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 洪烛
当我用手按住地图的这一块
掌心被草叶撩拨得痒痒的
如果继续捂紧这张纸,还能触摸到
马的鬃毛,但就是抓不牢
那根若有若无的缰绳
我实在舍不得松开手呀
生怕炊烟、牧歌、骑手愈来愈小的背影
会从指缝间溜走……
虽是夏季,天山的雪水汇成的河流
仍然有点儿冷,那种让我感到
烫手一样的冷。幸好勒勒车的
辙痕里
开出的鲜花,是热呼呼的
牲畜成群的游牧部落,沿着
我掌纹的趋向
逐水草而居。是否会把头顶的弯月
当成一个人剪得短短的指甲?
我无法判断:自己屏住呼吸捂住的
是一头羊呢,还是一朵云?
它们几乎具有相同的质感
巴音布鲁克草原,在新疆地图上
只有巴掌大的地方。抚摸了一千遍
也摸不够。我尝试着
跟草原的缩影肌肤相亲
风刮得越来越大了,哗哗作响
远方的我,被一张纸欺骗了
还是在用想象——欺骗着这张
快要揉皱的纸?
汗血马
内心有一座小小的火山
难怪我总是这么热、这么热……
身体流的不是汗,也不是血
而是烧得正红的岩浆
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冷却、风干,使鬃毛纠结成旗帜
即使在飘扬之时也富有雕塑感
凭着高贵的血统,我不肯轻易
低下自己的头,除了吃草的时候
你以为我在流血,抚摸周身
也找不到我的伤口
这只能证明:我受的是内伤!
内心的火山也会遗传
我生了一匹小马。当它流汗
更像是一朵刚刚点燃的火苗
风,吹吧吹吧,却吹不灭……
端起高脚杯,那里面盛放的葡萄酒
是我的汗、我的血,还是我的泪?
每一滴泪珠都变成了琥珀
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都是
一生中的流星……
摘自:《长江文艺》2006年05期 作者:洪 烛
——读洪烛大型组诗《西域》
文/凸 凹
[ 英雄可以俘获美女的芳心]
“想起骑一匹马走天下的日子/我就忍不住热血沸腾”(《认识骑士》)。“我想和你交换彼此的生活/用我的越野车换你的马/用我的笔换你的鞭子”(《吉木萨尔》)。二十年前即以大面积覆盖中国官刊的大批作品确立了自己诗人地位的洪烛,之所以敢下“我把过去的作品全部视作‘半诗’(仅次于废品的半成品),一笔勾销” 狠话,盖因他历时一年于新近完成了组诗巨献《西域》。
以新疆为核心,涵盖甘肃、宁夏、青海部分板块的大地和天空,叫西域;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的广大地区。在二○○七年六月最初的几天里,一下子面对这么大一个疆域,一下子面对《西域》五六千行诗句、三百余首诗歌——站在面前的庞大的体系,和我大脑中的体系久久对峙着、暗暗较着劲:看谁能消解谁、谁能把谁装进去。
我必须找准西域的人文根脉和自然死穴,厘清西域的生态链、生存链和生命链。纲不举,目何以张?一遍又一遍奔读西域、暴啃西域后,我开始有些认识西域了。
我发现“英雄—马匹—草原—羊群—美女—英雄”正是这条环链和这个纲。“我”之所以必须成为英雄,是因为英雄可以俘获美女的芳心——美女是英雄的终极目标。关于这个命题,作者在诗中多次予以正解:“历史就该是罗曼史——/‘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以及谁是荷马……’/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诗人的历史观》)。“如果要星星,我可以/替你摘一个。如果要月亮/我可以给你画一个/如果要房屋或葡萄园/我早就准备好……(《新疆的海伦》)”。“要养几只羊,才能安一个家?/要养到多少只,才能娶到/另一个部落里最美丽的姑娘”(《牧羊人的小算盘》)。“库车,美女的故乡/这里有比四大美女更美的美女//瞧我刚刚在古渡口遇见的那一个/五官完美得简直不可想象/更无法描述——即使对于诗人/也算一道难题”(《库车》)。“没有女主人的草原再辽阔,也是压抑的/仅仅相当于草原剩下的一半”(《草原的一半》)。“如果香妃只能有一个/我愿意做皇帝的情敌/为你而决斗(哪怕死去)”(《喀什的美女》)。作者甚至相信美女有起死回生的疗治功夫:“希腊有海伦,新疆有香妃。我庆幸自己找到了抒情的对象——她可以使一个死去的诗人活过来,你信不信?”——这应该也是散文洪烛回归诗歌洪烛的直接诱因和一瞬间就决定的快速甬道。
