不知他怎么会想到捣鼓那些他并不很熟悉的电脑玩意的，总之，他在上海徐家汇著名的太平洋电脑城里，开了几年电脑和配件的铺子，他不但捣鼓得很地道，而且很成功。现在，他的一双儿女都大了，他早早地让儿女接了班，让他们打理着铺子；他用这几年辛苦攒下来的积蓄，在这个小区的单元楼里，买了两套上好的房子。他不再像年轻时那么辛苦地拼命干了，他现在的最大快乐是带孩子；儿子还没给他生孙子，女儿先给他生了个外孙。他经常把他的小外孙放在他的胸前，敞开衣襟，包在里面，然后，乐呵呵地抱着孩子，在小区门口转悠着。这就是很多中国人，渴望在中年后期，享受的天伦之乐。
    今天早上，有一个苏北籍的老太太，又来这早餐摊前说起了她的故事。这也是一个享女儿福的母亲，她女儿是东华大学的老师，说起她的女儿，她一脸的自豪。老太快六十岁的人了，个子不太高，身板挺挺的，说话很干脆，一副利利索索的样子。她还不到四十岁，就成了寡妇，她那至今让她难以忘怀的丈夫，因为车祸去世了。丈夫是一位军人，三十多岁就做了团级干部；从老太说话时的表情，我们能感到，那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一个让他的妻子在他死后将近二十年还带着刻骨铭心的爱，念念不忘的男人。嫁给这样的男人，女人会感到很幸福；拥有这样的妻子，男人会感到很满足。有人问这位曾经的军嫂，你想过改嫁了吗？她很坚决地说：“没有”。她觉得作为一位军官的妻子，那是一种荣誉；如果改嫁了，就会影响这种荣誉。她愿意想着她早逝的丈夫，守着这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和她生的女儿，度过她的一生。对这样的选择，她无怨无悔。
     这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就像是老舍茶馆的一个窗口，站在这里，天天都可以看到百味人生戏！有喜剧、有悲剧、有正剧、有闹剧，有哑剧，可谓酸甜苦辣麻五味俱全。这大门口的故事太多太精彩，多得几天几夜也讲不完，精彩得让人不想再去看那些无聊做作的、胡编乱造的影视剧了。故事的主人叙述得很平淡，甚至不一定很连贯，但却很朴实也很真实，让人很爱听也很想听，让人很感触也很感动。
    有人看到这儿会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们说了那么多的故事呢？你天天都上你们那大门口去站着吗？其实，我就是本文开头说的，那个穿着大红色绒质拉链衫的摊主。熟悉我和我的博客的网友们，马上会想了：你这个曾经的大学老师，怎么卖起早点来了呢？我能想到读者们在想这个问题时候的表情，和问这个问题时候的眼神。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想笑，我知道你们要这样问我，可是，我今天不打算回答你们，因为那是另外一个故事，我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