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祯帝以后的表现中可以看出,每当遇到猝不及防的重大危机的时候,他很少能想出什么沉着机敏的对应方案。能做的大体是两类事情,一是临时任命专责大臣,实际上是把重担往别人身上推;二是严厉惩罚引发危机或是同危机有关的失误者,以此来推卸自己的责任并且发泄自己的刻毒怨忿。这个行为模式就是从己巳京师之警的时候开始的。一般说来,被临时任命专责的大臣,不论其成效如何,下场都不会太好,那又是另一种心理因素在起作用了。
如果说起用孙承宗和以成基命入阁基本上还属于正常任命的话,另外一些灵机一动式的破格任用就有些太不着边际了,引起朝臣的许多议论。有个翰林院庶吉士刘之纶,一向喜欢研究兵法,他还有个朋友是个叫申甫的和尚,也是业余军事爱好者。两个人在一起设计了几种战车,有单轮火车、偏厢车、兽车等等,并附有阵法,在纸上谈兵的时候,侃侃有致。京城戒严,形势紧迫,急需人才,另一位翰林院的庶吉士金声就向皇帝举荐了刘之纶和申甫。崇祯帝连忙召见,看见那些战车的模型煞是有趣,以为两人都是张良、韩信一流的人物,立即破格擢用。刘之纶作为翰林院的庶吉士,大体上相当于国家高级研究院的政治研究生,严格来讲还算不上正式官员,此时却一下子被任命为兵部侍郎,大约连升了十四五级。那和尚申甫也被授予副总兵官实职,还差一步就当到武职的最高职务了,让他招募新军抗敌。
朝臣们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的超升嘴上不好说什么,心中却十分不满,各衙门处处事事掣肘多而配合少。申甫仓促间招集了一些市井游民,又没有好好操练,就急匆匆地出城作战去了。结果在芦沟桥边迎拒后金军,被敌人绕道包抄,不战而溃,申甫阵亡。刘之纶协理京师防卫,不断受人攻击,愤而请求率师出兵迎敌。后来也是自己招募了一支万人的队伍,东进蓟州、遵化,最后在遵化城外全军覆没。刘之纶和申甫都是为国流血牺牲,死得也算壮烈,但崇祯在国难临头的时候这样随便地委任大员,却难免给天下留下笑柄。
任命了新人之后紧接着是惩罚旧人,十一月初十日,兵部尚书王洽被逮捕入狱。
王洽原来任工部右侍郎,因为身材伟硕,面貌威严,很引得崇祯帝的重视。在私下里崇祯帝对随从取笑说:这个王侍郎,长得像个门神。兵部尚书王在晋因为刘鸿训“敕书事件”的牵连被罢官,找人替补的时候崇祯帝想起了这位“门神”,正好为朝廷把好关门,于是钦点由王洽任兵部尚书。但这位新任兵部尚书并不太懂军事,而且明代的兵部尚书主要管军政,在军事调配和军事指挥上权力十分有限,因此上任一年,并没有什么作为。这次后金兵临京城,王洽努力调度各地部队入援勤王,也算积极妥善,但朝中一些人和崇祯帝本人却觉得这个“门神”没有挡住敌人进入内地,实属重大失职。在一次平台召对中,礼部侍郎周延儒指责王洽“防御疏忽,调度乖张”,翰林院检讨项煜进而建议应严惩王洽,竟然说:“当年世宗皇帝斩了丁汝夔,将士震悚,敌人连夜撤兵。”
世宗嘉靖帝杀丁汝夔是嘉靖29年(1550)的事情,当时蒙古俺答部也是兵临都门,情势危急异常。身为兵部尚书的丁汝夔对于那次危机当然也有责任,但嘉靖帝长期不理朝政,又听信谗言胡乱指挥,责任最大的正是他自己,因此杀丁汝夔本来就是为了文过饰非。所谓斩丁汝夔而敌军宵遁云云,更是梦话。但糊涂朝臣的这番梦话却正合了崇祯帝的胃口。他正恨被自己以貌取人而重用的王洽不能为自己争一个面子,因为惊吓、气恨而窝在心里的一股邪火又正无处发泄,因而有人一提,立即就下令把王洽逮系起来。与嘉靖年间不同的,只是没有当日就押赴刑场把一个兵部尚书斩决,而是等到京城解围之后才行议处,仍然是判的死刑,但此前王洽已经在狱中瘐死了。王洽因为仪表堂堂而得到皇帝的欢心,平白作了一年的兵部尚书,却也因此而丧了命。他的运气实在不佳。
崇祯帝在朝中用新人除旧人,却丝毫不能阻止后金的攻势。袁崇焕带领所部星夜向西支援京城,于十日到达蓟州城;而皇太极的部队在此前根本没有攻打蓟州城,而是绕道而过,直接向离京城更近的三河、顺义等地扑来,初十日这天,后金贝勒阿巴泰和岳托已经直抵顺义城下了。最早赶到京城勤王的满桂部和侯世禄部被派往顺义方面迎敌,两军在顺义城下大战,最后还是明军大败,逃回京城,顺义知县率众投降。扫清外围之后,皇太极的主力部队从从容容地进驻到离京城只有四五十里的通州(今通县)张家湾。而这时袁崇焕的勤王部队却跟在后金军的后面紧赶慢赶,到十五日总算也抵达了香河县河西务,离后金军和京城都不太远了。