在俘获美女芳心的过程中饿着肚子是不行的,英雄也是人嘛,况且,英雄出发前还不是英雄,他是在抵达美女的过程中才成为英雄的。因此,英雄得吃粮食,而云彩一样多的羊群正是西域的粮食。西域的粮食靠什么来养育呢,自然是草原了——草原把羊群喂得又肥又大。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拥有草原、冰山和蓝天呢?这个时候,英雄想到了马。是的,再大的草原也大不过四粒马蹄。再大的粮仓,也大不过马的嘶叫。英雄不光体力英雄,智力也是英雄的。他知道,只有拥有了马,才能拥有一切。纵使草原、羊群突然从眼前消失,他还可以折马东来,或纵马在更西更西的西方,踏破城池,咬开粮仓。这样的英雄,一下就被加了个平方、立方、N次方,那迎面欢呼奔来、被他拧上马背的美女,一下就变成了美女中的美女——生命的幸福指数被提前得到开方。
论述、解读《西域》体系可谓千头万绪、角度多多。譬如抒情性、史诗性、想象力、英雄情结、童子幻思、女人之梦、草原视界、羊群意象、传统根性、原乡西域、叙事技法、哲思脉络,以及语言、结构、题材等等。随便拟个选题,或笼统概言,即可形成洋洋宏文。而我,在此,只想写洪烛的马,那在几千行诗里掀起风声的鬃毛飘飘的灵物。
为避免自己的视觉投放与洪烛的诗写向度发生过大的错位,我在电脑上检索了《西域》中几个关键词的个数:英雄102,马382,草原186,羊106,女239(女77,姑娘15,她147)。真是一“马”当先!由此看出,洪烛也把更多的劲使在了马上:屁股坐在马背上,他没有坐歪。
古西域大宛国,以擅长养天马闻名于世,汉武帝以重金求其马而不得,一怒之下,遂远征大宛国,在付出沉重代价后,终以武力夺取。正是马匹,引发了西域最早的战争。无马即无一切,包括无英雄。——当然,这里指的马是出自西域的健硕的马,而非杜甫诗歌中大量的老马、病马、瘦马、死马等意象马。马是西域存在链环和洪烛思维链环上最重要的一扣。
现在,我们来看看洪烛在诗中都制造了一些什么样的马呢?
初始马:顺着洪烛的推断惯性,我得知那匹载着周穆王西巡昆仑、使他如愿以偿见到浑身上下充满异域风情、美丽无比的女神西王母并发生一夜情的马,是西域的第一匹马。正是这个远古神话的召唤,使得洪烛渴望让风带走一切:“我不知道它是否变重了,只知道自己变轻了/风洗劫着一个舍不得扔掉种种包袱的人/让他意识到:清贫才是真正的富有”(《塔什库尔干的风》),两手空空,只牵着一匹马出发——这是《西域》的起首句。“像海子说的那样:‘劈柴、喂马……’/做一个幸福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匹真正的马”( 《我在那拉提》)。看来作者是一个见多了虚幻马、道具马和画中马的人,因此这次他执意要找一匹“真正的马”。是的,他非常淸楚一匹真正的马诞生的艰难:“刚刚出生的小马驹/在母亲的影子里挣扎,想站起来……/简直比一次日出还要艰难”(《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诞生》)。他一点不隐讳地说:“我羡慕周穆王。我去新疆,希望跟我的这位祖先有一样的收获。新疆的美女,在我眼中都是神的女儿,西王母的后裔。” “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我不说自己从北京来到新疆/我是从元大都来到西域//在荒废的丝绸之路上/开始一个人的西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那消失了的大部队?” (《向成吉思汗致敬》)。洪烛以诗人、情郎、侠客集于一身的身份奔赴他的诗歌故乡的西域行就此开始。我以为,那涌动在洪烛大脑中、来自西域的最初的诗歌月光,就是这匹原初马。它是头马、马之母,没有它,后面的马跟不上来,甚至不存在。它是天地初开时“混沌”中的象形马,《诗经》里的词根。
