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的村委换届选举集中在今年的三月到六月。早在去年底，调查事宜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三月初，三门那边的消息说，当地的选举日期定在3月21、22日。因为三门之行是第一站，出发之前大家商谈了数次。一切准备就绪，20日中午出发，同行的还有建伟和牧之。
三门离杭州不远，三个车程就到了。建伟之前就联系了访谈对象，一个村子的支部委员，以前教过书，挺有思想的。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吃好晚饭我们休息一下便过去了。何齐很客气，搬来凳子招呼我们坐下。
我们介绍了来意，希望他能谈谈对村民选举的看法。“老百姓对选举很烦。”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让人吃惊不小。在他看来，农村的选举就是选感情，很多的时候是碍于面子，并不能选出真正的人选。结果呢，选举走了样，也就越发令人讨嫌。“选举破坏感情很很厉害，人与人的关系非常复杂，这次可能是朋友，下次就成了敌人。”他举了一个例子。今年早些时候，村里选支部委员。他们村有28个党员，要选出4个委员。他有个同村的亲表哥，54岁了，是个文盲，也参加了。他表哥放出话来，如果不选他，这门亲戚就别认了。这还好说，关键是村里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像打了死结，解不开。何齐有三个很要好的朋友，王式火、张良杰、叶明德，都是同村的。王的妻子常年生病，花费不小，加上两个儿子智力上有些缺陷，家里很困难。作为好朋友，何齐与张、叶三人经常资助王家，甚至王的大儿子学开拖拉机、娶媳妇，也是几个朋友帮忙打理的。王也感激三个朋友。后来，王出门打工了。
问题就出在支委员选举上。王式火是党员，原先说好的投给张、叶、何三人。没想到王的堂哥半路杀了出来，硬要王选他。王的堂哥为人不太厚道，也未曾帮助过王。平日周围有一帮人，跟张、叶、何对着干。结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王投了他堂哥。自然，王与其他三人的朋友关系也就结束了。“村委的选举有时候比支委选举还要厉害。”何齐最终没有去投票。“支委只能选4个，两个朋友是少不了的，另外两个也是一定要的。表哥也不能不选吧？哪个不选都得罪人。干脆，我就没去投票。”何齐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如果把这场政治智慧的角力视作一个多方博弈的话，这一结果无疑是最优选择，尽管何只有初中学历，并未受过专业的教育。
在谈到拉票的具体操作时。何齐认为拉票方式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只要你能想得到。一般来说，拉票方式根据选民的特点因人而异。比如敲票、抢票等带有威吓色彩的，这种方式主要针对比较老实、怕事的选民；送香烟、请吃饭等带有感情色彩的则主要针对吃软不吃硬的选民；送大米、金龙鱼（食用油）主要针对的是要实惠的妇女选民。此外，对于房头等能影响选举的重要人物，相应的就是手机等贵重物品。在农村，选民投票的时候更看重人际关系。正因为此，候选人对谁有没有选自己，心里很清楚。
当被问及对村民自治的评价时。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说：“村民自治应该是一个趋势，我也很赞成。然而现实还是很残酷的。在我们三门的方言里，选举（gui）和选鬼是同一个音。我个人看来，选举就是选鬼。像我们村，因为选举村里分成了几派，村里的规划始终做不起来。这一派同意，另一派就不同意，阻碍了村经济的发展。”
