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廖云端乞讨来的钱，对于治病只能是杯水车薪。这位临终出卖了尊严的老兵，依然没能让生命得到延续。
    2007年1月，廖云端因病辞世。这位家住镇政府对面的老兵，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官方的人士前去看望，而在去世后第二天，当地政府的人却上门向他的后代收取了300元的死亡费，这是当地人为了按风俗土葬必须缴纳的一笔费用。
    据廖云端的儿子讲，在老人去世前两天，他的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一刻不停地向大家讲他当年在武汉、在腾冲来凤山、在密支那参战的经历。这位老兵在回光返照的最后关头，终于打破了一直保持了后半生的沉默。
    在资助廖云端之后，李明晖多次前往云南慰问老兵，最开始，有点孤军奋战的感觉，都是一个人在大山里跑，而且一些捐款的号召也得不到多少响应。而如今，志愿者的捐助，已基本解决了老兵的生活问题。对于一些老兵的特殊需求，志愿者们在QQ群里或者论坛上一说，很快也会得到解决。腾冲的老兵孟绍本得了白内障，需要立即做手术，不到一周的工夫，钱就凑齐了；腾冲的另一位老兵李华生，因无人照顾，志愿者们又联系了一家养老院，让他安度晚年；2009年冬天的时候，志愿者们还号召大家捐款，给老兵们买了215件棉大衣。
    2010年5月，李明晖在关爱老兵QQ群里发布消息，暂停云南、湖南等地老兵的生活补助金的发放。原因是深圳特安仪器设备销售有限公司，决定开始全面资助这两地的老兵，且数额不小。加上深圳中兴通讯等公司以及一些零散的捐助，绝大部分老兵的基本生活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深圳特安公司将全国250多名生活困难的中国远征军老兵纳入资助范围，公司将提供每位老兵每年6000元的资助金，一直到老兵辞世。义举缘于凤凰卫视于2010年3月重播的纪录片《中国远征军》，片中的一个镜头让深圳特安公司总经理苏怡华感动不已：一位卧病在床的远征军老兵，家中没有任何家具，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塑料袋悬挂在房梁上，当记者采访他时，他却坐直了身子用足气力说，“中国人是不可以被战胜的！”
    细心的苏怡华还因此在公司成立了852（把我爱）团负责此事。
    在解决老兵们的生活保障之后，李明晖等志愿者开始转向关注老兵的精神需求。2010年4月起，一帮志愿者又自费奔波各地，开始收集老兵心愿及帮助老兵完成心愿的活动。
    四川的老兵黄老与另一位远征军的遗孀刘老在一次聚会时相遇，并且互有好感，在李明晖等志愿者的帮助下，两位老人牵上了手。2009年8月8日，志愿者们筹钱给他们办了喜事，摆了10桌酒席，总共花了2万多元。
    而为了帮助老兵，已经成家的李明晖至今没有买房，一直过着蜗居的生活。
    这几年因为采访老兵，我认识了许多的志愿者，也一直被这个无私的群体所感动。初步统计，在中国大陆，有千余名这样较为活跃的关爱老兵的志愿者。
　　成立于2005年9月的贵州意气风发红十字会也是一个经常关注老兵的民间组织。每年国庆节，他们都要前往云南看望贵州籍的老兵，给他们带去一些捐助及家乡特产。在走访老兵过程中，他们得知老兵最需要的是“认同”，便制作了几百枚纪念章，凡是知道地址的老兵，都会寄上一块。虽然纪念章很简陋，但很多老兵都会把它装在贴身的口袋里。
    深圳的志愿者组织还给老兵送过镀金相框，上面写着：在人类的字典里，你们就是中华民族的英雄。
　　广西抗战在线论坛也在2008年为老兵们做过纪念章，论坛负责人韦海勇说，当时有人质疑，他们是否有资格做这个纪念章。对此，韦海勇认为，这是来自民间的认同，老人们需要这种认同。
    后来的一件事情让韦海勇觉得，这种被认同的需要的确是毋庸置疑的：2009年元旦，抗战在线论坛的志愿者们做了件印有“抗战老兵”字样的黄色风衣给老兵，一位姓龚的老兵，拿到风衣后一连穿了几个月，后来他的儿子找到志愿者，问能不能再给一件风衣，因为父亲已经几个月没换衣服了。
　　“湖南老兵之家”的志愿者曾宪军也有过类似亲身的感受，他的爷爷就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兵，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时，爷爷在电视上看到说有纪念章发给他们，但他没有拿到，就跑到镇里、县里去打听，当时爷爷已经89岁了。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爷爷中暑差点死在路上。这件事情让曾宪军成为一名坚定的志愿者。
    腾越论坛负责人王立强是一位家住云南腾冲的志愿者，这位离老兵这个群体最近的志愿者，切身地感受到，老兵们在物质上其实并没有多高的需求，闲暇时，王立强经常去找老兵聊天，陪他们抽几根烟，听他们一遍一遍地讲当年抗战的经过，那时候，他会发现这些老人满脸的荣光和激情。
    王立强这位铁杆志愿者，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用这种最为普通的方式，送走最后一位老兵。
    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二战老兵都享受着来自国家丰厚的养老保障和无比的荣光，惟有中国，更多地是依靠民间力量在艰难而又坚强地陪伴他们走过生命中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