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一个死了才走运的老头
从商县境内下来了一条河,河并不大,满是石头,潺潺的水触石漫流,这石头就整个一个冬天、春天,分作两种颜色:上部为黑,下部为白。有一种鹤,当地人称做老鹳,铁杆一样长腿走物,就张着翅膀落下来,站在石头上单足独立,瞅定着一个目标,梆地下去,骨头的嘴叼出一尾鱼来。水太浅了,水也太清了,小鱼小虾就要遭殃。这河沟很长时间内成了老鹳的领地,吃饱了肚子,结伙成群在那里散步,姿态高傲而优雅。于是,小鱼小虾就盼着夏天和秋天。这时节久雨三天,水位就骤然猛大,深浅无法估量,扑涌得满河满沿,斗大的石头如倒核桃一样在其中流动。更恐惧的是吼声,轰轰隆隆如打雷,水几时不退,吼声不消,水退了,岸上的人家三天里耳朵里还是轰轰响。这河就是这个样子,是不露声色的,母老虎式的,蔫驴式的,其突兀变化在情理之中而又发生于意料之外。
但它偏偏冲不破黑龙岭。它是直直为奔趋丹江而来,眼看一里两里就入江了,黑龙岭却横在江边,如一堵墙似的。莽头莽脑地去撞,吱吱泼泼地去咬,却不行,只好折头顺黑龙岭背后,曲曲弯弯往东流,流十五里,从龙尾后的峪口出去入江。这十五里河沟没有人家,峪口却一大村,叫着流峪湾。
湾里人很穷,祖祖辈辈,人口兴旺,土地贫瘠。方圆最平的地方是河滩,河滩却是走水的,田地只好挂在山梁。梁上是红胶泥,天旱挖不动,套牛扶犁,少不得断了曳绳,豁了铧尖;天雨时却软得泡汤,常常三更半夜,某某面皮呼噜溜脱下来,地就像剥皮一样离去,赤裸裸露出石头山骨。
农民是黄土命,黄土只要能长出一点庄稼,农民就不会抛弃黄土的。这里的人们一向无是无非,关心而弄不明白各种国家大事,因为贫困,他们没有机会接受什么文化教育,虽社会给予他们不断的补充性的各种政治运动的教育,而终于都没有弄明白。但是,他们并不曾嫌弃过这块地方,并无什么遗憾。这也得助于他们有劳动,劳动是他们生存的手段,也可以说劳动是他们生存的目的。
这湾里都是老庄老户,熟知所有供劳动的土地,哪一块土深,哪一块土薄,了如指掌。湾里所有的男女,老老幼幼,甚至嫁出去的姑娘,订婚尚未过门的媳妇,喜怒哀乐,每一个人无有不知,犹如自己一口的门牙、槽牙,哪个疼哪个不疼,眼睛不看,感觉也感觉得出。天亮了,从墙上取下犁铧,吆上老牛,老牛在坡田踏犁沟走,人看着牛的屁股走,大声地骂牛,给牛说话,如训斥着自己的老婆儿子。擦黑回家,吃罢晚饭,熬一壶苦叶茶喝了,黑灯瞎摸和老婆两人作一人,既是人生任务,又是人生享乐,安眠一夜过去。只有下雨天黑,抱头睡几个盹,去串门闲聊,说些自编的“四溜话”,如“四令”:“下了竿的猴,卸了套的牛,炸了饼的油,×了×的×”,如“四欢”:“空中的旗,浪中的鱼,二八女子,发情的驴”。没完没了地编缀下去,句句离不开那人生基本情事的,满足他人的精神,也满足自己的精神。所以,这地方清贫而清静,多一个人就显得特别多,少一个人就显得特别少。总而言之,即就是放个屁,空气也会为之波动,使这个世界失去平衡。
这一年,一个老头住进了湾来,湾里就接连发生了不大不小而有奇有怪的变异。
老头姓延,名字不可知,相貌却是城里人,因为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两颧赤红,即使年事较高,但鼻子又不是酒糟的颜色。来的那天,他背着一个铺盖卷儿,后边是两个带枪的民兵。这民兵却不是保卫他的,任务是押送,他在湾前的河畔里要解手的时候,给民兵说了好多话,末了民兵点头,却将他的裤带抽下来,让他绕到那片林子里去了。湾里人一见此景,便知道是犯了错误来改造的角色。那些年里,城里人常要到山地的,能到山地,必是改造,似乎山地是一个大极好极的监狱,劳改场,城里人能来和山民们一起吃,住,劳动,那便是天下最大的惩罚。往日里,这流峪湾四周的村子里,曾先后有过这类人去,这个村子却一直没有。有人询问过公社干部,回答是:“有错误大的就给你们!此话另一层意思是说:你们流峪湾是最坏的村子,应该让犯有大错误的人去!”吃午饭的时候,村人都在槐树下端着海碗,老头也来了,看见有人碗里是蝌蚪似的面疙瘩儿,问:“这饭是如何做的?”有人说:“是一个一个用手捏的。”老头就信以为真,叹为观止。于是爆发一阵哄笑。笑是笑,笑得大家都高兴了,那人还是将漏瓢借给老头,老头也会做吃漏鱼了。
