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质检（监）系统无动力

　　经朋友介绍，笔者找到了一个南方的省属质检（监）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这位主任告诉笔者，他们这个单位是个包括质检、计量等在内的四块牌子的一个集合，属事业编制，隶属省技术监督局管辖。全部在编的正式人员36人，外聘人员43人；所有的工作项目都是有偿服务。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产品的检测检验。这位主任很动情地对笔者说：“我们的质检所也就十几个人，可每年创收近千万元！但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得到什么？基本工资！奖金都是非常少的”。

　　笔者见主任高调谈钱，便有意岔开话题：“那你们有主动到市场抽查商品的任务吗”？

　　“没有规定任务”，主任说：“我们只接待上门服务。就这我们都忙不过来。再说，到市场抽查检测费用谁给？叫商家给商家当场就不高兴；挣来的钱我们也得不到，何必去得罪人”？

　　“那，也就是说，如果企业不送样品来检测，或者送来的样品之外的产品，如果有问题，你们都是发现不了了的”？笔者打破沙锅纹到底。

　　“那是啊”！主任爽朗地笑起来：“我们在质检报告上都明确注明，只对所送的样品负责”。

　　见笔者一时语塞，主任顿了顿神情严肃地低声说：“其实你知道，既然国家没有硬指标规定我们必须抽检产品，我们又何必多事呢？做事多出错就相应多，谁能保证做事情100%不出错？假如一旦出错，一辈子就完了。不要说出去抽检，就是送上门来的，也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谁都不会主动地把什么活儿做了。反正只要有一点点借口，比如我今天感冒了或者拉肚子什么的，不能进行食品项目的质量检测，因为这会影响到食品的大肠杆菌等病菌的含量准确度。总之，我不做什么事，谁也说不出个错来”。

　　为了证实其说法的准确性，主任还带着笔者参观了他们的送检样品仓库。

　　“你看，这些主要是一些对保质期没有严格要求的商品，像这个白酒，已经---四个月了，送来四个月了，恐怕还得等几个月才能检测”。主任边翻着样品上的标签，边对笔者解说着。

　　“那要是保质期很短的商品怎么办”？笔者不解地问。

　　“检测费用不一样啊！”主任说：“比如月饼，那它检测费用是白酒的两倍还要多。白酒一般是检测8个项目，费用还不到一千块钱，月饼只要检测5个项目，就得两千多。这里边包括加快费！其实加快我们也不想做，只是这种季节性商品，上级有规定，必须快办。所以，一般加快的我们都会快做”。

　　“那还有保质期更短的呢？比如鲜牛奶，还有街上天天都在卖的煮熟的鸡啊、鸭啊什么的，保质期只有十几天，甚至几天，怎么办呢？”笔者又问。

　　“噢，那些东西我们就不管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哪里管得了？”主任说：“这些东西国家既没要求检测，也没制定标准，老百姓自己做自己吃，传统食品嘛！”

　　笔者相信这位主任说的是真话，并且从他的角度讲，也有几分道理；但从整体上讲，他们明显缺乏动力，缺乏主动监控食品质量的制度性动力。

 

