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看过一部台片《经过》,当时的出品方写着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里面的主题场景都有涉及,讲的是阳明山中的这个博物馆,1948年只是经过这座岛屿,但是命运,却让他留了下来的故事。虽然从更远的时间来看,这座岛屿,或许也只是经过。其中又有几段人物情节的纠缠,去讲人生也只是讲过。当然也有泛政治的观众讲电影是用了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尴尬处境隐喻了台湾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仁者见仁,不一而足。但这是无关宏旨的。难得的是,电影果真拍出了时间经过的感觉,配乐里最清楚的是二胡的咿呀声,是一种无从把握的哀怨。演员方面是桂纶镁和戴立忍的组合,我一直觉得这是台湾最好的两位演员之一。两个人拍完《经过》还交往了一阵子,差了十几岁,到底没成。所以《经过》肯定不是纪念建院80周年的宣传片这样的应景之作,电影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人生缺憾,一碗承受”,所以电影也可以说是讲了一个关于缺憾和承受的故事。缺憾、承受,一为人生之实,一为人生之虚。虚实之间不可有断点,因为时间总是经过。
电影有一场拍到了阳明山洞中60万件的文物,慢镜头扫过,代远年烟,凄伤柔和,我当时看着就哭了。想有一天应该去台北,虽然我是不可能进山洞的。于是这个愿望到今年十一才算成型。台湾是下半年刚开的,手续和出境一样繁琐,台风也比往年来的厉害,但终于还是去了。
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在士林区外双溪,建筑从外面看上去已是清丽典雅,游客也不多,于是这一大片地方竟是刚好静默。我就一个人三层展厅一一看过去。并且事实上发现,他们的馆藏文物的确要比北京来的珍贵稀有。不少人民族情绪总是敏感,从这种一宫两院上总能对两岸局势感到浑身不爽,这也无可厚非。可惜我神经总是不够敏感,人只是一下子先被这数量巨大的馆藏文物给震了。虽然讲故宫博物院的文物有60万件,常年展出的也只有1万件,但就算是这1万件,也足够我唏嘘了。于这1万件的文物上,实在是可以想见古人于无用事物上的精致,倾其全部热情、全部心思,只叫我觉得中国文化的一半可爱,又一半遗憾。但终归都是叫人谦卑敬重的。
记得电影里有讲一名日本游客只一心想看到苏东坡的《寒食帖》,想从书写里看到离乱时的镇静和达观,也算给自己勇气。可惜这一回《寒食帖》没有展出,我也算是没有缘分看到,但也应该庆幸我也还没有经历人生的那重境遇,《寒食帖》还不是我的那服药。当然其他几件震馆的文物还是有看到。比如翡翠白菜,器材手艺之精致自是当然。记得看谷琦润一郎讲过这样一句话:“玉淡淡的浑浊的色调,凝聚着古老的气氛,在他的深处蕴藉着模糊而迟钝的光芒,这就是所谓的历史的情趣了。”当然,翡翠白菜的故事本身有一种非常逼仄的权利进献在里面。但是这许多年之后,我们看到的,大概也就只剩这历史的情趣了。而也只有这历史的情趣,是可以在时间经过之后,物是人非,依然可见得。而这又不得不说是一种智慧了。
就这么一间展厅一间展厅的看过去,实在是叫人即新鲜又惶恐。感叹古人于玩物上的铺张,虽然这种铺张在每一件具体的器物上又是温和收敛的,而这里面就有着手艺人和把玩者双重的修养了。可以从器物中看到人,于是历史就一瞬间拉近了,并且现在也就是将来,时间的三段是可以重叠的,这样一来,当然叫人惶恐不安。
但是惶恐不安本身也是叫人上瘾的,毕竟历史在以这样的方式显现。与其说是我在看每一样东西,不如说是这每一样东西在看我,物不言语,到也温情脉脉。在他们面前,我也只算是经过,无从把握。
除了惶恐不安本身叫人上瘾,一路看下来,觉得中华文化的那种精致、高贵、傲慢更是叫人欲罢不能,看来人说到底是一种很颓废的东西。颓废也没有什么不好,它几乎就是精致的前提。一种锦衣玉食后的空虚厌倦,洞察醒悟,里面没有一点故意和造作,当然会有一些对于感情的克制和禁忌。只是一切刚刚好而已。
再者,最叫我愕然的,就算是古时匠人了。在他们精致的手艺里有一种默然,就是可以对一切转瞬即逝的东西都无所谓,只对自己手艺把握和自信,然后就是对于每一件器物的热情、虔诚,或者敬畏。所以当然,他们手下出来的东西就不单纯是器物了,里面有精神,时间当然再不可以损伤他,所以一直到今天,都还是可以感动到我们。
但是吊诡的是,这些今人视之文物的东西,大凡只是当时人的日常用品,其价值已经被放大了无数倍。真是应了比亚兹来的一句话:“在一个时代是现实主义的东西,在以后的时代将成为一种装饰艺术。”虽然比亚兹来是在讲他自己,但是看了故宫博物院,我想他的这句话,到也在某种程度上恰如其分。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那种过分的精致了,所以他们必然会沦为一种深刻的装饰艺术,而这几乎叫我这种粗糙的人看了,感动不已。
就这样在故宫博物院里几乎耗尽了一天的时间,看来时间是可以这样浪费掉的,但这也只是抓住了历史的一点点优雅,到底不够。虽然讲寄情于物肯定是不明智的,但在这样数量巨大的文物面前,理智是不可侍的,至少在我是这样。
看来只是经过,也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