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是爱生活的一种更深切的表达方式



爱书是爱生活的一种更深切的表达方式
——与龚明德教授反复探讨的“心灵科研成果”一瞥


张阿泉(呼和浩特)


想来人生愁苦难堪,劳顿时日居大半,而癖好恰是人生的吸附与支撑,不唯长久得趣,更可暂且解忧,所谓“此中与世暂相忘”。人若没癖好,那真枯干乏味,不敢想象。张岱“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之说,一点儿都不假。
凡尘驳杂、秉赋良莠、人志各殊,衍生出的癖好当然也百态千姿,由此连带产生的命运和结局也大不同。人们常说“性格即命运”,意思也就是“癖好即命运”、“欲望即命运”、“选择即命运”乃至“机缘即命运”。
有一些饕餮式、疯狂式、“今朝有酒”式的癖好,譬如嗜杀生、嗜劫掠、嗜盗掘、嗜奸嫖、嗜赌博、嗜吸毒、嗜贪腐……完全属于“恶癖”,饮鸩止渴,滋生罪恶,制造动荡,后面紧紧跟着的就是惩罚,结果往往“因嗜而亡”,把整个人生都毁掉。
“恶癖”毕竟是少数。与“恶癖”相对应的,并非“善癖”,而是“常癖”,因生活中的多数癖好都很大众化,“距恶不及”但“距善尚远”,属于常态,譬如嗜铜板、嗜茶烟、嗜醇酒、嗜装扮、嗜宴饮、嗜酣睡、嗜絮说、嗜游猎、嗜足球、嗜京剧、嗜美色、嗜权位、嗜学衔、嗜古玩、嗜艺技、嗜溜拍、嗜撒娇、嗜嚼舌、嗜戏谑、嗜豪车、嗜华屋、嗜吹牛、嗜傍款、嗜当先进、嗜拉大旗作虎皮……简直泛若恒沙、不胜枚举。
“常癖”一如世事,纷繁复杂、形态万变、古怪稀奇,即使是让弗兰西斯科•培根、拉罗什福科、葛拉西安这些深谙世情、“以高论人生见长”的冰雪聪明人来逐一指点剖析,恐也难以周详。
“常癖”是人人不可缺的“意念荷尔蒙”,是推动风云世界发展的持久力量,人生也因此充满“悲喜”、“激情”、“张力”、“弹性”、“宽容”与“生物多样性”。
或者说,“常癖”就是生活本身,阴阳互补、好坏交织、海水与火焰并存、纯美与丑恶同在,限在度内应属良性健康因素,一旦泛滥亦会造成扭曲病态。
按上述理论衡量,那一般性爱书就属于“常癖”,极端爱书就属于“恶癖”。与其他“恶癖”唯一不同的,是极端爱书这种“恶癖”不会受到惩罚和造成灾难性后果。
爱书仅是一种个人癖好,与别的癖好没有区别,或者说爱书的本质里依然含有某些虚荣、炫耀与功利性成份。拿满屋子藏书来装饰脸面、傲视别人的人,与浮情女人的骚首弄姿一样可笑。但即便是爱书的目的很低档,书籍本身的丰富博大和锐不可当的魅力也足以把爱书这种行为逐渐变得崇高和庄严起来。
无论如何,我都要隆重赞美那些极端爱书的人,也就是有着无穷无尽的搜书藏书“恶癖”的人。这些为数不多的“超级书虫”,往往是富有悲悯人文情怀的杰出公共知识分子,他们超越了“为私而藏”,以一己之力默默无闻地做着大量钩沉、抢救和纠谬工作,为书香社会的建立而奔波呼吁,成为国家、民族的“文化守门人”,且是不拿俸禄、“出卖文章为买书”的义工。
我以为,爱生活的形态虽很多,但爱书是爱生活的一种更深切的表达方式。以区区目力、短暂光阴和单薄精力,哪怕每日全都投入读书也所破有限,而巍巍乎的书藏却足以让人读上数百年甚千年,正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一些有名无名的作家、教授、编辑寂然死后,其一生珍爱的藏书经常被不肖子孙草草贩卖出来,我每次在旧书肆里遇见这些仍然簇新的、签着名盖着章的、还没来得及阅读一次的高水准藏书时,总会慨叹丛生。虽然高贵的文化基因并不能顺理成章地得以遗传,但这些前辈们对知识由衷的热爱、对科学艺术孜孜不倦的终生追求和“明知不可而为之”、“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竭力购书,永远令人肃然起敬。
爱书而到了“恶癖”程度,其实就是以单一折射丰富、以安静折射喧嚣、以痴拙折射灵慧、以收拢折射放大、以有涯折射无涯、以历史折射未来、以内心折射宇宙……
现代文学史上的“超级书虫”叶灵凤先生的一段话,可为我的这一观点提供脚注:“真正的爱书家和藏书家,他必定是一个在广阔的人生道上尝遍了哀乐,而后才走入这种狭隘的嗜好以求慰藉的人。”
