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机旁边守了快一个月了，总算把央视的开年大戏52集的《闯关东》看完了。印象最深的是片子里的三风：风景、风情和风俗。
   风景中，有雪原的豪放和壮美，那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大雪，让久居江南的我新鲜极了，也陶醉极了；还有那秋天林海的诗情画意，俯看过去，红红黄黄绿绿的，让我们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层林尽染的魅力。
   风情中，我们看到了现在难得一见的淘金工人们的生活；那在艰难中透着粗犷和奔放的放排人的生活；还有货运马帮带给我们的野性潇洒的生活。这些风情，现在都很遥远了，我们就像是在欣赏一幢精致的古建筑，或是在看一幅精心绘成的老画卷。既看到了历史的厚重感，又从中体会到了别样的风情和独特的优美。
  风俗中，我特别喜欢传文结婚那场戏里完整的婚俗表演。花轿抬来了新娘，新娘手拿小瓶跨过马鞍，寓意平平安安；新娘身穿红衣裳，跨过火盆，成了红红火火；入洞房、揭盖头，层层推进，把洞房花烛夜那让人心旌摇荡的美，铺垫地厚厚实实的，表现地尽善尽美的。看着让人觉得喜庆庆，暖融融的。
    当然，这是一部电视剧，而不是一部风光风情片，或者民俗历史片，它应该给我们深刻印象的，不仅是影片中的背景、风景和场景，更应该让我们关注和记住的是那戏里的人和事。然而，比起那些自然而朴实的景观来，片子中的人给我的印象，就不那么踏实了，而显得飘飘忽忽的。如果说，我刚才说的那些风景、风情和风俗，让我觉得饱满而坚实的话，那么，这部戏里的人和事，却像是在空中飘着一样，太虚幻、太神奇了。前者，就像是生活本身一样的真实可信；而后者，却让人怎么看，也摆脱不了在看戏的感觉。
    片子中的一群人都完美极了，高大极了，像是编导们刻意要给观众们树立的榜样。
    片中的一号主角朱开山，是个高大全的人物。他年轻时候参加过义和团，并且成为了义和团的一个首领，后来义和团被洋人打散了，朱开山闯了关东；凭着他的吃苦耐劳和聪明机智，他做了淘金工，而且成功地把金子带回了家，又用这钱开始起家，买房子、买地、雇长工，成了地主。他下地能种田，进城能经商。农民出身的他，离了土地马上就成了开饭馆的行家里手；赚了钱之后，又觉得开矿山做煤矿能挣更多的钱，于是，饭馆没闲着，煤矿也打理得红红火火的。他是全能型的人物，干什么成什么。
    在《闯关东》的日子里，朱开山处处显示着他的全能本领和完美品格。他的名字，戏里有一个解释，是开天劈地的意思，可见这人来到世上主要不是来过日子的，而是上帝派来的神。也因此，他的所作所为处处显示出神乎其神的样子。他在老林子里淘金的时候，淘金场唯一的女人大黑丫头，也就是小酒馆的老板娘，年纪虽不小了，可风情万种的，可不管大黑丫头怎么使劲，朱开山楞是刀枪不入的。
   朱开山不管做什么事都一味地讲究宽厚。朱开山的第一个对手韩老海，因为把女儿嫁给了朱家的二儿子，而新郎在结婚第二天的早晨就跑了，气愤不过，韩老海处处跟朱家作对，甚至把朱家的牲口毒死了很多，把朱家的庄稼糟蹋了不少，把朱家的里里外外都砸了个稀巴烂，连锅都砸了。而面对这一切，朱开山坚守着他的宽容。
   到了城里，朱开山面对着同一条街上的生意竞争者潘五爷的处处刁难和挤兑，更是一味地忍让和委屈求全，最后硬是用他的超级宽容融化了潘五爷的敌视，化干戈为玉帛，由敌变友。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理想的生意人。
   而当日本人在九一八侵占了中国的东三省的时候，朱开山马上又显出了他民族英雄的气节来。他不但能在法庭上用文的办法打赢和日本人的官司；而且，当一对日本军人到他家里来找事的时候，他能非常轻易地用飞镖绝技杀死日本军官森田。
    朱开山给我的感觉太完美了，要文能文、要武能武，要农能农、要商能商，做什么，他都能成功。而当他遇到了他的宽容不能解决的问题的时候，又总有贵人来相助。
    我在前面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朱开山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一部动画影片《半夜鸡叫》。当我们需要讲阶级斗争的时候，大地主就被塑造成了《半夜鸡叫》里面周扒皮的那副狼狈和猥琐相；而现在讲市场经济了，朱开山这样的集大地主和大资本家于一身的剥削阶级的代表人物，又一下子成了高尚和美德的化身了。这究竟是在创作文艺作品呢，还是在图解政治呢？对于我们国家的有些编导来说，这两者是没有明确界限的；或者说他们的文艺创作，只有图解政治这一种考虑。
