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年前的某个冬天,我们村有个5岁的小女孩掉进池塘,捞上来已经停止呼吸,小身体湿淋淋地躺在那里,她的父亲跪在一旁嚎啕大哭,她的母亲被几个妇人搀扶着,几近昏厥。
我亲眼目睹那一幕,不懂悲伤,只有惊奇:生命如此脆弱,人生如此无常!那个小女孩就住在我家对面,圆乎乎的脸蛋,拿着小碗吃饭的样子可爱之极。出事的那天上午,她换了一身新衣裳,背着一个小书包,屁颠屁颠地跑到村子前面玩。那里正好有个池塘。
一个撒谎的孩子
2006年3月,我亲眼目睹另一个孩子的死亡。孩子6岁,因为撒了一个谎,被一群大人以猝不及防的手段暴打而死,挣扎了两天,终因力量悬殊,倒地身亡。
孩子是狡猾的,他染了一头黄头发,骗人说:“我的爸爸在德国罗森海姆……”因为他知道人们迷信外国人的精子。
孩子是虚荣的,他伸出健壮的胳膊,信口开河:“我是吃外国的奶粉长大的……”因为他发现外国的奶粉更有营养价值。
孩子也是聪明的,他拜了很多干亲,指着身上的新衣裳对人说:“这是我干爹干妈给我买的……”他的干爹干妈,是人们眼中的权威机构。
最后,孩子抓出一把糖,跟人们说:“这是我从德国带回的糖果,里面兑过外国奶粉,我干爹干妈都夸它好吃呢!”人们峰拥而至。
这个孩子,名字叫欧典。
一个很牛的大人
有一个很牛的大人,生在大户人家,后面站着一堆祖爷爷祖奶奶,祖爷爷祖奶奶更厉害,个个树老成精,盘踞千年。
春节前几天,大人就看出孩子的谎言。大人说:“直到春节前几天,我们拿到欧典的题。”他准备好好做这道菜,为3·15献一个祭品。
“我们开始跟提供线索的消费者、经销商、欧典出来的人以及行业内专家接触。我们跑了华南、华东、华北地区。”,“走了一圈,我们才确定,欧典真的有问题。但并没急着下结论。”大人总是大手笔,且作战有素,知道不能打草惊蛇。最高明的方法是把孩子骗到池塘边,让他自己栽进去。
大人给孩子买了一堆棒棒糖,说是“为中国品牌的建设提意见”,孩子乐坏了,屁颠屁颠地来到那个池塘边。那是危险之地,大人的镜头,像毒蛇一样发出咝咝的声音。
“欧典有德国总部吗?”大人微笑地问。
“有。”闫培金说。他是孩子的合法监护人。
“在哪儿?”大人又问。
“罗森海姆。”
大人干咳一声,内心狂喜。
3·15的晚会上,大人一脸庄重,一拜天地,二拜人民,最后向列祖列宗隆重地献上一个6岁的童男子,播放的正是闫培金的同期声。哦,可怜的孩子,你可知道,要打就打你七寸,要死就要你死得彻底?
大人的名字,叫CCTV。
一场媒体的暴力
所谓长兄如父。大人是族中的长子,深受器重,厚望等身。那帮兄弟姐妹、表叔表婶、远亲近邻一看大哥大打出手,便知意义非凡,个个操起家伙,振臂高呼:“弟兄们,上!”
“说!你的德国爹是不是假的?”某某日报。
“假洋鬼子!你是不是喝聋子二爷家的红糖水长大的?”某某网。
“小样儿!别以为戴了假头套我就认不出你!”某某协会。
……
孩子一边哭一边护住头,求饶道:“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求你们别打了!俺错了还不行么?俺是戴的假头套,可俺脑子是真的啊,俺喝红糖水长大,可俺身体倍儿棒啊。那些糖果,真的是德国的啊。”
干爹干妈躲在人群里,噤若寒蝉。
所有的战争都扛着和平的大旗,所有的强权都说是为人民的利益。“破小孩!开国际玩笑!竟然把13亿人民都当傻瓜!”
