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城 市 （组诗）
一样
为一件礼物，一样领受温情
为圣洁的回忆，一样守口如瓶
一样在寻找三月，在朔风里
一样地咬牙前行
一样幻想，一样厮拼
一样在漩涡中莫名其妙地周旋
一样在流血的时刻呻吟
一样的结局，一样蠢蠢欲动的心
一样有头昏眼花的时候
一样有呆滞无措的关头
一样舔着创口，一样有亏本的追求
一样有失算，一样有恐惧和颤抖
在侥幸中虐待经验
一样不甘寂寞，不甘人后
在经验中一意孤行
一样愚蠢至极，落魄忧愁
用虚名显示虚名，用己之见，度人之心
一样自嘲，一样失魂
看不透世界，估不透人生
一样匆匆忙忙
最后一样冷冷清清。
同一个年代
同一个年代歌唱
咱们活着，川流不息
各怀心思的眼睛
拼命地寻找游戏
同一个年代在闹哄哄的街上
卖药、卖报、卖衣
古老的都已经死去
活着的互相躲避
同一个年代迈着步履
挤车、坐船、求医
先温饱，后名利
先满足，后贪欲
活在同一个年代
使用同一个礼仪
得到同一种苦乐
留下同一个谜语。
抵 达
从甲地抵达乙地
从一场雨，抵达阶前
从平淡无奇的交往
抵达人心的险境
从险境
再抵达互相模仿的笑声
从礼物，抵达到爱的表示
从分离的痛苦
抵达到突然的重逢
从一种卑谦
抵达到生存的本质
从本质
再抵达捉摸不透的面容
从被反复追逐的名利
抵达到身不由己的作品
从被紧闭的灵魂
抵达到同归于尽的肉体
从社会
抵达到真情全无的辞令
这么多的叫卖声
悬挂在你的头顶
从日抵达夜
从现实抵达梦境
勃 起
似乎不太羞怯了
绿荷勃起，高举池塘之剑
荨麻是傲慢的
谁也不敢走近它，敬而远之。
烟囱勃起在苍穹
销熔着白金的阳光
在晒软的沥青路上
轮胎一走一瘸。
这不是夏天的罪过
连竹笋也在墙角中勃起
寂寞的野稗也在摇曳
打桩机，在地下悄悄行动。
一株龙舌兰
把心灵的震颤涂上顶端
野松被豪雨洗亮眼睛
邪恶的撕裂声，从冰川传来
浮冰上晾满燕子。
在夏天，没有动机
除了尘埃之外
都在蠢蠢欲动。
夏天是征兆的季节，迸射着渴望。
遗弃
被墙遗弃的
也许是隐秘的去处
是一个邮局
也许是一个女人，正在期盼。
被墙遗弃的
也许是一栋红楼
落满死叶，蝉正在嘶鸣
也许是一本书籍，缄默了思想。
被墙遗弃的
也许是一个渔翁，也许是海
礁石正在歌唱
也许，夏天在红色的罂粟上燃烧
被墙遗弃的
也许是一把轮椅
也许是一件性感的泳衣
也许是一桩凶杀案，死者早已枯槁
被墙遗弃的，是一切。
苔藓正在行动
野葡萄缀满青果
将会愤怒地成熟。这些
墙本身并不知道。
饥饿城市
建筑吞食着落日
巨大的蜗牛爬满黄昏
孤独的甲胄
痛苦的甲胄
包藏一颗祸心。
我醉了的时候逍遥自在
看城市漂浮在半空
每人背着弓箭
趁夜幕制造陷阱
我醉了的时候
我的名字叫孤独。
我被商品穷追猛打
我内心文质彬彬，外貌粗野无比
我哀溺于一条灯河
当我面对南窗
狞笑的月光神出鬼没时
我的名字叫痛苦。
我贫困，我平凡，我知足
我收听一则又一则寻人启事
我听别人倾吐——
那些诉说的灵魂
那些失踪的亲人
与我同在。
温柔的水
温柔的水
