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地理与诗人的命运


诗歌地理与诗人的命运

 

林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选择徐志摩作为这篇文章的开头,大约是基于这些原因。这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诗歌,能背诵的人很多;“新月派”在诗歌的音乐美、绘画美和建筑美上的贡献,无人能敌,《再别康桥》算得上典范之作;康桥不仅是徐志摩的诗歌命运,他在《吸烟与文化》中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更重要是,这也是他人生命运的写照。我想,如果不是诗神的灵驻扎在诗人的心里,并引起灵魂的共振,怎么可能写作如此美妙且宿命的诗,并且这也是其他诗人所追求的境界——诗人死了,但诗还活着!再者,徐志摩算是我的启老师,在我初期的练习阶段,就以他为榜样,后来我所烧掉的若干本习作,都很注重“三美”的。虽然这种类型我只保存了一首《翠湖荡船曲》,但在形式上更朱湘一些。我更欣赏他的爱、美与自由。在此表示纪念。

大凡诗人没有不与地理发生关系的,不管他是云游天下,还是独守诗屋,但要在诗歌中写出诗人的诗歌命运或人生命运,总还是相当有限的。究其因,恐怕在于写作者是走马观花式的为写而写,只不过是证明曾经“到此一游”,还是用心灵在感应,用灵魂在呼吸,并且让自己的灵魂熔解在地理之中,成为地理的有机体。这并不是说,没有写出诗人命运的就不是好诗了,同时,能在诗中暗示诗人命运的也还有其他方式,只不过不在这篇文章的讨论范围。

如果可以把屈原的《桔颂》算作地理诗的话,那么他的命运已在这首诗中:“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要是这比较勉强的话,他的《哀郢》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当我们看到这样的诗句:“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就知道他后来自沉于汩罗江就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了,已经在这里埋下了伏笔。被称为归隐诗人的陶渊明,在他写作的大量的地理诗中,《饮酒》中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无疑是他人生命运的真实写照。他之所以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只做了80多天彭泽令就辞职了,正是由于他的“心远地自偏”。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只不过在说理,缺乏具体的形象,但他写的是大象,非小家子气所能比拟,那种气势已超越了大唐气象,讲出了贤者的普遍命运。虽短,却可视为唐诗的压卷之作。有人会抬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首抒情长诗的确气象万千,令人心旷神怡。最矛盾的诗人可能要属李白了,这个被称为“诗仙”且才高八斗的诗人,游遍了大江南北,写下了众多脍炙人口的地理诗。在大张想象的《梦游天姥吟留别》说道:“能安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是事实。他与高力士的故事,经久留传。但他在《夜宿山寺》里“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时时想着能听从自己的君主,而在“安史之乱”时因此获罪。伟大如唐明皇者,尚不能把握自己及国家命运,而况诗人李白乎!真可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诗人的灵魂在于流浪,正如他所折服的崔灏在《黄鹤楼》所言:“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为什么呢?即使在所谓朗朗乾坤之际,在诗人的心里,也往往是李商隐在《乐游原》里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所以,爱情诗人李商隐追求的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要说催人上进的,当要数王之涣的《登鹳鹤楼》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由写实而象征,由象征而哲理,就不仅仅在说诗人了,而是“登高者”必备的素质。渴望“致君尧舜上”的杜甫,注定了在“盛唐气象”时难以得志,因为他不太适合时代精神,当时推崇的是李白,无论他如何夸耀李白,在众多自视其高的诗人眼里,不过拍马屁而已。但是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后,他真是做到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他的自信有道理,证明了是金子就要发光。对于诗人来说,历来就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生存压力将多少人的梦无情地碾碎,白居易肯定算得上学习的榜样,因为他能够做到不怕挫折,如他到长安不久就写出了《赋得古原草送别》,让人耳目一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既要有顽强的生命力,还要有百折不挠的韧性。柳宗元的《江雪》却是另一种风骨,与白居易形成对照:“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很有江子牙风范啊!“山雨欲来风满楼”,既然是许浑在《咸阳城西楼晚眺》,说明每一次诗歌论争,都是有先兆的,其他领域也一样,乃经验之谈。

唐诗如此,如果再来考察后世的古地理诗,同样会发现这种奇妙的现象。从苏轼一生来看,《题西林林壁》不正是他人生命运的写照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纷繁复杂的人生与社会,谁能看透呢?虽然陆游一生经历了无数坎坷,但他收复失地的心愿未了,所以我们看到了他乐观的一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真应了“天无绝人之路”或“车到山前必有路”,即使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可以看作鲁迅的诗意人生,虽然他不是第一个写新诗的,但他是第一个写现代小说的。正是鲁迅等人的开创,一条条的路被开拓出来。正所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叶绍翁《游园不值》)毕竟是“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朱熹《春日》)对于龚自珍来说,则是“落红不是无情物,花作春泥更护花。”非至高品质,大家之气与牺牲精神则不能为之!

