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工不示人以朴,文章不写一字空
——读顾植山著《疫病钩沉》(第2版)有感
龙砂医学流派传承工作室 陶国水
由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出版的《疫病钩沉》(第2版)与大家见面了。拿到样书,书封装帧设计典雅,展开扉页,一股淡淡墨香沁人心脾。
本书从2003年第一版到2015年第二版修订出版,时间跨度12年,笔者全程参与了有关工作,故看了不下10遍,但是常读常新,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整书虽不厚,约20万字,但知识点和信息量极大。我能参与这项工作,倍感荣幸。古人言“十年磨一剑”,尤其是在运气学说备受争议的局面下,顾植山老师在这一领域能坚守信念、“困学守望”,是需要有相当学术勇气和坚韧毅力的。
参与写作、修订、再版《疫病钩沉》的12年,也是伴随我对运气学说认识不断加深,不断成长的12年。此刻犹忆起12年前那场让国人惊恐的疫病——SARS,犹忆起12年前那个夏天陪伴顾师挑灯夜战、坐拥书城、索隐钩沉、爬罗剔抉的日日夜夜,而今回望犹历历在目,此刻才能正真体味到郑板桥先生“书从疑处翻成悟,文到穷时自有神”的意境。
《疫病钩沉》(第二版)全书共分9章,分别就《黄帝内经》对疫病的认识、五运六气与疫病的关系、对疫病的预防思想等做了详细论述,系统阐述了《伤寒论》的问世与东汉末期疫病大流行的关系,以及《伤寒论》对后世疫病辨治的意义,从文献角度梳理了六朝隋唐、宋金元医家论疫病以及明清温病学说与疫病关系等等。
第一版书稿完成后顾师对书名的选用也是斟酌再三,最后选定《疫病钩沉》这一书名,并加附标“从运气学说论疫病的发生规律”。所谓钩沉,即把被岁月沉积遗忘的东西发掘整理出来。
运气学说是中华先民集上古学术大成之作;东汉张仲景《伤寒卒(杂)病论》用三阴三阳六经论病,开创了运气理论运用于临床的典范。然由于东汉以降至隋朝,历代政府均严禁图谶,运气学说受其牵连而长期失传。自唐宝应元年(762年)王冰次注《黄帝内经素问》,将七篇大论补入《黄帝内经素问》后,运气学说才得以重见天日。
迨至北宋,运气学说开始有了较大的发展。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仁宗诏令编修院置校正医书局,对《素问》等中医典籍进行整理、考证、校勘。《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以王冰重新编次的《黄帝内经素问》为底本,那时《太素》尚未亡佚,《素问》全元起本尚在,由于运气学说的盛行,当时校正医书局校书选择版本也受五运六气影响,《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就是选择有“运气七篇”内容的王冰注本作为底本,遗憾的是,虽然唐宝应后自北宋嘉祐年间,《素问》的两个《遗篇》已经流传,但林亿等未收录,至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年)刘温舒完成《素问入式运气论奥》将两个《遗篇》全文收入,补此缺憾。
北宋末年徽宗年间,运气学说进一步受到重视,在官修大型方书《圣济总录》当中,大量引用运气学说的内容,科举考试中,宋太医局也将运气学说列为必考项目。宋淳熙元年(1174年)陈无择著《三因极一病证方论》根据岁运、司天在泉立有16首运气方运用临床。谚有“不懂五运六气,检遍方书何济”之说,运气学说的影响与应用达到空前繁荣与鼎盛。
金元时期,医家根据不同运气特点临床实践,进而出现具有鲜明运气思想学术特点和用药风格的学派,如“金元四大家”。
运气学说繁盛的同时,也导致一些流弊出现,一些医家过分机械套用运气推演,使得运气学说受到质疑,逐渐由鼎盛走向衰落。
至明清时期,虽然一些医家对运气学说继续进行探索和应用,也陆续有一些运气专著和专篇问世,如汪机著《运气易览》、吴谦编撰《医宗金鉴》专列“运气”、缪问注姜健所传《三因司天方》、王旭高著《运气证治歌诀》等;叶天士、吴鞠通等温病大家亦都善于运用运气理论指导临床;但对运气学说创新、发展有限,学术上总体处于停滞状态。
清末民国时期,随着西学东渐之风兴起,运气学说更是饱受诟病、质疑,再次淹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对这门学问的发掘整理,用“钩沉”是再贴切不过了,索隐钩沉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稽古以鉴今,做到古为今用。
《疫病钩沉》出版后,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在2003年第12期首篇加了按语发表顾师《三年化疫说“非典”》一文;2004年3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启动了“运用五运六气理论预测疫病流行的研究”特别专项课题,由顾师负责。
自2003年非典以来,在顾师的积极努力下,运气学说有关疫病预测预警研究项目,相继被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立项,并被列入“十一五”、“十二五”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子项目,以重视运气学说为特色的“龙砂医学流派”也被列为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首批64个中医学术流派。综合各方面有效工作和运用运气理论临床实践所产生的显著疗效,使得五运六气学说在历经长时间蛰伏后,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伴随着新一轮运气学说研究的兴起,《疫病钩沉》很快就脱销了,此后不断有读者希望此书能再版。本欲重新写一本新作,但诸事纷扰,顾师对于著述也十分谨慎,久未遂愿。在广大读者的要求下,顾师于去年年底开始着手《疫病钩沉》修订再版,该书全面展示了顾师十余年在五运六气研究方面的许多新成果和新见解。
中医要发展,学术是根本。五运六气理论的存废,关系到对整个中医理论的阐述和评价,已不容回避。近年来,顾师致力于用五运六气思想对中医基本理论进行正本清源式的整理,发表了多篇论文并作了较多宣传推广演讲,然而运气学说因其被岁月淹没既久,学界对其误解甚深,改变这种局面不可能一蹴而就,路漫漫其修远兮,可能需几代学人的不懈努力。正如顾师为《名老中医之路》所撰写《坚守龙砂特色,弘扬运气学说》一文谈到:“随着年岁日增,精力日衰,深感传承龙砂学术,弘扬中医药文化的责任性和紧迫性,但愿在有生之年还能为中医药复兴的伟大事业再添瓦加砖,尽一点个人绵薄之力。”“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从这里也能深切体味到顾师的用心良苦。
回首我和顾师忘年交往的15年,获益良多,此刻虽百感交集、文思涌动,然余天资愚钝,不擅辞藻,况古人有言:“文不尽言,言不尽意”,草撰此文,聊表心意,兼以述怀,并坚信顾师于高一层次对于中医学的俯瞰式明视,不仅会启迪后学,也会对中医学术产生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