影子马:影子是阳界与阴界的互映,是看得见的精神和摸不着的物质。没有诗歌之光的坡度,影子打不开马体的门。“我正在跟一个影子肌肤相亲/用体温去感化它,使之变得更为具体——/新长出的牙齿、鬃毛,乃至流畅的线条/都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野心?”(《夏牧场》)。“走在一匹马的影子里/深深意识到作为一个人的悲哀……/走着走着,越走越远/我已经把自己甩得很远了/可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是我那套在原地徘徊的衣服/它其实穿在另一个人身上”(《自我的出走》)。在草原上,马是巨大的,人不能逃脱其影子的笼罩,即使你走得很远、走进泥土,你那被影子照耀过的衣服,依然如仪式般继承在后来者甚或你儿子身上。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诞生》中,对刚刚出生的小马驹而言,母亲影子的力量远远大于身体的力量:“分明是母亲的影子,轻轻地托了它一把……/这是它的天赋:甚至能从影子里汲取力量” 一匹马是怎样在镜中虚构自己的朋友或敌人的呢?“牵着马去巴里坤湖饮水,等于领它去找/另一匹马”(《巴里坤湖的孤独》)。“影子像一匹马新长出来的身体/它贴紧地面奔跑,尽可能跟自己的原型/保持同样的速度” (《奔跑的影子》)。掉队的影子不可能成为另主的影子,死亡是它惟一的家。“这匹马,在那匹马的影子里奔跑/这匹马本身,就是那匹马的影子”(《两匹马》)。“我看见的不是一群马而是一匹马/领头的那一匹,剩下的/都像它的影子,影子的影子”(《孤独》)。影子的分解离析,影子的影子:太阳一个,月亮一个,马灯一个,梦影一个……“首先需要挖地三尺,借助一盏马灯/将一匹马的影子从黑暗深处牵出来”(《成吉思汗的军马场》)。这里,精神还原成了物质,一个远去的文化符号被对应、具象和唤醒。注意,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药引子是记忆的“马灯”。当然,马灯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让别人去牧马吧/我只喂养这盏灯,用黑暗作为饲料……(《昭苏草原的马灯》)”。
不死马:洪烛的马都是吃了他炼制的仙丹的,没有哪匹马在他诗中真正死过。这匹奔腾在忽必烈刀锋上的马,它怎么可能死呢——它让敌人死:“他总是能发现新的敌人/或许所有的敌人都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为了试一试马刀的锋利/还有谁再敢说他做的梦是假的?”(《梦游的忽必烈》)。“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草原是无边的/而自己和自己的马都可以永生/对时间持蔑视的态度——连神仙也做不到的呀!”(《巴音布鲁克草原的牧马人》)。作者对不死的音乐之马是这样刻写的:“一匹原地奔跑的隐形之马/一具被时间剥削了的肉体/只有它的头颅活着/剩余的部份抽象为河流的形状”(《草原上的马头琴》)。马不仅自己不死,它还可以作为一味药,治一个人的病。关于这个例证,我们可以在《艺术家画像》(赖纳.马利亚.里尔克著,花城出版社1999年3月版)书中找到:“在春夏之交时,他(弗利茨.马肯森)觉得自己患了流行性感冒,便让人备好阉马,一骑便是十六个小时,中间不曾下马。一个服用这种药物的男子汉,是懂得如何救助自己的。”
语言马:即或村庄消失了,记忆空白了,但马奔跑的语言还在:“常常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消失了/留下一堆灰烬、几截木桩/还有两块跑丢了的马蹄铁”(《草原上没有村庄》)。此处的“马蹄铁”,就是语言最硬朗的材料,诗人拨开草丛,弯腰捡起它,拼出了各种各样的马匹奔跑的声音。“一块草地,两位牧人,三匹马……/如果一松手,马没准就会跑出画面”(《画布上的草原》)。在这里,我读到的是一册稿笺、两位诗人、三行诗句,如果诗人控制不住语言的缰绳,诗句就会飞出稿笺。