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期间，看了台湾当红电影《艋舺》。这部电影红透了半边天，据说在台湾上映期间票房远超同期上映的《阿凡达》，成为台湾影史上最卖座的电影。看完了之后，我的评价是：真的是一部好片子，虽然是一部商业电影，商业化元素很多，但总的来说无论是对80年代台湾社会的还原、对青春成长的描述、对台湾贫民窟的镜头语言的表现都相当老辣到位。虽然不能和史诗格局的《美国往事》相比，也无法与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相提并论，但绝对是一部牛片。
让我感兴趣的就是在片中的艋舺地区这样的政府权力不及的地方，地方秩序和安全是如何维护的。而《艋舺》恰好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民间提供安全保护服务的无政府主义社会的范例。导演钮承泽少年时候就是在艋舺从事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伟大事业的黑帮小混混，他描写的艋舺黑帮历史基本接近于纪实，因此，我们可以以这个电影描写的内容来分析。
艋舺是台北一个古老的社区，这一片地区房屋陈旧、街巷狭窄、商业发达，小商小贩、妓女、犯罪分子出没其中，自满清以来，历经日据时代、国民党威权统治时代和80年代之后的解严时代，这里的基本状态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这个地方的无政府状态当然是相对的，毕竟是“中华民国”的天下，但就像全世界所有这样的人口密集、街巷复杂、商业繁荣的老城区或贫民窟一样，警察的力量基本只能成为一个象征性的威慑，而基本对人们的生存和安全不会提供实质性的保护，尤其是商贩、妓院以及一些违反政府法规的小生意者，要做好生意，只能另外购买服务。
在这个地区，有很多个提供保安服务的民间公司（黑帮），他们以街巷为界划分地盘，维护一方平安，并向当地商贩征收保护费。据电影里介绍，这里有七十多个角头（黑帮老大），最大的是Masa、Geta两个，而片中五个高中生为几个黑帮角头的儿子，他们结拜成了兄弟，组成了“太子帮”，在这个地方如鱼得水。
这里的居民和商贩交保护费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太子帮”成员蚊子的母亲开一家小美容发廊，没有父亲，为了让生意能够做下去，她委身于外省帮老大“灰狼”。更多的客户则是以现金的形式交纳。而收了保护费的黑帮也尽心尽职，经常在自己的服务区域内巡逻，维护治安。
在艋舺，罗斯巴德所希望的契约保安服务也在有效运转，黑帮们非常遵守契约和规矩：只要交了保护费的客户，绝对不会去骚扰；有人欺负客户，黑帮们拼了命也要保护客户，打跑骚扰者；在艋舺相互竞争的最大的几个黑帮角头之间还拜把子成了兄弟，经常在一起喝酒唱卡啦OK，他们之间有契约和默契，尽管手下兄弟之间经常打打杀杀，但老大们之间还是有一种协商机制。电影里有一个小故事，当“太子帮”老大的女朋友被另一个黑帮小混混强奸了之后，“太子帮”老二“和尚”出头对那个小混混动了私刑，把他的眼睛刺瞎了，结果艋舺的老大Geta大为震怒，把“和尚”狠揍了一顿以示惩戒，因为Geta认为“和尚”动用私刑坏了黑帮之间的契约和默契。这说明，在竞争的保安公司之上，艋舺还发育出了保安公司之间的仲裁机制。
艋舺地区的无政府状态，就类似于罗斯巴德所描述的无政府资本主义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不同的保安公司相互竞争，为居民提供保安服务，保安公司之间发生冲突还有权威的仲裁机制。但这是我们希望得到的社会状态吗？有多少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黑帮之间不断械斗，为了争夺地盘而打打杀杀，居民即使交了保护费，也常常会受到暴力威胁和侵害，成为黑帮争斗的牺牲品。这样的环境我想很少有人愿意生活其中吧。如果有机会，他们都愿意生活在安全而宁静的社区。这样的“准无政府社会”在我少年时生活的四川小县城也同样存在，只不过可能比艋舺的黑社会要小儿科一点，那时候，我上初中和高中，亲眼目睹了两个少年黑帮的上百人的械斗，血腥场面至今难忘。对这样的社会状态我经历过，也很深恶痛绝。
片中，后来艋舺地区黑帮间的平衡被外省帮所打破，组织严密、行动力强、不守规则、心狠手辣的外省帮（竹联帮？）运用各种阴谋手段，收买艋舺本地帮内的野心家，利用本地帮之间的矛盾，各个击破，将艋舺本地帮的老大Masa、Geta和太子帮等主力黑帮一举歼灭。
这说明，无政府状态是不稳定的，即使是原有在暴力竞争中形成的恐怖均衡也会因为暴力不受制约而很轻易被打破。艋舺的黑帮在百年之中演进而形成一些规矩，但不稳定暴力为背景的“规矩”终归是脆弱的，在原有的“恐怖均衡”机制下，如果没有Masa、Geta这样的实力超越其他小帮派的暴力组织老大的维持，这样的均衡也是无法维持的，而且即使是在原有的均衡机制下，帮派之间的血腥暴力也层出不穷，新的挑战者常常出现，他们竞争的规则其实只有一条：谁的暴力最强大谁就是老大，在这样的机制下，当地居民所获得的安全服务质量也很差。而即使是这样脆弱的“恐怖均衡”也很容易因为超强实力的老大的不存在而丧失，当老大去世，或者突然来了一个更强大的外来暴力组织威胁的时候，这个“无政府社会”就土崩瓦解，这时候，当地居民交了保护费之后，就很难获得相应的安全服务了。
制约暴力的只能是更强大的暴力，无政府状态是脆弱的，安全品质很低的，是不值得生活的一种社会状态，这就是我看《艋舺》的一个体会。无政府主义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制约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