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六日(17):天籁阿炳


 江苏六日(17):天籁阿炳

2019-7-14

离开东林书院,前往阿炳故居。

找到个停车场。开到门口,有保安拦住,说是私人停车场,不让进。老杨跟那瘦子保安商量,说是可以交钱。保安用手指比划着,意思是不收钱,但可以抽根烟。我以为是个爽快的家伙,递过我早上五十元买的,刚才在徐霞客墓前才抽出来三只供奉了的那盒苏烟。我的意思是抽出两根递过去,哪想到那爽快的家伙一把抢了过去。于是,这次免费的停车得花四十多。

阿炳故居免费参观,但门口值守的女子却不让我们进去。已经五点差十分,不让进人了。老杨好说歹说跟那女子蘑菇,我们几人又在一旁真诚而热情地央求,门卫女子终于松了口,说可以放我们进去十分钟。阿炳一贫如洗,除了音乐再没什么。或许,十分钟足够了。

进入小小院落,满眼是各种人物雕塑。大多数是两人一组,一男一女,一美一丑。男人大多是戴着帽子和眼镜,表情和动作极端扭曲和夸张,那是阿炳的形象。女人大多是温柔的江南女子的形象,圆润婀娜,细腻柔和,有半裸的,全裸的,我想那可能是对阿炳的想象的想象。我大致能够理解这些雕塑的意味。阿炳一生大多时候处于物质绝对匮乏的状态,他的生活是苦难的极致。但是,他有对美好的向往,美好的女性就是这种向往的体现。还有另外一层意义,这些美好的女子就是阿炳的音乐。阿炳的生活是苦难的,扭曲的,但他的音乐是美好的,流畅的。

阿炳故居规模不大,一个小院,前后两排房子。其实,就当年穷困潦倒的阿炳的实际生活空间而言,要更小,更狭窄。他只是在道观的偏房下了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棚而已。进入那个窝棚,能够体会到什么叫做家徒四壁。立在地面上的,只有靠墙的一张小小木床。我看一些材料,讲到阿炳最后的日子。1950年年底的一个早晨,阿炳家里已经几日揭不开锅了。寒冷、饥饿、无助袭扰着他。阿炳取下很久没拉的二胡,想借音乐来驱散心中的阴霾。没想到,阴霾没驱散,反而加重了。二胡拉不了,因为皮鼓被老鼠咬坏了。阿炳一时恐惧起来,冬天里怎么会有老鼠?怎么会有老鼠来咬坏他赖以为生的二胡?阿炳甚至想到,一定是上天对他不满,对他惩罚,他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了。于是,趁他老婆出门乞讨的时间,他解下腰带,在房梁上自尽了。

我正抬头看阿炳系带子自尽的房梁的时候,《二泉印月》的音乐蓦然从狭小空间的四面八方袭来,沉郁而悠扬,扭曲而舒畅,如流星划过天际,如阳光刺破阴霾。我一时浑身激灵,眼泪夺眶而出。说实在话,我不喜欢听《二泉印月》,不是音乐不美,而是这音乐太让人压抑,痛苦。每一次,听到《二泉印月》的开头,我就会下意识地刹住,将听觉和思绪迅速转移。这一次,我努力控制着,泪水还是没能刹住。天籁啊天籁!只有经历过那种绝对的痛苦无助的人,才可能从心底迸发出这样的天籁。我又在想,阿炳所经历的所有非人的痛苦和磨难,也许是上天的一种安排。也许只有在那种绝对的物质贫乏中,才可能捕捉到上天的启示,才可能创作出这样天籁的音乐。

十分钟到了,门房女子已经高声喊我们离场。我们只得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