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冯和洋学者的跨国缘


他是读着屠格涅夫的小说《初恋》开始初恋的,青年时代便饱览了俄罗斯文学巨匠的作品;当他成为新时期文学的一颗新星时,他的小说最早也是被译成俄文走出国门的。正是中俄几代翻译家,成为联结中俄文学的“心灵的桥梁”。近日,一个相关图片展正在天大冯骥才研究院展出,展览的两位关键人物也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大冯和洋学者的跨国缘

 

今晚报记者杜仲华     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大冯与李福清 
 

 

大冯与王蒙参观展览 
 
 


俄罗斯油画中的中国年画 
 
 
契诃夫小说《套中人》插图 

 

 

  初冬,金黄的秋叶尚未凋零,一泓碧水刚刚结上一层极薄的冰面,而透明的冰面下,美丽的鱼儿却游得正欢。11月18日上午,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阶梯式共享空间中传来一阵熟悉而优雅的旋律,那是天大北洋合唱团深情演绎的俄罗斯民歌《喀秋莎》。歌声中,“心灵的桥梁——中俄文学交流国际研讨会暨中国木版年画在俄罗斯图片展”隆重揭幕。只见俄罗斯国旗上的蓝、白、红,中国国旗上的红、黄颜色的气球腾空而起,聚拢在共享空间顶部的天窗上。精妙的创意,融洽的氛围,令在场的中俄嘉宾个个喜形于色。

 

  开幕式的另一特色是,虽为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却毫无语言障碍:无论是活动的灵魂人物、妙语连珠的冯骥才,还是器宇轩昂的俄罗斯驻华使馆公使,致辞中一律是流利的中文,可以说,从心灵到语言,两国的作家学者早就息息相通了。

 

  进入展厅,像文物一般密封于玻璃柜中各个时期的俄罗斯文学著作的中译本;普希金、托尔斯泰、契诃夫、屠格涅夫等文学巨匠的自画像和小雕塑;中国翻译家的图片和译作目录;以及俄罗斯收藏的中国民间木版年画,犹如一条漫长的历史长河,汩汩流过人们的心田……在中俄关系风云变幻的60年里,文化和文学的交流或许从未停止过。这样一个涉外的、深入的、大信息量的文化交流活动,或许也只有大冯堪当重任。在活动现场,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俄罗斯科学院院士、著名汉学家李福清。他面色红润、银发银须,年届七旬仍精神矍铄,清瘦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巨大的热情和能量。谈起大冯与李福清相识相交的缘分,还需从大冯青年时代迷恋俄罗斯文学开始。

 

初恋时,迷上屠格涅夫的小说《初恋》

 

  大冯说,世界文学对他影响最大的,一是法国文学,二是俄罗斯文学。法国作家中,巴尔扎克批判现实主义的深刻性和冷峻性,对社会观察的严谨和锐利;罗曼·罗兰作品中洋溢着的艺术气质,如以贝多芬为原型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都曾令他着迷。俄罗斯作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契诃夫和屠格涅夫。“你从我的文字中可以找到屠格涅夫和契诃夫的一些东西,”大冯说,“比如我的散文就特别受到他们的影响,有一种唯美的伤感的气质;还有两人作品中的景物描写、文字中的画面感,以及契诃夫的那种灵动、灵透,对小人物命运的关怀,对自我灵魂的拷问(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亦然)等。”

 

  青年时代的大冯,在学画过程中深感中国画中的题跋学问很大,没有一定的古典文学修养是不行的,因此曾向著名学者吴玉如先生严格学习古文,并受益匪浅。后来他又结识了另一位学者张赣生。张收藏了大量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大冯从他手中借到的第一本外国文学作品即巴金的夫人萧珊翻译的普希金中短篇小说集。至今,大冯仍对小说集中五个短篇、六个中篇的篇名倒背如流。其中,与普希金的《阿霞》篇名相近的,他还能举出《阿列霞》、《阿依霞》,令人不禁惊叹他的记忆力之好。“我读到的屠格涅夫的第一篇小说是《初恋》,那也正是我初恋的时候,当时20来岁正处于人生的梦幻期,情感丰富,充满美好憧憬,一看就被感动了;而且他的语言太优美了,我认为是所有西方作家中文字最优美的。萧珊的文笔又特别好,翻成中文仍是经典。当时我是天津篮球队队员,别人打球打累了,回到宿舍倒头便呼呼大睡,我就在灯下大读外国小说。《普希金抒情诗集》、他的中篇《上尉的女儿》、长诗《青铜骑士》全看完了,然后看果戈理的《死魂灵》、《莱蒙托夫诗集》……不光借书,我还把每位作家的书都买齐了,仅托尔斯泰的作品,我就收藏了郭沫若、高植、董秋思、草婴的四种译本!”