总之,老头不是个好农民,但也没有怪毛病。村人就觉得和他们是一样的。既是一样,也并不尊重和惧怕他,有他还可以作践。作践不是歧视。只是有了开心的趣事。
后来老头就剃了光头,剃了光头就越发在村里显不出特别,反倒形象丑陋,属于最窝窝囊囊的农民之列。
老头似乎什么都不缺,因为他是光棍一条,不给老婆买鞋面布,也不为儿女上学交学杂费。但他还就是缺钱。没有钱,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却又总是有病。他一病倒,村里人去帮他做一顿葱花辣子汤面吃,吃了让他蒙着被子捂汗。他却问有没有什么药片。村人就发笑,一般病还用得着花钱买药?又用一个瓷缸子在里边点了纸火,往太阳穴上拔个红印,用针在眉心放一点黑血,说:“这么大人了,甭娇气!吃五谷能不生病?若再不好,往山上采些葱白根,河滩里挖些甜甘草,熬熬喝吧!”但老头太笨,认不出这些草药。村人就同情起他,又想到他的晚年后事,说:“你没个儿女?”老头又是不言语。村人叹息道:“你连个儿女都没有,谁将来给你摔孝子盆呀?”倒替他熬煎。
一个冬天,他病得不轻,人像风吹倒似的。他没有力气上山去挖荆棘、杂树疙瘩燃火,就捡了路上的烂草鞋煨炕,拾各处的猪羊骨头,人的骨头,拿回来燃饭。骨头燃起来焰升得高,味儿却十分难闻,村人就不满了。且后来有人传出他曾在河滩剥过丢弃的死婴的裹身布,来缝补被褥,就更加由同情引起恶感了。生产队长将这事汇报给公社,公社的答复是:他实在不行了,你们村能不能把他五保起来?
流峪湾开社员会,众人虽有微词,但还是五保了。老头开始从队场的麦秸堆里取麦秸烧,而且在麦秸里筛出一些未碾收清的麦粒,十天二十天积攒一起可以换二斤三斤豆腐吃,又每月有二元钱,打油灌醋。这样过了半年,村人就大有意见:平白无故地安插了一个生人进来,分了他们的份,分了一份粮,已经威胁到他们的利益,现又白白供养?!
偏老头病还未好转,已经睡倒。只说这次是要死了,但总是还活着。到后来,有人就偷偷将老头一件衣服拿到六里外的城隍庙去,替老头先向阎王报到,老头却缓活过来,能下炕活动了。送衣服的人就说:“这老头安心是来坑咱们的!”
从此,老头虽还是笑笑的,村人却并不觉得善眉善眼,反处处嘲笑他,烦起他来。
秋后,公社的干部传达了上级的命令,要求科学种田,说要一律种条田,将地分作若干块,一畦种麦一畦空下以后种洋芋,然后麦收了种包谷,洋芋挖了植豆子。公社主任嵌有金牙,他的话是金口玉言。他的到来大受村人欢迎,干活的全然停下,嘻嘻地给他笑,吃饭的全然敲着碗沿,殷殷地问候他吃否?因为他是他们的官。他们按官要求耕作地。
老头也到地里来了,却说:“这种耕作不会增产的。”村人就瘪了嘴,说:“什么人都可说得,你是说不得的,你哪里晓得农事?”老头说:“这里是红粘土质,地温也不寒,不宜种条田。这里缺水,主要在秋季,秋季常是五月十五日以前降雨,过后就干旱,大面积植回茬包谷才能丰收。”老头说的倒是实情,村人就惊奇老头农活干不了,却哪儿得来这一套经验?便说:“这是公社主任指示的,他也按的是县委指示,全县要百分之八十种条田哩!”老头却说:“这是瞎指挥!”老头竟能这么说话,村人少见的。但村人饶恕了他,没有向上打小报告,也没有采纳他的。老头那时是拄了拐杖,气得直戳地,就又动员说服一些上年岁的人。上年岁的人心也动了,却不敢拿事,老头说:“就把责任推给我吧!”人问:“你有什么权力,谁能相信我们会听你的?”老头作了难,沉思了半天,说:“就说公社那次打电话通知布置种条田指标,是我接的,我转达为按原来方法耕作。”结果,村子里全种了麦,没有种一块条田。事情过后,公社来追查责任,村人以老头话说了,公社主任勃然大怒,骂一句:“阶级敌人破坏!”将老头拉去,全公社开大会批斗了一番。