这也仿佛是对欧阳江河“马想从我们身边/跑到哪里去呢” (《马》)的另一种隔谷远答。“难道西夏就这么完蛋了吗?/不,我来了,在滴血的残阳下/左手呼唤一匹马,右手呼唤一把刀/愿意做西夏的最后一名士兵。”《在西夏的版图上》中,我试着把“西夏”二字换作了“诗歌”二字,发现这首诗也依然是成立的。如是一来,马成了语言,刀成了思想。《多余的诗人》中的马是一粒赘词:“一匹找不到自己的骑手的马/就是多余的。”不仅诗人以各种语言与马产生关系,连草原也在用闪电这条马鞭作语言,与马产生联系:“只要鞭子还在,没有谁怀疑他骑手的身分/一道空空如也的闪电,延缓了/他与一匹马的分离” (《草原上空的闪电》)。作者是这样直接呼取诗写的修辞材料的:“马的眼睛/善良的形容词。给我一匹马吧/一匹隐形的汉语之马/我以黄金与寿命作为抵押” (《本命年》)。最后这匹马是那个逐渐被遮蔽的词:“我必须把手伸进草丛里摸半天/才找到那匹变小了的马/一根草,就把它绊倒”(《露珠》)。关于马与草的关系,白居易认为草是可以遮蔽马蹄的,哪怕是浅草,但前提是,看马的眼睛需被花儿迷乱:“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意象马:作者乘坐的金属飞行器,与天马互为意象:“骑马要走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一个小时就到了/我骑的是产自大宛国的天马/骑着骑着,它长出翅膀……/马鞍很舒适,还配有安全带”(《飞行:从喀什到乌鲁木齐》)。在《草原的脐带》中,脐带首先牵出了马匹,马匹随后牵出了诗人,诗人再后牵出了想象力:“应该为我手握的缰绳绳构想一个/奇妙的比喻:草原的脐带/跟母性的草原相比,每一匹马如同新生婴儿……/当我紧握缰绳,反而解放了想象力”。如此一来,脐带已切换为诗歌的维系物了。《贺兰山岩画》中的那匹马,是“不朽”的象征物:“我觉得这匹久等的马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坐骑/我不会把它归还给原先的主人/而是要骑上它,一起深入到石头里……”在《额尔齐斯河的黄昏》里,有“一匹努力游向对岸的马”——它是进入史书的马。在此,我想对那些成天都在拼命往文学史中挤的诗人说,做一匹努力游向对岸的马吧,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做。
神话马:为了增强《西域》的史诗效果和奇异性,神话马再次出现了。“天马流浪于草原深处/等待一个骑马的人/只有相遇的那一瞬间/它才可能长出并不存在的翅膀”(《天马》)。“内心的火山也会遗传/我生了一匹小马。当它流汗/更像是一朵刚刚点燃的火苗/风,吹吧吹吧,却吹不灭……”(《汗血马》)。法国思想大家加斯东.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说:“火的内在化不仅发扬了火的品德,而且还为最外在的矛盾作了准备。”这话作为对这藏在汗血马身体内部里的火的阐释,同样管用。“史诗里的英雄,骑上另一匹马/挎上另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史诗里的英雄》)。这“另一匹马”,腾起了我们比西域更大的想象空间和向往神色。
至美马:“此刻,我就是这头迷羊/我在远离草原的地方,徒劳地单相思/没有更多的食物了,只能通过回忆来反刍/于是,蒙古包出现了,蓝天白云出现了/马以及骑手出现了”(《属羊的人》)。还有比迷途中遇到马更至美的东西吗?我相信,不仅这匹马是至美的,骑手也应是至美的,且是一位女骑手——对于属羊的男作者而言。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作者笔下那匹跑丢了蹄铁的马是怎么个美法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匹走失的马/鬃毛飘拂,大汗淋漓,像个古代的美男子”(《马蹄铁》)。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最喜欢的是黑色的马:黑马。“我选择一匹黑马,还因为它的皮肤/是最耐脏的,而我注定是懒散的骑手/骑上它吧,永远无需擦洗……”(《马头琴》)。“谁能从茫茫黑夜里牵出一匹黑马/顺便也找回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我”(《听蒙古歌谣黑骏马》)。