 

  尤令大冯难忘的是,“文革”抄家时,他珍藏的大部分书籍都被付之一炬,只有一本《石榴石手镯》封皮被撕破,他偷偷捡起,把自己的破旧蓝布衣服剪了,做成硬壳的蓝布书皮,陪伴他度过了无书可读的岁月。

 

《致大海》,让他与李福清成为挚友

 

  1981年的一天,大冯接到天津外办通知:一位俄罗斯学者想见他,此人便是俄罗斯著名汉学家李福清。正是他与汉学家索罗金等,将大冯的小说《啊》、《铺花的歧路》翻成俄文,在俄罗斯文坛产生了很大反响。聊到俄罗斯文学,李福清问:你熟悉俄罗斯的作家和作品吗?大冯笑了,说,我给你背首诗吧:“再见吧,自由的元素,最后一次了,你在我面前闪烁着骄傲的容光……”从头到尾,他一口气朗读完普希金的长诗《致大海》,把李福清惊呆了。

 

  从此,大冯和李福清成了挚友。

 

  1982年,大冯的一个重要短篇《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被李福清译成俄文。当时苏联尚未解体,还受传统文艺观的影响,所以有人大惑不解地问:“这是中国的小说吗?这不是法国小说吗!”《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作者瓦西里耶夫看罢大冯的小说《啊》后,也十分感动:“冯对人物内心痛苦和欢乐的关注深深打动了我,请代我向他表示敬意!”其后,李福清先后编辑出版了大冯和王蒙的小说集,发行量高达数万册,以至“苏联情结”很深的王蒙,曾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的读者在俄罗斯!”

 

  “李福清的汉学研究非常罕见,他能用中文撰写研究中国文化的书籍,写过一本研究中国武圣人关公的书、一本论述中国古典小说与民间传说神话关系的专著。李福清还一直在做我的研究。我们俩熟到何种程度,我可以给你讲个小故事……”

 

  有一次,李福清前往德国科隆探访老友、德国汉学家马汉茂。马汉茂说,你就住在我家吧,然后交给他一把钥匙,告诉了他详细地址。李福清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在一条老街上找到马汉茂的家,又怕门牌号码记错,有些犹豫不决。试着把钥匙插进去,一拧门就开了,但仍怕万一进错了门,岂不是私闯民宅了?所以,他开了灯,先站在门口朝屋内巡视了一遍。忽然,他眼前一亮,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他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张大冯的照片(马汉茂也是大冯的朋友)。后来,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大冯:“你救了我一次!”

 

一年时间,打开百年中俄文化交流画卷

 

  在“心灵的桥梁”——中俄文学学术研讨会上,以翻译俄罗斯文学著称的翻译家、画家高莽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现在可能不理解他(大冯),等他百年之后就会明白他的价值和意义。将中国与外国、古代与现代、经典与民间、文学与艺术全都弄通的人,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了。随便一个领域,例如中俄文学交流,本来不是他研究的主要领域,然而他的研究却比别人深入得多。”

 

  的确,这似乎不是他的事,却只有他能干得这么好。

 

  首先是他对俄罗斯文学从痴迷到理性的思考:“想起俄罗斯,就会想起茫茫大草原,想起散发着松脂气息的原始森林和原野上的白桦树,想起那些优美又有几分忧伤的民歌,想起俄罗斯作家对生活、对大地和人民的热爱,对真善美和假丑恶的鲜明立场,还有独特的文学气质、语言、风格、手法,都对我们产生了深刻影响。”

 