人民一听不乐意了,纷纷扔了糖果,表示自己不是傻瓜。
一个生过孩子的母亲
我生过孩子,哺过乳,半夜里换尿布,三个月时抱着女儿我开始觉得吃力,医生为她抽血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去。我为她长胖了十斤,一朵花变成一棵树,在青春的流年里看着她长高长大,终会离我而去。我懂得那个母亲近乎昏厥的心。
我做品牌推广,策划活动,写各种文案,广告语总比产品更夸张。我挖掘品牌深层的意义,希望它看上去更有价值。我编过很多品牌故事,赋予它们内涵和精神,点石成金。我还写虚张声势的新闻和软文,为品牌打上厚厚的粉底,让消费者看不到瑕疵。这些注定会被扔进垃圾堆的文字,每次都需要我敲破头颅修改N次。久而久之,品牌在我眼里就像个孩子,我见证它成长的艰辛。
我恰好也卖地板,我们的品牌也冠以“德国”两个字,我们销售的地板和欧典销售的地板是同一个品牌——德国HARO地板,来自全球第二大地板生产制造商。欧典所谓的“德国总部”其实就是HARO地板生产商汉贝格公司的地址。它确实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我的案头有好几本欧典的画册,做得精美而用心。上班第二天,我在居然之家看到欧典的店面,绿色的LOGO,店面装修令人耳目一新。第一周,我们做市场调查,消费者对“欧典”品牌的知晓度是100%,与“圣象”齐名。
品牌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
把这个孩子养大,闫培金用了6年,杀死这个孩子,CCTV用了4分钟。
一场错位的审判
孩子当然犯了错:染个黄头发就说自己有个德国亲爹,太过份了吧?贴牌就贴牌呗,还打肿脸说自己在通州投资两个亿建基地,“总部在德国罗森海姆,品牌拥有一百多年历史……”拜托!别移花接木好不好?那是人家德国HARO地板耶!
可是,这样就罪该万死么?一点预警都不给?改过的机会都不给?
可是,即使孩子真的罪该万死,你有资格如此隆重地审判么?你有权利扣动板机么?CCTV?
别告诉我你在行使媒体监督的权利,这个谎言比你杀死孩子更无耻。也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公众的良心,当心你的孩子在幼儿园偷苹果被老师一刀砍死。更别说“我不知道这把剑如此锋利,可以将孩子一剑穿心。”我只保佑你的头顶三尺永无神灵。
不爱思考的上帝,你可知道,一块地板铺到你家里,要走多少路?你真以为那个孩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能凭空七十二变,把毫毛变成猴子,把木屑变成地板?
我仿佛又听见那个孩子说:“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求你们别打了!俺错了还不行么?俺是戴的假头套,可俺脑袋是真的啊,俺喝红糖水长大,可俺身体倍儿棒啊。那些糖果,真的是德国的啊。”
那帮只求自保的干爹干妈们——中消协、质检部门等,大气不敢出,偷偷尿裤子,孩子表孝心的时候,你们是什么样子?
哦,哪个斗士在喊:救救孩子?
一点无用的感伤
欧典的店面撤了,海报撕了,上帝退货了,工人解散了。我们公司还接到欧典的工人打来的电话,问我们是否需要安装工人。
3月16日,在得知欧典被CCTV曝光的第一时间,我给朋友发了一条短信,感慨市场的瞬息万变。从业三年,见证品牌太多的兴衰更替,亲历旅途太多的悲欢变故,我变得敏感又麻木,随时准备失去一切,随时准备重新开始。亦或许,我真正的惶恐是,谁来保护孩子,谁来维持秩序?
在Google里搜索欧典的新闻,看到一张闫培金的照片,意气风发的样子,此时,他的人生正在承受什么变故?我静静坐在那里,心情悲凉而温暖,透过屏幕握他的手,安抚他的心,一个中国民营企业家困顿的心。
2006年4月4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