在两委关系上。何齐认为，村长和支书的关系是最重要的。这两个人关系处理好了，两委的关系也就顺畅了。相对而言，他认为支委成员的素质较村委要高，毕竟在基层入党各方面还是有要求的。在他看来，支委更值得信赖。一方面，支委有组织资源，开展工作更有条件，即使犯了事，也容易追究。他举例说，党员还有组织这条绳子牵着，非党员就没有了。“像我们这边有个村子，两委私分了一笔款项，纪委可以查支委，但没法查村委呀。最后支委的钱被追回，村委那几个，钱已经落在口袋里了，整天乐呵呵，也没什么事。”一般说来，书记跟上级关系密切，也就更吃香。但也要看两个人的能力。“在路尚村，村长能力强，把书记赶跑了，现在还在外头打工。”何齐补充了一句。
“只要脑袋里想得出来，他就做的出来。”在谈话过程中，何齐反复提到这句话。他直言自己是反对村民选举的，但不是反对选举本身，而是具体做法。何齐列了目前选举产生的三个危害：一是候选人派系之间打架、斗殴。岭头村就出了人命。打法真是五花八门。二是乡村人际关系破坏严重，为了选票，很多人背信弃义，骗人蒙人。三是选不出好村长，村委往往追求短期利益。村长里面10个有9个能力不强，真正有能力的人选择走出农村，经商挣钱。很少有村干部安心做事的，只为捞钱，收回成本。“在农村，照顾某工程队，收点回扣还算正常。很多人是把村集体财产卖光，或者挪用了，也不作做帐。没有人（村长）这么傻把村集体资产留给下一任的。笨一点的做法是直接贪污、挪用；聪明的人会通过做工程转化为自己的钱。”何齐叹了口气。“村民自治本来是好事情，可是任何一个东西没有规范总会变形。”
临结束时，他说了一些“题外话”。尽管这些也能从网路上了解到，但真正从一个农民的口中说出来，仍然给我以极大的震撼。正如苦难降诸他人时，同情心可以使人感受到“苦难”的词义；而当苦难降临于己，品尝到的则是苦难本身。
笔者一一做了记录，谨视为对一个农民心底呐喊的回应。
当官的不了解农村啊，他们看不到社会真正的苦难！
现在种田都是赔钱，老百姓真苦！
能够享受到社会文明的只有城里人，农民很少能享受到，几乎没有。
老百姓都骂，一些干部比国民党的还不如！
上级来三门视察，县领导就把他们带到有冰箱、彩电的农户家，真正穷人上级是看不到的，很多人穷的口袋刮风！
真正替老百姓做事的人，老百姓是佩服的，感激的！
时间：2005年3月20日20：00—22：30
转载请注明 宫民观（公民观察工作室）
三门离杭州不远，三个车程就到了。建伟之前就联系了访谈对象，一个村子的支部委员，以前教过书，挺有思想的。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吃好晚饭我们休息一下便过去了。何齐很客气，搬来凳子招呼我们坐下。
我们介绍了来意，希望他能谈谈对村民选举的看法。“老百姓对选举很烦。”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让人吃惊不小。在他看来，农村的选举就是选感情，很多的时候是碍于面子，并不能选出真正的人选。结果呢，选举走了样，也就越发令人讨嫌。“选举破坏感情很很厉害，人与人的关系非常复杂，这次可能是朋友，下次就成了敌人。”他举了一个例子。今年早些时候，村里选支部委员。他们村有28个党员，要选出4个委员。他有个同村的亲表哥，54岁了，是个文盲，也参加了。他表哥放出话来，如果不选他，这门亲戚就别认了。这还好说，关键是村里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像打了死结，解不开。何齐有三个很要好的朋友，王式火、张良杰、叶明德，都是同村的。王的妻子常年生病，花费不小，加上两个儿子智力上有些缺陷，家里很困难。作为好朋友，何齐与张、叶三人经常资助王家，甚至王的大儿子学开拖拉机、娶媳妇，也是几个朋友帮忙打理的。王也感激三个朋友。后来，王出门打工了。
