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全球的眼光拍照”

　

     萨尔加多在摄影的过程中发现，自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人类在使用日益创新的科学技术和生产组织的同时，一直在经历着从传统的固定的生活方式向不断移动的生活方式的转变。由于人是生产和生活的主人公，所以，人的迁移成为这个世界日益增强的移动性的直接表现。其实，人类的经济史就是一部迁移的历史。从《圣经》中记载的“出埃及记”，到现代经济增长中的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无一例外地揭示了人们追求更好生活的强烈愿望。而这种迁移的结果，便是知识分子和政治精英所津津乐道的“现代化”。

     从历史的纵向角度看，社会进步的过程是一个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工业化社会，进而向后工业化社会的转变。伴随着这个转变，人口从农村迁移到城市。一个现代化的社会，同时也是一个高度城市化的社会。从国与国的横向比较来看，不同的发展阶段导致生活水平的巨大差异，诱导人们为寻求更好的工作和更高的报酬而迁移。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里，产品、资金和劳动力跨国、跨地区流动的障碍越来越小，国内和国际迁移因而成为愈益重要的现象。

     萨尔加多拥有经济学博士头衔，从经济史的角度把握了什么是世事潮流。进而又用他摄影家的独特视角，抓住了移民这一亘古不竭却又具有时代色彩的主题，使自己实践了顺应潮流和急流勇进。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以全球的眼光拍照，也希望展示全球化的主题。我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关于全球化的，都是今日世界人类生存的一个具体事例。萨尔加多认为，在20世纪和千僖年之末，这本摄影集的作品所展示是人类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而这个时代堪与从中世纪向现代社会过渡的15世纪相媲美。他以移民这个主题所揭示的历史，把自己也放在了时代潮流之颠。

　

“用他的视角帮助我们观察”

　

     萨尔加多这本关于移民的摄影集，又包含了五个分主题。第一个主题是国际迁移。世界由于政治地理的原因和资源分配的原因，历史和现实地被分野为东方与西方、南方和北方，人们因此而享有天壤之别的政治权利和生活质量。因此，对个人来说，国境线的咫尺之距，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对世界来说，跨越国界的迁移意味着文化的冲突与交融。在这里，摄影家用光和影、黑与白的造型，真实而艺术地再现了与跨国迁移有关的、具有历史影响意义的事件。例如，从前苏联的角度观察犹太人大规模迁往美国；在墨西哥与美国的边境上讲述拉丁美洲人的迁移故事；从意大利看成批的巴尔干和亚洲移民如何漂流过亚德里亚海，试图经此进入欧洲；非洲移民跨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西班牙。

     第二个主题是关于难民。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世界上局部冲突、国内战争和自然灾害频仍不断，平民百姓首当其冲，许多甚至面临种族灭绝的威胁。背井离乡往往成为他们的惟一出路。萨尔加多用他的照相机讲述了逃难中的悲惨故事，出现在他镜头中的有波斯尼亚人、越南“船民”、阿富汗人、库尔德人、巴勒斯坦人和伊朗人。

     第三个主题是发生在非洲的悲剧。非洲大陆这块沉重的土地，连续数十年遭受着自然灾难和战争的蹂躏，自然资源耗竭与人口急剧增长的矛盾更是雪上加霜，造就了大批流离失所的人群。萨尔加多的镜头瞄向了莫桑比克的遣返难民、南部苏丹因战争和其他天灾人祸导致的流民、卢旺达内战造成的向坦桑尼亚和布隆迪的巨大人口流，以及扎伊尔境内催人泪下的难民营。

     第四个主题是离土离乡的人口城市化。在发达国家，城市化过程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故事，而今天，由于人口对土地的压力和环境的破坏，处于爆炸性城市化进程中的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正在加紧这个过程。萨尔加多的足迹遍及所有具有代表性的发展中国家城市，记录了城市化给人们带来的喜怒哀乐：巴西丧失土地农民的挣扎，被钻石矿吞噬的印度农民，墨西哥妻离子散的人口流动，厄瓜多尔印地安人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纳米比亚和南非最后的丛林居民……

     第五个主题是今日世界上的儿童。在所有的逃难和迁移的事件中，儿童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生理和心理上最脆弱的人群。他们的今天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人类的明天。所以，萨尔加多给予了他们最多的镜头，寄予了最大的希望。

     在人类的长期进步过程中，充满了艰辛、苦难和野蛮的倒退。有时，天际出现的彩虹也变成了黑白的，光明被埋藏在污浊的事物当中。萨尔加多构造了一个黑白的世界，尝试拨开那些掩藏光明的东西。这些摄影作品向我们揭示了我们所看不到的，或者虽然看到了却为我们忽略掉的存在。正如一篇评论中所说：他观察，并且以他观察的视角帮助我们观察。一旦你借助萨尔加多的作品看到了这个真实的存在，你再不能耸耸肩膀，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地，吹着口哨离去。

　

“意在声援并引起争论”

　

     萨尔加多出生在巴西的一个农场里。5岁时，随全家迁移到一个有着1万人口的小镇；15岁时，他前往一个有着12万人口的中等城市；以后又先后迁居到大城市圣保罗、巴黎。所以，他自己就是一个移民。正如他自己所说，移民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在职业生涯中，他也经历了一个转移的过程：从经济学家转变为摄影家，得以把流动的历史与静止的艺术结合起来。也许正是由于这种特殊的经历，他成为“关怀摄影”（concerned photography）学派的先驱。

     在他的摄影中，萨尔加多从不把拍摄对象仅仅当作模特，甚至当作职业成就的阶梯、获取名利的工具。而是尊重他们，通过记录他们的苦难，展示他们的尊严。地球只有一个，人类社会是由千千万万和形形色色的人群组成的。虽然贫穷和富裕把人们分成了不同的阶级、阶层，但贫与富却始终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依存并且互为因果。无论对社会科学家还是艺术家或者新闻工作者来说，了解了贫困的本质，就理解了这个世界的两大主题——和平与发展，以及它们的曲折艰难。而一旦你的职业出发点实现了这个升华，你的成就也相应飞跃到新的高度。一位著名的摄影家曾经断言：我们无法拍摄人的心灵。但是，萨尔加多的作品表明，如果你懂得人的心灵，你就能把它们拍摄出来。

     萨尔加多曾经对媒体谈到，这组作品的意图是声援并且引起争论，使人们一起来讨论今日的人类条件。作为经济学家出身的摄影家，他自己与妻子和朋友们同时从事大量的社会活动，呼吁并帮助保护穷人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改善移民的生活状况。他希望人们欣赏了他的作品后，能够从此以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身边的移民，以一种尊重理解移民的勇气、追求和贡献。这，就是萨尔加多在自己作品中创造的一种精神和态度，也是他作品的感染力所在。

　

（发表于《中国摄影》2003年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