来自河流
来自无数受伤害的心
来自伤口
温柔的水
来自大野
来自对云的注视
影子飘过，将我抚摸
温柔的水
残酷的美感
孤独的精灵
一桩无法了却的心事
在夜晚，在灯影背后
打着隐语
临风而泣。
拥有者
农夫拥有野地的黄昏，苍莽深沉
暗礁拥有疯狂而失足的船影
春风拥有青草，柔情的依恋
铡刀拥有斩切的愉悦
邪恶拥有笑眯眯的眼睛
为一句真话，拥有亘古的寂静
为安宁，拥有忍气吞声
为一次冒险，拥有粉身碎骨的命运
为辉煌，拥有疲惫的心身
为淡泊，拥有一身的清贫
山拥有夕阳，水拥有帆影
颤抖的诗句拥有真诚
少年拥有天真，老人拥有经验
被施予狡诈的，拥有卑鄙的灵魂
沉默拥有尊严，尊严拥有神圣
被欺骗的仅仅是你的舌头
它拥有贪婪，污辱公正的理性
被掩饰的是强盗
它拥有黑夜，让梦境无法安宁
妓女拥有粉脂，更拥有纵欲的衰容
然而，让英俊拥有潇洒，鸽哨拥有晴空
让泪拥有擦拭，心事拥有诉说
就像雪地上拥有一串脚印
在古井中，拥有汲水少女的身影
可这一切总是若即若离，浮浮沉沉
不能让醉鬼拥有摇晃的街道
战争拥有杀戮，真理拥有不幸
未来拥有冰凌，泪拥有黄昏
在我们拥有的时间深处
每一次死亡的葬礼，都要拥有新生。
现在
现在，趁夜雾升起之前
穿过归途的那片树林
享受落日，像现在一样
一个心眼地去爱黄昏
像渡头的景色，像一棵树
倾听鸟叫，像现在一样
暴雨的冲刷已经远逝
像现在，忘却痛苦
总有一刻，会像现在一样
听别人点歌，躺在床头
似乎一切重新开始
爱一个名字，爱老实巴交的农村
在你哭泣着冲向黑暗
在你恨我时紧咬牙关
可是，会有像现在一样
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将水注入冬夜的暖壶
将一首，写得直截了当
将一双眼睛遗忘，像现在一样
平凡、幽居，意味深长。
有些事
有些事遇着了，你会后悔无限
有些事碰上了，你会情愿心甘
有些事一笑了之
有些事千回百转
干就干得像一个勇士
笑就笑得像一个笨蛋
有些事在痛苦中升华
有些事在罪恶中圆满
有些事只能独自把它吞咽
无滋无味，却反给你一个梦幻
有些事统统端注于人前
欢呼遍地，不过是一种谎言
有些事在笔端疾走
借刀杀人，成全了心中情澜
有些事托于流云
山长水阔，只是无限伤感
有些事领教到人心
有些事体验到天寒
有些事在酒中，一片荒凉
有些事在心里，柔肠寸断
有些事任你折腾，还是遥遥远远
有些事突乎其来，满目斑斑斓斓
有雪上加霜，也有雪中送炭
有投石下井，也有恩重如山
爱就爱得死去活来
恨就恨得雪地冰天
紧咬牙关时，骨傲身正
处之泰然时，意缠情绵
有些事欺骗的是自己
有些事成全的是他人
有些事一晃而过如闪电
有些事挥去复来如梦魇
有些事不会长此如日中天
有些事并非遥远难遂人愿
一路的风化瓦解
一路的沧桑巨变
有些事愚不可及
有些事算尽机关
有些事垂注腮泪
有些事心底呐喊
让你道义在肩，尽管恶人在前
让你风中悲诉，哪怕海枯石烂
有些事一意孤行
有些事万重关山定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