哲学马:行走旷野,你如果感觉到了风的力量,千万别以为那仅仅是风的力量,因为《马失去身体就变成风》:“那匹马在旷野奔跑,一直跑到荆棘丛中/一双看不见的手,大块大块地撕扯去它的皮毛/骨头也被一根接一根剔除”;你如果看见了马,千万别以为马仅仅是马:“旷野上哪有什么马呀,只有无影无踪的风!”早在人类社会形成之前,马就存在了——在旷野,马与人谁更耐久、幸福和聪明?马也随时在思考“我是谁”等一系列哲学命题:“我相信马鞍也会疼痛——尤其当骑手倒下……/马通过这一切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马的剪影》)。“对于马来说,大地顶多/比它掌上钉着的蹄铁,略大一圈”(《大地很小》)。当马赋形于一种乐器时,它就成了一个力反“下半身主义”的“知识份子写作”了:“马头琴是这样的一个精灵:它努力地/向现实中探出脑袋,而把身体/遗忘在虚无里了”(《马头琴》)。作者是喜欢马头琴的,即使在梦想成为荷马的途中也没忘带上它:“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无法完成的史诗》)。马的功能真多,为说明唐僧只使用上半身,一匹白马就变成了他最安全的下半身:“一匹白马成为最原始的交通工具/代替了你的下半身,‘用整个身体/进行形而上的思考吧’,你在马背念经/把挑夫、伙夫、马夫全收为徒弟”(《西游记》)。为什么白马是最安全的呢,因为它没有实际的后果,只有空空的想象:“从漆黑的夜色中醒来的白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不是你自己。你只不过是/画家留下的一小块空白”(《黎明的造物主》)。
终极马:据说,成吉思汗出征西夏途中,发现了一块鲜草肥美的宝地,就抛下自己的马鞭作为记号,后来,他的子孙按照他的遗愿,在马鞭处埋葬了他。那条鞭子上最后一滴马血,与一个英雄的骨殖完美融入一体。“即使梦中也在寻找啊:自己的墓碑/用来拴马!我和我的坐骑都变成影子了/也没找到能够系住缰绳的根”(《寻找铁木真》)。在世界这盘棋上,如果对弈的人被反弹的棋子消灭,如果整个棋盘上尚存最后一枚棋子,那只能是这匹以站着睡觉的姿势疾奔的马了:“一盘棋下完了,只剩下那匹孤零零的马……/夜色中孤独的马,打了个喷嚏/使我发现了世界的残局……”(《站着睡觉的马》)。一匹马是世界惟一的残局:它是马的全局。
无风,草丛动起来了。一匹又一匹的马依次浮现,生物马,文学马,美学马……它们是洪烛的词源、思泉、诗神和野心。洪烛大开栅栏放出它们,又紧紧拽着缰绳不放。
不像奥地利诗人保罗.策兰“坐在蛇形四轮马车里,经过/白色的柏树/穿过洪水” 诗句中那匹艰涩、隐晦马,洪烛的马是好懂的。而读懂了马就读懂了《西域》。或者我们压根就不用读,压根就无需解读,只消让一匹马站在这座名叫西域的广场上,向我们嘶嘶地高声朗诵就行了。
没有那些所谓的后现代主义、超现代主义、秀一派主义的哗众取宠、一窝蜂大上快上的作态,洪烛依然在诗中大量运用一些传统元素、古老手法——马,就是大量的、传统的和古老的。像抓起一把砂金,洪烛把马儿撒得满纸都是。在诗中,他用马高大的身躯实现宏阔的架构,用马髯髯的美鬃达到闪光的抒情,用马得得的蹄声和嘶嘶的鸣叫求得天籁的音质,用马或舒缓或急越的步态组合清澈的节奏,用马一日千里的气魄书写高远的境界,用马纵横疆场的光荣映照英雄的史诗。
往前看七八百年,骑着西域这匹大马征服世界的成吉思汗,可知今世一个叫洪烛的后生也要骑着这匹大马征服他的诗界?往后看一百年,当诗人们提到博尔赫斯的老虎,里尔克的豹,黑格尔的猫头鹰,雪莱的夜莺,会不会提到洪烛的马?说到这个问题,也就说到一个诗人公开的隐秘、狂妄和可爱之处。
2007.6.5成都龙泉驿 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