袁崇焕部一路赶来,基本上没有同后金军交过锋,而且他是主持对后金防务的主帅,现在后金大军突然进入了京畿禁地,京城的官民对他就有了许多怨言,进而又有了许多猜疑。此时迫近敌军主力,袁军中有人主张应该主动出击大战一场,既可以缓解京师之危险,又能够挽回袁军的名誉。但袁崇焕生怕皇太极不同他决战而直接奔袭北京,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到京城领旨待命。当夜开拔,走南路旱道,十六日晚抵达京城东南,在左安门外扎营。
这几天,崇祯帝不断地得到战报、警报,知道敌军在逼近,却完全没有主张。正好十六日这天,受召进京陛见的孙承宗到了北京,崇祯帝总算有了一个可依靠的人,立刻召见。他问孙承宗:“你以为应该怎样保卫京师呢?”孙承宗说:“现在情势紧急,守城的人却饥寒交迫,非万全之法。应该整治器械,重加犒赏,以稳固人心。”孙承宗还对守城的具体策略提出了看法。崇祯帝见这位老臣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大为欣慰,于是吩咐:“卿不要去通州了,就留在京城为朕总督京城内外的守御事务,还可以参与筹划机务。”
孙承宗既然受到这样的信用,当然只能尽心竭力。当晚离开皇宫时,已经将近半夜了,孙承宗立即就对京城的防务进行了一番检查,视察过内城又去察看外城,昼夜不曾休息。
但就在孙承宗忙着视察京城防务的时候,崇祯帝得知袁崇焕领着兵马也到了京城。他对袁崇焕的到来还是非常高兴的,因为有一支实力雄厚的军队来到身边总要感觉安全多了。他也听到特务机构传来过一些流言蜚语。说袁崇焕同后金达成了默契,所以两军共同向西而来,半个多月没有交手对过阵;还有的说袁崇焕早已通敌,这次“奴”军就是他带来的。事实上,袁崇焕部刚到京城,后金的前哨部队也到了城边,从表面看来真像是袁崇焕带过来的。不过崇祯帝对这些小道消息并不太在意,因为说袁崇焕通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对于崇祯帝来讲,比较难以处理的是到底由谁来主持京城的防务。昨天刚刚确定了孙承宗,已经通知内阁去铸造临时关防了,但孙承宗手中无兵,到底不如袁崇焕更可靠。经过反复斟酌,他最后还是决定用袁崇焕,传谕出去:命袁崇焕总统各路援兵。还赐给袁崇焕以下各官玉带、蟒衣,并由户部给袁军发放了粮饷。既然任用了袁崇焕,孙承宗只好让位。当天夜里,崇祯帝再传谕孙承宗,要他仍然去镇守通州。孙承宗弄不清皇上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只能接旨,当夜带领着27名随从出东便门赴通州。那时候京城以东遍地烽火,孙承宗一路疾驰,到了通州已经丢掉了3个人。在孙承宗来讲,去通州主持防务是忠于王事,依旨而行。但他也知道,这时候再去防守通州,对于捍卫京城的意义已经不太大。因为后金的主力早已经越过通州,活跃在京城脚下了。
十一月二十日,皇太极在京城北面土城关立营,所部在德胜门外和广渠门外分别同满桂、侯世禄部和袁崇焕部对阵。袁崇焕部阵容比较整齐,在广渠门外小胜;而在德胜门外的满、侯两部面对的是后金军主力,侯世禄部一战而溃,满桂独自支撑。城上守卫的士卒欲用火炮支援满桂,但计算不准,一炮打到满桂军的核心,满桂被炸伤,其部下溃败,后来退入德胜门瓮城。这样,经过第一天的对阵,明朝布防在京城外围的两座主力大营就少了一座,除了东南一侧外围尚有袁崇焕军守卫,其他各处基本上只有靠着坚固的城墙死守。
好在皇太极的意图似乎并不在于攻克北京。清人后来传说,皇太极当时对部将们表示:“城中都是些蠢材,要攻下北京易如反掌。但明朝疆域广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崩溃的,拿下北京容易,要守住就难了。不如训练好军队,以待天命。” 其实,当时要强攻北京也并非容易。明代的北京城异常坚固,绝非一般州县乃至省城可比,而且明军虽然不成气,毕竟人数众多,不断赶来勤王的部队渐渐达到数十万人,后金军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当然更无力强攻坚城。总之由于主、客观多方面的原因,后金军以流动骚扰为主,并不认真攻城,这使得京城中的皇帝和朝臣、将军们能够稍稍喘一口气。
二十三日,城外敌军的攻势稍缓,崇祯帝在平台召见了袁崇焕和满桂两位援军大帅和他们的部下祖大寿、黑云龙等人。崇祯帝对各位将帅说了许多慰劳辛苦的话,还让满桂脱掉上衣,察看了他身上的创伤。袁崇焕反复申明自己的部队连日来行军作战,过于疲惫,要求允许进城休整。崇祯帝却出于种种顾虑,没有同意。他反过来敦促袁崇焕努力击敌,至少要把敌人赶到离京城远一点的地方去。袁崇焕对此只是含糊其辞,不作明确保证。“七”乐无穷,尽在新浪新版博客,快来体验啊~~~请点击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