  其次,在新时期中国文学中,首先被介绍到俄罗斯的也是他的作品。除了李福清,俄罗斯已有四代人研究和翻译他的作品,被译成俄文的多达23部,如司格林翻译了他的《俗世奇人》,这本书目前已有了汉俄对照本;他的《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已被选入莫斯科大学的教科书;远东文学研究所的阿比洛娃,则是专门研究他的学者,撰写过很多学术文章……此次研讨会上,圣彼得堡一位大学教授说:“一个好的作家应有两种基本素质:第一必须写人类共有的情感;第二必须具有本国的文化特色。冯先生二者兼备了,现在又站到中俄文学交流的前沿上,所以我们特别高兴。”

 

  为勾勒中俄文学的百年历史,大冯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搜集整理各个历史时期俄罗斯文学名著的中译本,从一百年前中国最早的翻译家林纾翻译的三本托尔斯泰小说,到“五四”时期鲁迅、郭沫若、巴金、茅盾、老舍等翻译的苏俄文学作品,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毁灭》、《铁流》、《静静的顿河》等。大冯对名作家翻译外国文学作品的意义尤为赞赏:“这一批作家,一手拿笔写作,一手从别国的思想武库中提取精华介绍给国人,以改造国民的精神素质,唤起时代进步的要求。因此,这不是出于商业卖点的引进,而是先进思想的引进。所以我一直强调文学翻译要发扬两个传统:精神的传统和经典的传统,外国的经典翻成中文后,也要成为中文的经典。”

 

  在展出的俄罗斯文学版本中,既有上世纪初出版、纸页已残缺泛黄的小开本,也有近年来出版的精装豪华本,其中许多是破天荒从市图书馆借出的孤本、善本,加上大冯自己的收藏,弥足珍贵。除文学版本外,展览中还可看到普希金、屠格涅夫、果戈理、托尔斯泰、莱蒙托夫、马雅可夫斯基等文学巨匠在自己手稿上所做的插图。作家会画画,这是俄罗斯文坛的一个有趣现象,令人不禁感慨:俄罗斯不愧为一个艺术的国度!

 

“洋学者”加入中国年画抢救工程

 

  1900年前后,俄罗斯出了一位汉学泰斗阿理克·谢耶夫。当中国人尚未认识年画这种“岁时饰品文化”的价值时,他已将其当作珍贵民间艺术研究和收藏了。1907年,他与法国汉学家沙畹来华考察,到天津杨柳青购买了大量木版年画。他一生中共收藏了三千余幅中国木版年画,并于1910年在圣彼得堡举办了世界上首次中国木版年画展。本次展览中,记者看到好几幅俄罗斯油画,有人物,有静物,画的背景都有一幅中国木版年画。还有两幅俄国版画,描绘的是当年俄罗斯画贩子背着中国年画到处兜售的情景。2003年大冯访俄时,曾亲临圣彼得堡国家地理学会及冬宫、阿尔米塔什博物馆中,参观这些中国年画。令他惊叹的是,其中80%是杨柳青年画,不少是在国内都已绝迹的!

 

  从2002年开始,由大冯主持的“中国木版年画普查与抢救项目”,在完成了杨柳青、桃花坞、杨家埠、绵竹等卷的出版后,又将目光转向海外收藏年画最多的国度俄罗斯,而挑大梁的角色自然非李福清莫属。

 

  李福清是已故汉学家阿理克·谢耶夫的学生,是大冯的文学翻译,又是中国年画的研究专家,在中国民协的资助下,他花费了两年时间,从俄罗斯27个博物馆中甄选了600幅中国年画,全部拍照下来,送到天大冯骥才研究院进一步筛选,编辑成《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卷》,还特别撰写了一篇8万字的文章,概述了中国年画在俄罗斯的收藏和研究过程。

 

  “为什么搜集、研究中国年画最地道的竟然是俄国人呢?如果说中俄地理位置接近,为什么我们无人研究俄国的民间版画、日本的浮士绘、韩国的民间陶瓷和印尼的皮影?除去已故的年画专家王树村外,我们基本上没有新一代研究年画的专家!对待文化遗产,最要紧的一是无功利之心,二是有责任感,还得是性情中人,可这样的人到哪儿去找呢?”正是基于这一原因,大冯才把《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卷》的编撰任务交给了“洋人”李福清,因为他相信一个人与一个地方是有缘分的,倘若无缘,失之交臂,倘若有缘,万里相牵!

 

 

文章来源:http://www.jwb.com.cn/jwb/html/2009-11/27/content_41314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