　　二、厂家倒苦水：送检就是走过场

　　质检（监）部门如此，企业怎么样呢？笔者首先来到一家月饼生产厂，这家老板本就与笔者较熟，所以谈话基本无拘无束。

　　“我们是定时性的季节产品，每年的产品送检都是一道大难关。”老板开门见山就诉起苦来：“月饼销售是个一年等一天的活，就是围绕中秋节那一天，顶多就是20天的生意。可是产品一定要送到质检所检验。质检所，你知道吗？产品送去没五个月甭想拿到检测报告；我要是提前五个月做出产品，那到时候已经过期了，月饼的保质期一般也就三到五个月。怎么办？想办法呀！第一，公事公办，办理加快检验，费用在常规办理基础上翻番，就是按规定多给钱，力争快检；第二，给小费，就说办理加快也只是公事公办，具体的检验人员未必会认真，还要通过关系，把小费送到具体的人员手上，算是请他们“加班”帮忙，尽快做出来。当然，我们还有其他‘技术性’手段，这个是不好对外说的。”老板憨憨地对笔者笑了笑：“我们每年都有十几个不同档次、不同包装的月饼，按规定每一种都要单独检验，这哪搞得了啊？费用就承担不起。所以我们就采取套号复印的办法，就是送检一两个品种，其他的就利用复印时把产品批号套上去，反正销售商只要拿到检验报告复印件就可接受销售。其实，我们自己的化验室比质检所的把关严格多了，我们绝对有把握自己的产品是合格的，送检只是销售的一种需要，国家的规定嘛，没有省市质监所的检验报告，销售商就不敢卖。”

　　月饼厂家老板的无奈给人“逼良为娼”的感觉，好像他们的‘技术处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笔者接着又走访了一家酒厂。这家酒厂的厂长与笔者有着多年的交情，所以讲话也就无拘无束，可尽管如此，厂长同样也还先是一声叹息：“送检就是一种形式，但是不送却又不行。”厂长扳着指头说：“你质检报告明白地写着只对样本负责，就是讲跟我们市场上销售的产品没有关系，那你这个有什么用？可是，却又规定必须送检。没有这个质检报告，就不能上市。”

　　“那你们送检方便吗？就是说，送样都能及时检验吗？”笔者关心的还是质检所的工作效率。

　　“这个就事在人为啰，”厂长说：“我们跟质检所建立了不错的关系，说白了，就是逢节送节礼，逢年送年货，最关键还是送样的时候再送上‘加班费’，大家都很辛苦，加个班，尽快为我们做出来。讲句良心话，费用很高啊！”

　　看到厂长室的产品陈列柜里琳琅满目，几十个产品，笔者因为有了月饼厂老板说的‘技术处理’的经验，就试着问厂长：“你们这么多品种，每一种、每一批次都送检吗？会不会利用复印套号搞假啊？”

　　厂长一听“哈哈”大笑，并重重地在笔者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连这个你都知道啊？前头不是说了吗，他这个质检报告也就是个形式，本身就没什么作用。我们自己厂里的品控部化验室，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检验的严格度都远远高出官方的。所以，我们的产品我们自己是绝对有信心的。”

　　这个厂长的说法跟月饼厂老板说的完全一样，可他却巧妙地回避了正面回答笔者的提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们有没有在这个质检报告上做手脚嘛？”笔者不甘心地追问。

　　“实话告诉你吧，”厂长说：“我们造假肯定没有，但是一检多用是有的。你看，这是38度的白酒，我们一共有四个品种，档次不同，包装不同，价格不同，但是都是用的国家标准，同一个标准；那我们就只要有一个品种送检，然后这个报告就可以通用了。另外，我们是白酒嘛，不存在保质期的问题，所以，我们送检一个产品，其质检报告可以连续使用好几年。不明白吗？你看，这个是46度的产品，2011年11月28日生产的，已送检合格；那我以后生产的同样产品就一直打这个生产日期，这个质检报告当然地就一直有效嘛。当然，我再说一句，我们对自己的产品是做过严格检验，具有绝对保证的。”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驴有驴路，猫有猫路；可是这路的尽头会是什么？

 

　　三、商家发牢骚：抽检就是敲竹杠

　　告别了生产厂家，笔者来到了一家社区的食品超市；超市老板娘虽然与笔者不熟，但当听说笔者是想了解食品安全方面的问题时，竟也很热情地与笔者攀谈起来。

　　“有人来查，怎么没有人查？几乎天天都有人来。”老板娘一上来就否定了质检部门不主动上街抽查的说法：“来的是哪个部门的人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都是公家的人；他们来就是看这个证、那个证；什么证管用，什么证不管用，他们也是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所以我们过去说三证，现在六证都不止了。像这个商务局发的流通证，按规定我们只要有来货方的流通随附单就行了，但有的来检查的人说必须有对方的流通证的复印件；你说我们做的这个小生意，从厂家到一批商、二批商转好几手才到我们这儿，你要叫层层都附上这个证，怎么做得到？我们到商务局去问，回答是只要有随附单就可以。执法的人或者不懂，或者装着不懂，反正找到你的茬就能罚款；只要他们来了，总要拿点儿走。”

