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看起来,这个题目的说法相互矛盾。没有经济增长,怎能提高居民收入,居民消费又怎能改善?不可否认,经过30年的经济高速增长,中国居民收入确实提高了。然而,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以下简称消费比重)偏低,居民生活水平仍然不高。“十一五”期间,居民食品消费占总消费的比重(即恩格尔系数)从2006年39.8%上升至2008年的41.1%。2010年,通货膨胀卷土重来,食品消费比重可能还要上升,意味着居民生活水平可能还要下降。问题出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动力。以投资和出口为核心动力推动经济增长,形成了恶性循环:投资挤压了居民收入,本该由本国居民消费的产品不得不出口,以缓解产能过剩。由于产出难以传导到居民最终消费,经济增长速度越高,这种循环的恶性程度也越高。因此,只有抑制通过投资和出口推动的经济高速增长,才能提高居民收入在GDP中的比重(以下简称收入比重),改善居民生活水平,才会形成经济发展的良性循环。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在中国,抑制经济增长,提高居民收入,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世界经济发展规律(1):经济增长主要靠居民消费
根据经济发展先进者——美国的经验,技术革命以及由此带动的投资传导到居民消费,推动了经济增长。19世纪,美国的服装业和食品加工业迅速发展,铁路建设改变了消费模式,掀起以大型百货公司为主要消费品零售渠道的消费革命。19世纪末,美国开始普及电力、电话和城市污水排放系统,提高了居民消费水平。电灯把黑夜变为白昼;电动机提高了工厂的生产效率;汽车使人的行动更自由灵活,节约了旅行时间;化工工业制造出新型材料;电话实现了双向通讯;城市污水系统和抽水马桶改善了卫生条件,提高了人的健康水平。20世纪初,以“福特模式”推动汽车消费。这个模式的逻辑在于,降低汽车生产成本,提高工人工资,汽车在美国得以普及。二次大战之后,高速公路进一步推动消费。以超级市场为零售渠道的消费模式再次提高了居民消费水平。从此之后,美国一直保持消费在GDP比重的绝对重要地位(见图1)。
日本与韩国作为经济发展的后来者,以工业化为动力,走了一条与美国不同的道路——先投资,后消费。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是“先生产,后生活”。根据这两个国家的经验,在工业化起步(即经济起飞,日本为1957年,韩国为1965年)之后,由于投资增长快,居民消费占GDP比重呈下降趋势,但这个趋势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经过20年左右,他们的居民消费比重从下降趋势转为上升趋势(见图2),经济增长动力由投资为主转向消费为主。
从图1与图2可以看出,中国的消费比重是图中所列出的国家最低的。从1979年改革开放算起,经济起飞已经过了30年,这一比重仍在持续下降。到现在为止,已经比日本和韩国从投资增长的消费增长的转型延迟了10年左右。无论是先进者还是后来者的经验都说明,中国的经济发展轨迹与世界经济发展规律是不一致的。为了经济起飞,居民可以暂时牺牲消费,把储蓄用于投资,但这个做法不可能持续太久。
世界经济发展规律(2):经济增长速度与居民生活水平并非绝对一致
2010年联合国人类发展报告指出:“从过去几十年来人类发展经验中获得的一个重要发现是,对于使公民的生活质量得到持续改善而言,经济增长不会自动地带来健康和教育的改善”。“健康和教育的长期进步并不是由收入所决定的(见图3)。”
为了分析这个问题,报告把人类发展指数分为两类。一是收入指标,即人均GDP;二是非收入指标,即教育和健康指标。该报告说:“自1970年以来,中国在人类发展指数方面取得的成就位居世界第二”,但却是唯一一个以收入增长而非健康或教育成就进入‘进步最快的前10位国家’之列。在过去40年间,中国的人均收入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了21倍,使亿万人脱离了收入贫穷。然而,在提高入学率以及预期寿命方面,中国并不是该地区(亚洲)成就最大的国家。”只是由于人均国民收入增长速度快,才使人类发展指数提升快。