问题就出在支委员选举上。王式火是党员，原先说好的投给张、叶、何三人。没想到王的堂哥半路杀了出来，硬要王选他。王的堂哥为人不太厚道，也未曾帮助过王。平日周围有一帮人，跟张、叶、何对着干。结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王投了他堂哥。自然，王与其他三人的朋友关系也就结束了。“村委的选举有时候比支委选举还要厉害。”何齐最终没有去投票。“支委只能选4个，两个朋友是少不了的，另外两个也是一定要的。表哥也不能不选吧？哪个不选都得罪人。干脆，我就没去投票。”何齐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如果把这场政治智慧的角力视作一个多方博弈的话，这一结果无疑是最优选择，尽管何只有初中学历，并未受过专业的教育。
在谈到拉票的具体操作时。何齐认为拉票方式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只要你能想得到。一般来说，拉票方式根据选民的特点因人而异。比如敲票、抢票等带有威吓色彩的，这种方式主要针对比较老实、怕事的选民；送香烟、请吃饭等带有感情色彩的则主要针对吃软不吃硬的选民；送大米、金龙鱼（食用油）主要针对的是要实惠的妇女选民。此外，对于房头等能影响选举的重要人物，相应的就是手机等贵重物品。在农村，选民投票的时候更看重人际关系。正因为此，候选人对谁有没有选自己，心里很清楚。
当被问及对村民自治的评价时。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说：“村民自治应该是一个趋势，我也很赞成。然而现实还是很残酷的。在我们三门的方言里，选举（gui）和选鬼是同一个音。我个人看来，选举就是选鬼。像我们村，因为选举村里分成了几派，村里的规划始终做不起来。这一派同意，另一派就不同意，阻碍了村经济的发展。”
在两委关系上。何齐认为，村长和支书的关系是最重要的。这两个人关系处理好了，两委的关系也就顺畅了。相对而言，他认为支委成员的素质较村委要高，毕竟在基层入党各方面还是有要求的。在他看来，支委更值得信赖。一方面，支委有组织资源，开展工作更有条件，即使犯了事，也容易追究。他举例说，党员还有组织这条绳子牵着，非党员就没有了。“像我们这边有个村子，两委私分了一笔款项，纪委可以查支委，但没法查村委呀。最后支委的钱被追回，村委那几个，钱已经落在口袋里了，整天乐呵呵，也没什么事。”一般说来，书记跟上级关系密切，也就更吃香。但也要看两个人的能力。“在路尚村，村长能力强，把书记赶跑了，现在还在外头打工。”何齐补充了一句。
“只要脑袋里想得出来，他就做的出来。”在谈话过程中，何齐反复提到这句话。他直言自己是反对村民选举的，但不是反对选举本身，而是具体做法。何齐列了目前选举产生的三个危害：一是候选人派系之间打架、斗殴。岭头村就出了人命。打法真是五花八门。二是乡村人际关系破坏严重，为了选票，很多人背信弃义，骗人蒙人。三是选不出好村长，村委往往追求短期利益。村长里面10个有9个能力不强，真正有能力的人选择走出农村，经商挣钱。很少有村干部安心做事的，只为捞钱，收回成本。“在农村，照顾某工程队，收点回扣还算正常。很多人是把村集体财产卖光，或者挪用了，也不作做帐。没有人（村长）这么傻把村集体资产留给下一任的。笨一点的做法是直接贪污、挪用；聪明的人会通过做工程转化为自己的钱。”何齐叹了口气。“村民自治本来是好事情，可是任何一个东西没有规范总会变形。”
临结束时，他说了一些“题外话”。尽管这些也能从网路上了解到，但真正从一个农民的口中说出来，仍然给我以极大的震撼。正如苦难降诸他人时，同情心可以使人感受到“苦难”的词义；而当苦难降临于己，品尝到的则是苦难本身。
笔者一一做了记录，谨视为对一个农民心底呐喊的回应。
当官的不了解农村啊，他们看不到社会真正的苦难！
现在种田都是赔钱，老百姓真苦！
能够享受到社会文明的只有城里人，农民很少能享受到，几乎没有。
老百姓都骂，一些干部比国民党的还不如！
上级来三门视察，县领导就把他们带到有冰箱、彩电的农户家，真正穷人上级是看不到的，很多人穷的口袋刮风！
真正替老百姓做事的人，老百姓是佩服的，感激的！
时间：2005年3月20日20：00—22：30
转载请注明 宫民观（公民观察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