流峪湾也有代表参加了会,在会上,他们才真正知道了这老头是一个牛鬼蛇神,之所以不让种条田,是出自阶级敌人的破坏目的。全公社轮流批斗之后,老头又送了回来,而且公社领导已不再对他放任自流,要求村人监督他改造,只许他老老实实,不准他乱说乱动。当然也就再不五保他了。
但是,这年秋后,周围的村子种了条田,麦和包谷皆比往年少了二成,流峪湾却丰收了。老头很得意,见人多的地方他也就去,人们却并不与他多说话,连作践取笑也不。老头就默默走回去,坐进他的关帝庙里。有胆大的孩子趴在庙门缝往里看,老头是坐在火堆边,将那跳进来的猫儿搂在怀里抚摸,嘴里嚅嚅咬动什么,看出来了,是一些黑馍糊糊,放在手心给猫喂。猫是喂不熟的,吃饱了,它就要走。老头也不打它,拴它,因为关帝庙里老鼠多,飞来的麻雀多,猫还是会来的。
老头身体似乎好些了,天天也去出工。还是男占女位,所得的工分是妇女中最低的,六分。他的头发已经用不着剃也成了光的,火毒毒的太阳晒秃了他的头发,脸上也晒出了一块一块的黑疤。他学会了缝补衣服,能使用鞋耙子打制草鞋,能用吊锤儿拈羊毛线。
这个时候,公社里兴修水利,为了向河滩要粮,村人就在十五里外的河水拐弯处凿黑龙岭,凿了一个涵洞,水端走丹江了。十五里河滩种了粮。改河时,老头很高兴,也去当了一名民工,在一个铁匠炉上帮拉风箱。但是,涵洞凿得太小,旧河道上的拦水坝又都是用沙土修的,老头就愤愤起来,找着公社的领导,说:“涵洞这么小,如果大水下来,有树木卡在那里,水一聚起,拦水坝能招得住吗?一定要是石坝,并要分三级漫坡才行!这要请县上的技术员搞呀!”公社领导冷冷地笑了:“农民办水利你又看不顺眼吗?是你来领导我们吗?”老头怏怏退回来,心总不甘,就在民工中散布这施工不科学。也便有人打小报告上去,老头自然又被批斗了一次。村人也深信了公社主任的话:“阶级敌人总是会跳出来的!”因为他们爱的是土地,多一份能出力洒汗的土地,他们就能多吃一份粮食,公社领导带领他们改河造田,他们认为这是好事。
涵洞竣工了。河水直入丹江,十五里长的旧河道,第一料全种下了红薯,红薯收获得很多,家家的地窖里都装满了,石坡上,屋顶上,又晒上了红薯干儿。村人有了吃的,便越发证明老头不但错误,真正是想破坏了。他们有了粮,就努力地置买木料,纷纷在原河口处盖新屋。老头劝阻,说此地基不好,他们就有些生气,背过身笑骂他迂。第二年夏天,天下久雨,三天三夜未歇,老头身子已经十分虚弱,他拄着双拐出来看天,看地,走去看丹江水位。丹江水涨得厉害。老头便忧心忡忡,找着队长,要求夜里让村人不要睡,预防水涨。村人说:“水涨怕什么,丹江水还能溢进沟来?”老头说:“丹江水再大也不会溢进来,要是旧河道处的拦水坝垮了呢?”村人就变了脸,说:“你又在胡说,你是盼水不来冲垮这一沟上下吗?说什么败兴话!”噎得老头当下就咳嗽不已,吐了一滩血。
第二天夜里,雷声更大,风雨更大。村人在地里劳作,只有这雨天才能抱头睡觉,或者又去串门儿编那“四句溜”,编缀“四硬”:“铁匠的钳,石匠的錾,小伙子的××,金钢钻”,“四软”:“棉花包,猪尿泡,火罐柿子,女娃子腰”,就有人说:“应该把城里来的老头编进去,说他硬,他也死硬认死理儿,说他软,也够软,说话不顶个放屁,软豆腐谁也能捏他!”这么说闹半宿,就分头回去睡觉,一睡下如死了一般。到了四更天气,老头睡不着,突然听得一种沉闷的吼声,走出来一看,什么也看不清,一个电闪里,发觉湾上边的沟里,齐楞楞一个数丈高的水头扑下来,上面全是涌着树木、柴草、庄稼苗子。他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就大声喊:“快跑呀,水来了!水来了!”村里还死一般寂静,他就将脸盆拿出来,拼命敲打。村人听见敲打声、喊声,爬起来,同时听到水的咆哮声,慌乱中全往山坡上跑。刚刚跑到山根,水就进了村,霎时什么也没有了,人们全都惊呆了,连一声叫喊也没有。电闪中看见坡根一家窑洞,水哗地进去,窑门推倒了,再哗地退去,那窑里的柜子、桌子、衣物、粮食漂然即去。所有男女“哇”地起了哭声,有叫儿的,有喊娘的,发疯地在山根叫,拿头在地上撞。