图4表明,中国只是在人均GDP增长速度排在第一位,而在非收入人类发展指标的改善方面,中国则榜上无名。
该报告的分析表明,1970年以来,中国的人均国民收入年均增长8%,突尼斯只有3%。1970年,突尼斯的女婴预期寿命只有55岁,中国为63岁。现在,突尼斯为76岁,反比中国多一岁。1970年,突尼斯的儿童入学率只为52%,现在为78%,而中国只为68%。以人类发展水平衡量,中国排在第89位,但平均受教育年限低于处在第112位的塔吉克斯坦,预期受教育年限低于位于第108位的印度尼西亚。现在,全球只有10个国家的儿童入学率低于20世纪70年代,中国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说,中国是经济增长不会自动地带来健康和教育改善的例证。
世界经济发展规律(3):依靠投资和出口,高速增长不能长期持续
20世纪初,美国经历了一段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尽管居民消费水平大大提高,但投资过度导致产能过剩,终于发生了30年代大衰退。政府不得不实施保障居民消费的社会福利政策。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西欧国家经济复苏,美国从战时经济转型,再现经济快速增长。1973年,一场石油危机让经济增长嘎然停止,发达国家进入经济低速增长时期,于是把降低失业率作为经济发展的头等目标。20世纪80年代,日本依靠出口,维持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之后的经济增长。由此引发的资产泡沫使日本经济至今仍一蹶不振。20世纪90年代,美国试图以互联网发展带动经济增长,结果出现了网络泡沫。进入21世纪,美国把房地产作为经济增长点,次贷危机导致全球金融危机。
在发展中国家,20世纪60年代出现了赶超发达国家的热潮。50多年过去了,能够达到发达国家人均收入水平的发展中国家只是特例。1970年,在108个人均GDP水平低于发达国家的发展中国家中,迄今只有4个国家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其中三个国家属于岛屿经济体,另一个国家是依靠投资和出口的韩国。1997年,它遭遇金融危机,现在又受到全球金融危机重创。在赶超发达国家人均收入水平的过程中,一些发展中国家还出现了严重经济倒退。1913年,阿根廷的人均GDP相当于欧洲国家水平,现在只有西欧国家的5分之1。1950年-1980年,巴西的人均GDP年均增长5%。此后,经济发生崩溃,经历了20多年的艰难时期,现在刚刚恢复。
中国已经保持经济高速增长达20年之久。林毅夫说,中国经济还能高速增长20年。中国能够再创造一个世界经济发展规律的例外吗?
中国的高速经济增长是有许多因素决定的,例如制度变迁释放的经济活力。不过,从生产要素角度看,我们主要靠了两个因素:人口红利和土地红利。20世纪60年代的生育高峰造就了大量廉价劳动力,形成了劳动力成本优势,出口依赖型增长模式才得以奏效。由土地制度决定,加之未开发的土地比较富裕,征用土地十分便利,才使巨额基础设施投资和房地产投资得以实现。中国成功控制了人口增长,也导致劳动力在人口比重的迅速减少。
这一比重从1970年的51.2%下降到2010年的39.1%。2015年,每年进入就业领域的年轻劳动力(15-23岁)绝对数达到高峰后将迅速减少(见图5)人口红利将不复存在。由于过度开发,中国的可耕地红线已经被突破。2000年,常用可耕地指数为100,2008年只为94.1%。这意味着土地红利也将使用殆尽。那么,以投资和出口为核心动力的经济增长模式已经不可持续。经济不可能长期高速增长,是世界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中国也不能违背这个规律。