    除了朱开山之外，《闯关东》里完美无缺的人物还有很多。朱开山的老伴，是个兼有传统美德与现代价值观念的超级女人。她也像朱开山那样用宽容对待一切事情，用善良对待一切人；她也有朱开山那种大公无私的美德。戏开始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儿子坐船从山东到关东，在船上，由于带的干粮很少，她自己饿得快撑不住了，但她却让儿子把煎饼给了素不相识的夏老板。这是她第一次“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义举。
   其后，她的二儿媳妇秀儿，做姑娘的时候，在路上巧遇了一个得了高度传染病而要被烧死的日本男孩子一郞，秀儿把这个病得快死的孩子带到了朱家；全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怕传染，一起冲到朱家来，要把这个病孩子送走；朱老太太完全不在乎在那个年代这传染病可能会对他们全家人的健康造成的影响，也不在乎为这件事她家会和全村的人闹翻，老太太挥刀吓跑了来她们家闹事的村民们。之后，日本人认为治不好而要烧死的一郎，被老太太奇迹般地治好了。而当一郞日后帮着日本人侵吞朱家煤矿的时候，老太太没有任何怨言，她惦记着一郞的生日，专门跑到一郞家为一郞做了一顿丰盛的生日餐。
   朱老太是那么地和善、那么地宽容，她的作为，就是要配合丈夫朱开山，表现人类善良和宽容的力量。这种类型的人，我们在样板戏里没少看到：她就是换了一身衣服的《沙家浜》里的沙奶奶，和《红灯记》里的李奶奶。我们的文艺作品，几十年来，最不缺少的就是这样的老太太了，不识字、没有文化的老太太，却比有文化的人更加知书达理，且有侠肝义胆。
    还不仅如此，一般人家都会有的婆媳矛盾，在这个家里完全没有。老太太的三个儿媳妇，就像是她的三个亲闺女，这恐怕要让现在的独生子女家庭中的母亲看了戏后遗憾了：要是能生一群儿子就好了，媳妇个个是帮手，其乐融融一大家，多好呀！
   老太太还很有现代意识，她认为二儿媳秀儿婚后没有性生活是不能忍受的事情。她一方面用在生活中的关心来安慰秀儿；另一方面，她又想方设法地在二儿子回家的时候，安排他和媳妇同房。最后，她看怎么样二儿子都不吃荤，就开明大义地同意二儿媳改嫁给了一郞。可见，我们现在讨论“没有性爱的婚姻对女性来说是很残忍的”太落伍了，在二十年代的旧中国，朱老太太这样一个家庭妇女，早就深刻地领会到了。
    这个完美的老太太和她那完美的丈夫合在一起，成了一对模范夫妻。
    第三个完美的人是朱家的二儿媳秀儿。打姑娘时起，她就痴爱上了朱家的二儿子朱传武，但很遗憾，即使在新婚那天的晚上，丈夫朱传武都没有碰她一下；而在其后18年的婚姻生活里，她把丈夫结婚那天穿过的衣服包在一个长枕头上，就这样抱着这个假丈夫睡觉。丈夫难得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都要想方设法地让丈夫给她一次性爱，一次，她求丈夫：“你就疼俺一次吧？”还有一次，她精心缝制了一个性感的小肚兜穿在身上，勾引丈夫对她动情；可丈夫面对着她所做的这一切却毫不动情。以致于她已经结婚18年了，还是个姑娘。
    这时候，她小时候救过的日本孩子一郎向她热烈地求爱了，她虽然很犹豫，还是在朱家老夫妇的恩准下，和一郎结了婚。但就是这样一个久旱逢甘露的女人，一听说丈夫一郎做了对不起朱家的事情，马上就显出了她的深明大义来了，她不要丈夫了，她觉得她婚后受的那些委屈，包括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都无所谓了，她要和丈夫决裂。以致于最后丈夫自杀了，她也只是当时表示出一点伤心之后，就又回到了朱家，继续她快乐的女光棍生活了。这是一个超女，一个让我们想起样板戏里的方海珍或是江水英的女人。这类女人的特点就是：不要情、不要爱、不要性，只要正义和道德；她们到人间来，是来主持公平和正义的，不是来过日子的。
    还有一个超女，是戏里故事很多的女人鲜儿。编导在设计这个人物的时候，就想好了，鲜儿，实际上是大仙的仙的意思。这个女人太仙了，她经常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第一次，她和传武在放排的时候，得了重病，人已经快不行了，放排工们都嚷嚷着要把她扔到河里去，鲜儿为了不连累传武，拖着病体跳了江，可是她不但没有为此丧生，反而奇迹般地好了起来。第二次，当鲜儿以土匪的身份被官军抓住了以后，在刑场上，她又被土匪们轻而易举地救走了。而在最后，当一堆日本兵来到了朱家的时候，神通广大的鲜儿，一个人就把一堆日本兵全结果了。你说这是鲜儿，还是仙儿呢？
    朱家的传奇并没有到此结束，还有一个女人也够神的，那就是朱家的长媳，王爷家格格出身的那文。朱家由于老二传武的婚事而得罪了亲家韩老海，韩老海处处与朱家作对，朱家老夫妇把所有的宽容都用上了，还是不起作用。这时候，神奇的那文登场了。在逃难的路上，曾经娇滴滴的格格，一下子变成了赌场的女王。她能把麻将算得分毫不差，一副麻将她就打败了包括韩老海在内的三个赌手。我们虽然没有那王爷格格从小的麻将训练，但对麻将也略知一二。在不做任何手脚的情况下，根据麻将的概率，再能打的主儿，要想要什么牌得什么牌，想哪回赢就哪回赢，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否则得话，朱家什么也不用做了，不用种地，也不用开饭馆，更不用开矿山了，仅凭着那文的麻将手艺，在那个赌场合法化的时代，就吃不尽也用不尽了。