关帝庙是全湾的制高点,老头在天微亮中,看见水面上漂过来一个麦秸积堆,堆上站着一个妇女,大喊救命。老头干急没办法,他不会游水,即使会游,胳膊腿也硬了,就拿了绳子使劲抛过去,要那妇女抓住绳,让他拉过来。妇女是把绳拉住了,老头却拉不到这边来,趔趔趄趄往水边挪,急中抱住了一棵小树,连人带绳缚在一处。但那麦秸积堆还在往下行移,妇女死不丢手,结果那棵小树被连根拔起,老头和树拉到了水里。
第二天,水再没有上涨。村里冲毁了所有在旧河道的地,毁了三十三间房,那新修的房片瓦未留。死了十三人。十三人的尸体在丹江下游的月儿滩找着了,但老头的尸体没有见。
河水为什么会漫进旧河道,经调查,山洪下来,水面上浮着大量木料和原树,堵住了涵洞,水越聚越大,冲垮了沙土拦水坝后下来的。这个时候,村人才清醒老头的话是有道理的,这不是一个破坏者。
一个阶级敌人虽在这次没有成心破坏,他的死也不可能歌功颂德。但念及他毕竟事先发现水来,救了村里很多人,村人又沿河找了他三天尸体,仍不见踪影,也就作罢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过去了两年,流峪湾又恢复了往昔没地的状况,因为谁也不再提出改河造田的事,沟里的河水照样从村边流过。好的是村里的人,地虽然少了,但并没有失掉他们的劳动权利。只要有劳动,他们就会活下去,不会厌世,不会自杀。
那个城里来的老头,死了却连尸体也没留下,时间稍过一阵后,流峪湾人倒有些叹息,不明白老头命为什么如此不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劳动又会使这不明白从头脑里一日日淡去,以至消失。
可以说,村人已经把老头遗忘了。
但是,村子里后来却又来了许多城里人,突然提问到了老头。老头被人提起,村人除了那次发水感激他的一份感情外,就更多的是提到他的可笑。可笑他不会农活,可笑他不会生活,可笑他越活到最后越不自量力,寻着让批斗……城里的人听了,却都流下泪来,告诉说,这是一位省里的大领导,当过水利厅长,当过省委的书记。
原来老头是一个老大老大的官!村人目瞪口呆,竟恨起了自己的有眼无珠。但随之,他们就高兴起来,庆幸着他们曾经和一位大领导生活了数年。当调查的人员问到这老头当年的所作所为时,他们的记忆力一下子好起来,说老头曾经到他们家多少次,每次是怎么说的,吃了他们几袋烟,他们又如何教会他做漏鱼,怎样挑手上的水泡,又如何给他熬草药,在额上拔火罐。事无巨细,说得一清二楚。
一座大大的坟墓修建在村头山顶上,又凿了一块大石作了老头的墓碑,花圈一个接一个,鞭炮一响又一响。后来,老头的事迹又在喇叭上响了,报纸上登了,老头是个英雄,前来谒仰的人多极。
陵园渐渐成了这一带名胜之地,流峪湾的人十分荣光。出门走几十里,上百里,问道:“家住哪里?”回答就要是:“老头沟的!”自老头的陵园修建以后,村人就不再称村为流峪湾。这么一说,外人就刮目相待,说:“啊,那真是个出英雄的地方!”村人就面放光彩。
参观的人多了,村人就在去陵园的路两旁,陵园的门口,摆设了小吃摊,有烙饼、凉粉、面皮,村人日渐收入增大,没有一家不感激那死去的老头。夜里,或农闲空余,他们依旧去串门,编那“四句溜”。但串门却是为了去借用他人的豆腐石磨做豆腐,编“四句溜”也多是夸耀自己的日月,编缀了“四红”:“出山的日头,炉中铁,老头沟的人家,杀猪的血”,编缀了“四痛快”:“穿大鞋,过草地,说老头,放响屁”。这么一面做工,预备了明天的买卖生意,一边编缀,末了一个就说:“老头是好人。”
有一家精明之人,想出了赚钱的绝招,专门经营买卖包谷面漏鱼儿,吆喝道:“这是英雄当年吃过的漏鱼呀!”买者涌涌,吃罢高声叫好。也有吃不惯的,但一想老英雄被迫害到此,顽强生活,当年就吃这个,日子也真可怜,以可怜而受到感动,感动中得到教育,也就要说这漏鱼好,应该常来常吃。这卖漏鱼的主人,收入竟多出旁边的小贩三倍。
(潘世东选自《贾平凹中篇小说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