要论及“诗歌地理与诗人的命运”,外国诗也是不可少的。由于篇幅所限,只好挑选只个代表了。在学生时代读到叶芝时,最欣赏他的诗是《茵纳斯弗利岛》,不要说他在那里能够按自己的内心生活,更有灵魂的共鸣:“我就要动身走了,因为我听到/那水声日日夜夜轻拍着湖滨;/不管我站在车行道或是灰暗的人行道,/都在我心灵的深处听见这声音。”但叶芝放不下的东西太多——爱情与爱尔兰的复兴——并没有真正隐归,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我们又未必不可以认为,爱情与爱尔兰的复兴,才是他真正所要建立的茵纳斯弗利岛。这里不能不提到法国诗人瓦雷里的长诗《海滨墓园》,这是一首我读过多遍的诗,据说,在他的墓碑上,就刻着其中的诗句:“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一番深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这样的墓志铭,该是对诗人最高的奖赏。我不得不说到具有哲学家气质的艾略特,这个为西方现代诗歌扔下原子弹的诗人,在地理诗的写作上,也呈现着哲学的意味,这当然不是指他的里程碑式的作品《荒原》,我是指他的长诗《四个四重奏》,其中他在《小吉丁》里开始就是:“在我的开始里就有我的结局”,并在诗中反复多次。如果对比艾略特与威廉斯两人的诗歌命运,这是多么准确啊!就英美新批评的命运来看,也是如此。

如果说《再别康桥》是清新之美的话,戴望舒的《雨巷》则是凄幻之美,这是美的两极,具有平衡作用的当是卞之琳的《断章》,这才是典型的朦胧之美:“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艾青的地理比较广阔,他的命运大有“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啊……”但这才心灵的歌唱,即他在《我爱这土地》所吟咏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中断歌唱那么多年,却缺乏对中国命运的认真反思,这也是那一代文人的共性。在“中国新诗派”诸诗人中,袁可嘉的《南京》虽不被人重视,但看到这样的句子:“一梦三十年,醒来到处是敌视的眼睛,/手忙脚乱忘了自己是真正的仇敌;”应该是发人深思的。罗门的《麦坚利堡》是写战争诗的另类,它开头一段只有两句:“超过伟大的/是人类对伟大已感到茫然”,在警醒之时,是否感到了更大的茫然?

在北岛是《迷途》,尽管他找到了“那深不可测的眼睛”,相对而言,杨炼是不是要清醒得多?为他获得大名的《诺日朗》,是这样结尾的:“此刻,在世界中央。我说:活下去——人们/天地开创了,鸟儿啼叫着。一切,仅仅是启示”!比起男诗人动辄就要创世来说,女诗人要现实得多,比如舒婷的《神女峰》就宣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其实,舒婷的“祖国”不是别的,恰恰是他的丈夫与儿子,只要读她的散文便知。要作“当代英雄”的韩东,他的《有关大雁塔》既是寓言,也是启示录:“我们爬上去/看四周风景/然后再下来”。这可以说是大多数写诗人的命运,特别是那些缺乏天赋更缺乏创造性的作者。《圆明园酒鬼》,黑大春自画像,同时也带有相当的普遍性。伊沙的《车过黄河》最具惊世骸俗的刺激性,他在解构一个巨大的隐喻时,又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隐喻。在文化意义上,他是真正的弑父娶母者。然后就一路杀过去了,最后还是回到了《唐》的怀里。在旅游兴盛的当下,写地理诗的很多,但形成规模且最有特色的诗人,恐怕要算安琪,几乎可以说她就是地理诗人,她在《任性》里就给自己下了命令:“你一辈子都是在打诗歌的天下”。她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付诸行动,强大的诗歌史情结,推动着她完成了煌煌巨著《中间代诗全集》的编辑出版,因为,她在《九寨沟》里说:“文字在手,诗与我融为一体,它是我的血液和真实/精神能力制造语言”。这首诗的主题比较复杂,涉及到对男权的解构,环保,宗教,世俗与自然的矛盾,等等。

即使我从这个角度来谈地理诗,也只能做到浮光掠影式勾列,无法举出更多的案例,更无法加以分析,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如果以此为选题,差不多可以写成一部专著。虽然我不常写地理诗,但像我的《御临河》,也暗示了我的命运,最近我在《溪水边》更是说:“在溪水边领受了灵命日粮/一行人前往迦南美地”。

从诗歌的角度来看,这种憧憬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如果仅从人生出发,则又可以回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但这显然不够。我觉得,我们的写作应具备这样的元素,即索尔仁尼琴的思考:

一个作家的任务,就是要涉及人类心灵和良心的秘密,涉及生与死之间的冲突的秘密,涉及战胜精神痛苦的秘密,涉及那些全人类适用的规律,这些规律产生于数千年前无法追忆的深处,并且只有当太阳毁灭时才会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