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无法分享我现在的经历所带来的心情和感悟，那是我本人亦始料不及并将继续无法预见的生活之谜。回望人生过往，充满变数、奇遇以及失意。遇过很多很多人，虽只是一己之生活圈，也是社会的缩影，帮我了解世情人心；尝试过不同职业，使我感受不同，懂得探寻真我本性。直到现在，深刻体会到世事之艰难和现实之残酷的我，内心仍保留着一些旖旎而纯真的梦想，为人生新的改变提供动力及可能。虽然，或许永远只是可能。

如果我不是母亲，四十岁前我愿意一直过这种生活：不富有，不安稳，不从容。适当的清贫可以使我保持对社会应有的敏感度和对他人的同情心，让生活危险一点，我是说，随时可能失去或随时都在失去什么，那仍握在手中的尤显珍贵及恒久意义。归根结底，我们短暂的一生会留下什么呢？不过是记忆罢了：你奋斗了么，努力了么，深爱过么，奉献过么，受苦过么，收获了么，自豪过么？

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变化，我提醒自己时常观照内心旅途，尽量不让伤悲和痛苦侵蚀。若你觉得路边的小花值得投注并美丽无比，那么即使在愁云惨淡的日子里它也理应如此，否则它并非植入你内心的价值。回望五年前的自己，在陌生的城市，我凝望夕阳下的人们，凝望生活的奥秘和未来之路，心中只有好奇而无欲望与企图。五年后的今天，我对生活依旧如此。这使我很少因世事艰难而悲苦，奥秘在于，如果你不认为你理应比他人更幸运，就不会被与他人相同的不幸所折磨。笑中有泪的孤独和泪中有笑的乐观，都不是顺境中能轻易获得的风景，那是上帝赐我们的心灵财富。

保持超越世俗生活的灵性，是一个人能够不被世俗人性所伤害的武器，恰如神总在怜悯而非愤怒。这些年一路走来，每一段旅途都有风景成为珍藏，如果你有明亮的心，变故可以成转机，挫折可以是财富。生活的面貌取决于我们注视它的眼光。

如果说内心也有痛苦，那便是与世俗人情的冲突。我从不要求自己“成为”什么人，只关心我“是”什么人，因此我从不被失望和不满足困扰。然父母并非如此。曾为子女牺牲太多的他们最终将爱变异为控制，使付出期待回报。从乡村到城市，从月入几百到几千，从结婚到离异，他们对子女总是不满足和不满意，一如大多数人对生活的态度。不愿被金钱、世情所累的我，因他们的期待而双重受累，那是逼仄的文化和冰冷的社会价值观的投影，缺少真正的包容力和自尊精神，不愿给像我这样边缘化的人格关怀和体恤，予贫穷、不成功的生命以平等和尊重。

年轻时读弘一法师的故事，责备有妻儿的他出家是自私而不负责任的行为，殊不知要求别人为我们隐忍恰恰是另一种自私。其实我从未真正因父母和孩子改变心性，在持续漂泊的生活旅途，有些压力我能承受而她们未必。如果说，我也有寻求幸福的人之常情，那么请问女士，你究竟把幸福的锚定在哪里？那被你无谓抛掷的世俗之情，需要怎样的价值弥补才会无悔此生？

我真正希望，不要有什么力量逼迫我和大多数人保持相同：相同的追求和处世观，相同的生活方式和目标，相同的赞赏和推崇，乃至相同的对生活并不精致的心。我希望自己永远保持旖旎而纯真的梦境，欣赏路边的小花，凝望未来时不含欲望和杂质，不因漂泊而生恐惧，甚至不以外物或悲喜。你说，亲爱的，那是神。为何要有那么多定义和禁锢？多数人不是神，但拥有与神共通的灵性却是多数人可以办到的，不是么？它将使我们踏上真正的生活安宁之路。

                                      2008年7月13日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