　　“有没有来抽查产品的呢？”笔者还是关心市场抽查的事。

　　“有啊，怎么没有？”老板娘说：“经常说要检查产品质量，叫我们送去。动不动就叫赶快送一箱什么什么产品去，要检验；还要交检验费，一个产品也是千儿八百的。你看我这么多产品，要是每一个都送走一箱，每一个都交千八百块，那我还能干吗？”

　　老板娘从抽屉里翻出一摞子证书，指着其中一张说：“你看这个，昨天我就给了200小费才算暂时过关。”

　　笔者看到这是一家食品科研所的检验报告。老板娘介绍说，昨天自称是工商局的人来检查，说这个检验报告不行，必须是省里的质检所检测才有效。我当场用手机查询了那家食品科研机构，发现他们是有食品检验资质的。

　　“可是工商局的人说不行。我已打电话给这个厂家，叫他们赶快到省质监所去检验，否则我们家不卖这个了。”老板娘说。

　　老板娘的牢骚虽然不少，但也绝非全无道理；质监部门随机抽查产品要收检验费，这在我们前面对质检单位的访问中也是已经证实的。

　　告别了食品超市，笔者又走进了一家酒行。酒行老板很有派头地请笔者在一个根雕茶案边坐下；听完笔者的来意后，慢条斯理地说：“食品质量的检查是经常查的，只不过事在人为。其实那些检查的人大都都不懂；这么多部门，工商的不懂质量，质量的也不可能带着仪器；更何况沿街检查这种辛苦活一般都是临时工干的，你不看一旦出了事都是些临时工吗？确实是一些临时工在一线干活。他们懂什么？反正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数，不做假冒伪劣，谁来了也不怕。有些大不方小不圆的，大家喝喝茶，必要时给他们点辛苦费，也就过了。你做生意就不能死心眼儿。”

　　酒行老板不愧深算老谋，说的既深谋远虑，又具体现实。可话里话外又总透着几许让人不安的东西。

 

　　四、意见与建议

　　当我们全面的了解了质检、厂家、商家几方面的情况之后，其实问题已经很明白：我们的食品安全风险很大，而究其根源，是我们的制度缺陷！

　　第一、既然我们已经建立了网络齐全的质检（监）系统，我们就有必要在制度上确立，每个质检院、所、站的所辖地区，都必须开展定期和不定期的市场食品产品质量抽查工作；就如同体育界反兴奋剂，不打招呼，随时随地抽查；有问题立即采取行动，没问题就不回馈意见了。对于不积极进行抽查的质检（监）单位，如果在其辖区内发生食品质量安全问题，就课以重罚，直至承担刑事责任。

　　第二、抽查检验一律免费，产品按价购买；我们的纳税人缴纳税收，就是为着自己的安全和福利服务的。既然我们的质检院、所、站都是官办的、由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就没有理由在进行正常工作时再额外收费。

　　第三、加强市场执法人员的质量建设。产品质量取决于人的质量。执法人员或是科盲、法盲、业务盲，或是居心叵测，假公肥私，都无以保证食品安全。对前述不合格执法人员坚决淘汰，故意违法的依法重罚，触犯刑律的坚决追究刑责，尤其要追究大小领导的枉法违纪的责任。

 

　　我们这里所说的这三条，并不是什么不可实现的天条；实际上这都是许多国家和地区早已实行的日常之务。只恐怕食品安全仅仅只是个民生小事；对于我们的官家来说，既不危害高层执政，也不影响中层升官，还能为下层创造发财的空间，下决心治理，必要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