    这位格格还有大义灭亲的品格。当看到丈夫和日本人合作的时候，她身藏大刀，要劈了丈夫。平常人家的媳妇和妻子不见了，我们看到了一个女英雄，为朱家的英雄谱，锦上添花。
    朱家的媳妇们个个巾帼不让须眉，男人们也不只是朱开山这一个老英雄。朱家的老二朱传武，更是传奇地离了谱。他在林场巧遇鲜儿的时候，就深深地爱上了她。为了她，他可以在伴着年轻善良的新婚妻子而眠的时候，不动任何心思；不管鲜儿是下落不明还是上山当了土匪，或是成了匪首的老婆，传武都痴情地等着鲜儿。以至于到最后，他人已经四十多岁而战死的时候，还是个童男子。我前面为他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最牛贞男朱传武》。
    当然，戏里的英雄豪杰和正义之士还不光是朱家的人。土匪头子震三江，一身的侠肝义胆。他去妓院只是为了找一个爱人，只花钱，而完全不沾妓女。他的土匪们只劫富济贫、除暴安良。如果有谁祸害了良民，比如，一个土匪强奸了民女，就立刻被处死。纪律严明的让人忘记了那是一帮土匪，让我们对小说《林海雪原》里描写的土匪产生了怀疑，那么好的土匪剿了岂不可惜？
    土匪是英雄好汉，妓女也不含糊。戏里一个靠向林场的工人和放排工人卖身而生活的妓女红姐，善良极了。在林场的时候，她是鲜儿的保护神；而在鲜儿又一次落难误入妓院的时候，她一方面安排她住下，另一方面又极力促成她和侠义匪首震三江的好事。可见那时的妓女，也是大好人。
    好人还不少呢。矿业厅的姚厅长为了把煤矿的采矿权给朱家，又是微服私访了解情况，又是出于民族气节的考虑，宁愿丢掉这厅长的官职，也要坚持他的民族精神和正义感。法院的梁法官更是在九一八事变的枪炮声中，坚守着中华民国法律的正义，给朱家一个公正的法律判决。看到这儿，我们要想了：我们现在的行政部门在审批类似于采矿权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能有中华民国的官员那份正义感和认真办事的精神吗？我们现在的法律和法官，能有中华民国的法律和法官的那种公平和敬业精神吗？
    看完了《闯关东》之后，我的脑子里满是风景如画的山川河流，完美无缺的社会环境，和品格高尚的朱家老少及各色人等。如果说有坏人，也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人。比如，朱开山的第一个对手韩老海，他之所以要和朱家作对，是因为朱家娶了他的女儿，又让他的女儿成了活寡妇，他的作对是为女儿出气，朱家遭韩老海祸害，给人咎由自取的感觉。朱家的第二个对手是开菜馆时候碰到的潘五爷，生意场上的对手，难免为了经济利益而勾心斗角，这在商场上很自然，我们现在在商场上，这种事情也看得很多的。整个戏看下来，那个社会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外来的日本人不好。日本人里，即使是一个从小被中国人救过命的一郎，也是一条养不熟的狼。而在日本人侵略中国之前，中国社会是完美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日本人，旧中国本身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之前曾经看到过一些亲历旧中国的人所写的文艺作品，比如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和曹禺先生的《日出》等等；从那些作品里，我们感觉到，旧中国有很多的社会弊端，和《闯关东》要告诉我们的旧社会，是很不一样的。也因此，对于新中国的革命，我们才能感觉到它的必要性，和为此所付出代价的值。现在，《闯关东》的编导们认为旧中国就是日本人侵略不好，其它都挺好的；央视也用它的黄金频道、黄金时段的开年大戏的形式，肯定了这种说法。那么我要问了，既然这样，在日本人1945年已经退出了中国之后，还打解放战争的意义在哪儿呢？
    我刚看了血腥而惨烈地表现了1948年解放战争年代战斗场景的影片《集结号》。影片结尾说，那个历尽了枪林弹雨和在解放战争中曾经浴血奋战的谷子地，已经死了。我想，如果他还活着，看了《闯关东》中旧中国的完美，他可能会更委屈了，他会想：既然这样，我那46个弟兄，为什么还要拼死去埋葬那个社会呢？我那些弟兄们把那么完美的社会消灭掉了，从而建立新社会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也正因为如此，看了这部戏之后，我被这部戏里美丽如画的风景，和那个时代真诚善良的人所深深地吸引了，我遗憾我没有生在那么好的时代，那时的关东，像是世外桃园。我想闯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