中国经济发展轨迹说明,居民消费不振是由政策失误造成的
居民消费不振的原因是居民收入比重不断下降。据财政部贾康的数据,1996年至2007年,中国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从69.3%下降到57.5%,累计下降11.8个百分点。《人民日报》不久前的一篇文章讲到,从1993年到2007年,劳动报酬占GDP比重从49.49%下降到39.74%,降了差不多10个百分点。而《新京报》做过一个估算:劳动收入占GDP比重从1983年的峰值56.5%,到2005年下降到最低点36.7%,22年的时间内下降了20个百分点(引自陈志武的文章:《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为何不同步》)。
中国的居民消费不振是由劳动政策、金融政策和财政政策不当造成的。
从图6可以看出,在消费比重和收入比重下降的同时,企业利润和企业收入比重却在增长。另据贾康的数据,1996年至2007年,在劳动者报酬比重大幅下滑同期,企业利润所占比重却从21.2%升至31.3%。目前,工资收入在生产要素中的分配比例偏低,仅占企业运营成本的不到10%。这说明,企业利润挤压了劳动收入,而不是企业无力增加劳动工资。工资被人为压低是由劳动者地位低下决定的。劳动者权力得不到保障,没有与企业就工资讨价还价的能力。政府对企业技术改造的鼓励政策优于对就业的鼓励政策,资本密集型技术对劳动力收入形成压力。这是劳动政策出了问题
从图7可以看出,第一,消费比重偏低,不只是因为工资低,还在于居民财产性收入增长缓慢,甚至下降。中国居民的财产主要集中在银行储蓄。由于低利率政策,再加上通货膨胀,居民的储蓄利率呈现负值,居民可支配收入出现下降趋势。这是金融政策不当造成的。第二,2000年之后,政府在教育和健康方面的等转移支付占GDP的比重逐年下降。这个趋势恰好与居民储蓄增长同步,说明居民为了教育和健康支出而压缩了日常生活消费。这是财政政策的问题。
图6和图7还表明,“十一五”计划期间,鼓励居民消费的政策并没有落实,与居民消费相关的经济指标继续呈恶化趋势。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中国深受其害。从外部因素看,出口受挫。从内部因素看,居民消费不能弥补出口下降对经济增长速度的损害。为了保增长,不能不采取刺激内需的政策。由于居民消费不振,起不到刺激内需的作用。于是,不得不以投资增长,主要是基础设施和房地产投资增长,作为刺激内需的主要内容。尽管维持了经济高速增长,却没有解决经济发展不平衡问题,不但居民消费不比重继续下降,还由于高投资导致货币超发,引起通货膨胀,进一步损害了居民消费能力。
“十二五”开局,抑制经济增长,改善居民消费的前景不容乐观
在世界经济发展不平衡和中国经济发展不平衡的形势下。中国政府面临尖锐的矛盾和沉重的压力。对外,人民币呈现升值趋势,连巴西都要加入压人民币升值的行列;对内,由于通货膨胀居高不下,人民币在不断贬值。这是中国政府面临的决策矛盾。进入21世纪,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人均GDP已经翻了一番。但是,居民消费依然不振,收入分配不公进一步加剧,引起一系列社会经济问题。这是中国政府面临的决策压力。面对矛盾和压力,解决之道是抑制经济增长,改善居民消费。但是,缓解矛盾,减轻压力的任务却难以实现。
首先,经济高速增长的势头将继续保持。国家发改委经济学家王小广预测,2011年,国内生产总值将首次突破40万亿元,达到44.5万亿元,增长9.3%。国家发改委主任张平说。部分省市“十二五”期间经济发展目标定得过高,据发改委统计,目前各地的“十二五”增长目标大部分都超过10%,仅5、6个省的经济增长目标是一位数。沿海一些发达地区,仍把“十二五”期间的经济增长目标定在10%以上,而很多中西部地区把目标定在13%至18%,比“十一五”还高。
