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回首(4):
乌合之众
甲午的惨败,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归根结底,却是人的问题,制度的问题。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建立了现代化的军事体系,征兵、训练、备战均采用发达国家的体制。关键是人的变化。在职业化的军事体制下,军人的职业素养得到提高。这种职业素养不仅是体力和技能,还包括国家观念和民族意识,组织纪律和战斗精神。清国的军事体制,还是地方军事势力为基础的制度。军官不过是地方豪强的附庸,士兵不过是放下锄头的农民,而打仗不过是借机敛财的运动。一方是组织严密,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另一方则是乌合之众,能力和实力的严重不对称,一开始及注定一边倒的战局。
清国军队中,唯有海军官兵接受过现代文化的熏陶,陆军则一律是封闭落后的观念和战法。其实还不仅仅是观念和战法的落后,更是精神和意志的匮乏。出战时豪言壮语,应战时畏畏缩缩,接战后仓皇逃窜。整个甲午战争期间,陆军中难得有那么一两个民族英雄,其他一律是草包加流氓。先期统帅叶志超,胆小畏战,调度乏术。正是因为他的错误指挥和贻误战机,才使得保卫平壤的成欢战斗陷于被动和失败。日军战死40来人,清军战死500来人。可是在给朝廷的战报中,叶志超居然厚颜无耻地将失败汇报成大捷。声称清军死伤200来人,歼敌2000余人。朝廷也偏听偏信,居然给予表彰。于是这个败军之将被任命为联合部队总指挥。退守平壤之后,作为守方,有要塞和城墙可守,有充足的粮食和装备可据,兵员数量上也不处劣势。本来可以一战,可以坚守以待援兵的。接战头一天,就已经取得毙敌170人的战果。可贪生怕死的叶志超早就做好了伺机撤退的打算。当夜,诈降的清军趁着夜色仓皇逃窜。混乱中被击毙者达1500人。此前战斗中牺牲者才500来人。成欢一日即败,平壤也是一日即败。丢盔器械,溃不成军。留给日本人大量野炮、山炮、机关枪、连发步枪、炮弹、子弹;日军缴获的军粮,够15000人一月的口粮,还有大量黄金和白银。日本军队本来装备不足,这下清军成为日军的武器供给者。将军粮丢弃给敌人,溃逃中的清军只能大肆抢劫老百姓。战争中的清军就是这样,听到日军到来就闻风丧胆,抱头鼠窜。跑不出去,就伪装成老百姓。日军过后,就开始对老百姓扫荡。将是这样的将,兵就是这样的兵。缺乏战斗力,缺乏纪律约束,整只部队就是一群祸害老百姓的乌合之众。将军们,看起来威风凛凛,却都是扯谎的将军,溃逃的将军,狎妓的将军,怕战的将军;士兵们,都是溃逃的士兵,闻风丧胆的士兵,丢弃军械的士兵,抢劫的士兵。没有运筹帷幄的将军,没有奋勇拼杀的士兵,这样的国防,只能是一滩稀泥。
战争的激励,更多来自精神,来自国家观念,民族意识,来自信心、尊严和荣誉感。清国军队在战场上的这种表现,说明这些东西都是严重匮乏的。事实上,无论官兵,都将打仗看成是一项获取好处的经济活动,或者是在强权压迫之下的苦役。就前者而言,参战只是应付差事,保命才是关键;就后者而言,参战本身就是无奈,能逃避则逃避。说到底,官兵对战争的懈怠,还是与国家意识的缺乏有关。宗泽亚说的一段话很有道理——“自满洲人入主中原以来,五千万汉人被血刃于屠刀之下,汉人群体被划归为低等身份的种类,被奴役愚化。面对近代发生的数次外来侵略,汉族民众精神上出于极端矛盾的徘徊和煎熬中。在他们的国家观里,满洲人、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同属外来异人对中原进行侵略,无论哪个异邦人来统治这块土地都是一个样,百姓只求安定平稳的生活。逆来顺受的民众,终于在清日战争中表现出惊人的麻痹,没有誓死捍卫大清江山的热情。”(宗泽亚:《清日战争》,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253页)在满清暴政之下,人们普遍失去了民族荣誉,国家意识。国家成了异族的国家,国家意识就与大家无关。失却民族观念和国家意识的民众,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文化根基,日益精神空虚,意识麻木,就只能苟且偷生,逆来顺受。
甲午战争,一直是中国人的心头剧痛。甲午之年,我苦苦阅读一大堆关于这段历史的著作,希望能够深入了解我们之所以完败的原因。随着阅读和思考的深入,有些想法几乎要将我的精神摧毁。导致甲午战争失败的,根子上就在于我们民族的某些劣根性;而这种劣根性,甲午之前存在,甲午之后乃至今天,依然存在。比如国家意识的匮乏,民族精神的空虚;比如敬业精神的匮乏,职业素养的缺位,等等。甲午海战中,击中敌舰的是一枚枚空包弹,这种情况,在今天这个假货泛滥的时代能够杜绝吗?我们今天已经面临日本人和美国人的围堵,战争的阴影已经袭来。可是,我们的民族精神振作起来了吗?我们的国家意识凝聚了吗?与其整日自我吹嘘和自我标榜,我们是否更应该在提振民族精神,换发国家意志上多下点功夫?
PS:我一年前开始写这样一个系列文字,原来准备了二十几个问题的。写着写着,感觉越来越泄气,越来越沮丧,于是就搁置了。最近联想到与南京大屠杀有关的话题,就这样做个了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