其次,投资增长速度仍然居高不下。王小广指出,在“十二五”规划开元之年,一般来说投资增长速度都是比较快的,有许多项目审批也是比较快的,这些项目本身也是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有一个投资周期,一旦上马了之后很难停下来的,这些因素会继续推高投资的增长。作为“十二五”开局之年,各地热情高涨的“十二五”规划的实施将会导致2011年投资增长强劲反弹。“十二五”前期投资可能会出现“大干快上”。他估计2011年全社会投资增长有可能突破30%。一方面,与以往“双数”五年规划都是“低规划”不同,这次各地五年规划是在应对金融危机取得重大进展、经济再回10%的高增长的环境下制定的,属于例外的“高规划”。另一方面,各地的“十二五”高规划准备都比较充分,一部分是延续了“反危机”的强刺激效应,已经有明显的预热,“十二五”一开局就可能出现投资的“井喷”式增长。
再次,居民消费增长速度依然大大落后于投资。王小广预测,2011年,估计全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名义增长16.9%,实际增长14%左右。他认为,消费增长继续放慢主要有三大原因:一是受消费增长周期的影响,消费增长将继续温和调整,估计此轮消费增长调整的低点在2013年或2014年;二是汽车消费增长将明显放慢,这将导致总消费需求增长有所放慢;三是受房价过高、房价上涨空间受政策限制等因素的影响,2011年房地产投资和消费的增长都将放慢,这会带动家居、家装等消费市场的增长调整。按照他的说法,“十二五”后半期的2014年仍处于消费周期的低点。那么,“十二五”促民生的目标岂不又要落空!
在中国,抑制经济增长,改善居民消费,为什么这么难?
科学发展观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总方针,转变经济发展方式是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大方向。它们不是不是用来空喊的口号,而是解决实际解决问题的纲领。落实科学发展观,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的最大障碍是居民消费不振。遗憾的是,一些学者不顾现实,否认居民消费比重偏低。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所长贾康发文:《中国不存在“国富民穷”》。贾文只就财政收入说明“国不富”;就“民穷”而言,贾文没有提出明确的概念范畴,从而回避了这个问题。“国富民穷”是一种经济现象,是指国民收入分配结构合理与否。这个概念具有相对性特征。就这个含义,有些国家是“国富民富”,国民收入的绝大部分由民众分享,他们的国民收入分配结构是合理的。“民穷”不是指全体人民都处于绝对贫困状态,而是说民众收入增长速度低于国内总产值增长速度,民众收入占国内总产值比重不断下降。减少绝对贫困的业绩掩盖不了居民消费水平较低的问题;否认“国富民穷”,等于肯定扭曲的国民收入分配结构的合理性,否定包容性增长的必要性。承认“国富民穷”,有利于经济发展方式转变。只有增加劳动者收入,才能使经济增长动力从投资转向消费。这应该是落实科学发展观的首要措施。
附录:三亚的公共投资方向不妥
2009年,中央批准海南省建设国际旅游岛计划,这一计划上升为国家战略。随后,作为海南旅游重点的三亚,房价飞涨,道路开始拥堵,空气质量下降。当地居民担心,国际旅游岛建设会对改善生活有不良影响。
同时,政府开展大规模公共工程建设,投资随之增长。三亚市政府投资8000万元改造三亚湾海滩。除了修建少数更衣室和淋浴间等便民工程之外,大量的工程是在海滩修建水泥路面和广场。大量水泥铺下去,影响了沙滩的透气性和透水性,损害了自然环境。其中,一段工程地处某军用机场前面,远离住宅区,平时很少有人光顾。显然,这项耗费巨资的工程是多余的。
三亚湾海滩存在三个事关民生的问题。一是众多贩卖热带水果和海产品的小商贩;二是屡禁不止的黑摩的。三是民营的小公共汽车非常破烂。在这段海滩,鲜有出售水果和海产品的商店,公共交通也比较落后,因此他们的生意还不错。如果政府把投资用于吸收就业,并加强管理,使这些不规范的生意规范起来,让公共交通更便利,就可以增加当地居民收入,改善居民消费,也繁荣了当地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